第63章 第 63 章 溫軟情愫化作暴戾殺意
魔衛將新收容的流民引進城, 並帶到劃定為居民區的荒地。
春馨站在人群之中為他們仔細講解：“從今日起，這片荒地便是你們的安身之所。住所需得各家自行搭建，搭建材料和工具稍後會統一發放, 也會教大家如何建造穩固的棚屋。”
“另外莊稼田地按家中壯丁數劃分，一個壯丁可分六畝地, 頭年免賦。若是田地種得好，來年還可再多分三畝。”
人群中窸窣的議論聲不斷，有人壯起膽子問：“大人, 這……這地真的給我們？”
“自然。”
“那這住的地方有了, 吃的……”
春馨笑道：“田地開荒期間大家也不必擔心餓肚子, 只要定期參與勞役每日便可領三升粟米，在秋收後再按規上交賦稅即可。”
幾個年輕人已經眼睛發亮, 年長些的卻並未多高興，一個老伯道：“這莊稼可不好種啊, 連年澇災, 要想長到成熟……”說著他搖了搖頭。
有人贊同道：“是啊, 若不是莊稼難種，澇災遍地, 我們也不會淪落至此。”
“大家稍安，連年澇災已經是過去了, 如今尊上已經尋得了治水之法, 水災很快就會得到控制。”她笑了笑, “尊上派我等將流落在外的子民收容回來集中力量治水，就是最好的證明呀。”
一個婦人突然跪下：“尊上恩德！大人恩德！我家男人最會壘牆，明日就去修堤壩！”
春馨彎腰將她扶起，溫聲道：“不急。這幾日先安頓，明日會有吏使來登記。”
“尊上恩德！大人恩德！……”
*
春馨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 將最後一卷工程圖紙放下。近幾日的不眠不休，令她的眼底都泛起了淡淡青影。
她推開門走出去，晨露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這些日子為了流民安置事宜，她索性暫安置在了荒地。夜星正伏在案几上小憩，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春馨出門，連忙抹了把臉跟了上去。
這些日子他一直跟在春馨身邊協助，學到了很多，也愈發佩服她的能力。她不光醫術精湛，而且還是修為高深的劍修，但這些並不是最讓他驚歎的，最讓他敬佩的是春馨的謀略，以及治理規劃之能，她畫的那些天書般的精妙圖紙，放眼天下恐怕都沒有幾人能看得懂。
他起初是也一點都看不懂，但春馨見他感興趣，便也樂得給他講解，他越是聽下去，越是覺得玄妙至極，便越是對春馨敬佩不已，如今在他眼裡，春馨整個人都是閃閃發光的。
他時不時地想，要是馨大人能一直留在魔族，那魔族百姓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甚至奢望著，若是自己能永遠追隨在馨大人身邊就好了……
春馨出了屋，看向天邊的微光，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目光掃過周圍一片片整齊的棚房，心中便覺欣慰，雖說不比泥瓦房，但至少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了暫時遮風擋雨之處，她也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們定能換上泥瓦房。
見夜星跟出來，她笑道：“怎麼不多睡會兒？”
夜星撓了撓後腦勺，訕笑道：“大人，都快卯時了，我已經睡好了。”
春馨微微頷首，夜星是凡人之身，卻自發地跟著她整日忙前忙後，這樣勤奮的孩子愈發讓她喜愛。
“快卯時了……朝會之時也快到了。”她勾了勾唇，將面具覆上，是時候和墨巖好好清算了。
春馨走在通往大殿的宮道上，臉上銀白麵具在破曉之光下泛著暖色。
這時，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人喚著：“馨大人！馨大人！”
她轉身看見一個官員滿臉堆笑地追上來，魔族的勳貴大臣她也只有在暗月祭典的夜宴上見過，並不相熟，就如眼前追上來的這位，春馨疑惑地問：“您是？”
來人拱手：“在下是李安，戶樞司副管事。”
春馨恍然道：“原來是李副司。”
“恭喜大人啊！這流民安置一事辦得實在漂亮，昨日可是又有三百餘人登記入籍呢。”雖說這都是春馨的功勞，但是他們戶樞司跟著忙前忙後地，也是跟著沾了光，增添了很大政績的。
春馨客氣笑道：“李大人過譽了，不過是分內之事。”
“哎呦，您太謙虛了！”李安的身子不自覺地彎了幾分，“這增加人口的功勞，尊上必定……”
他話未說完，又有幾位大臣湊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奉承著她。
遠處，墨巖陰沉著臉從另一條宮道走來，看到被眾星捧月的春馨，他冷哼一聲，長袖猛地一甩，加快了腳步越過她。
朝堂之上，春馨朝王座之上的赫連重淵躬身行禮，“啟稟尊上，近日收納流民一事進展順利，新增人口已達三千餘戶，且仍有源源不斷的流民還在增加。”
“這些流民皆已登記造冊，並安置於邊城荒地，由他們自行開墾耕作，只需提供基本的口糧和農具便可，除此之外不會額外耗費資源。”
春馨一忙就是十多日，她今日能來上朝實屬令赫連重淵意外，他眼裡壓著喜色，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聽著她如仙樂般的聲音向他彙報政務，忽然覺得朝會也不是那麼讓他厭煩了……只是他們許久沒有見面，也不知她有沒有想過他。
然而春馨話音剛落，他耳邊便傳來墨巖聒噪的聲音。赫連重淵眸色驟冷，睨著墨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方才還盈滿胸腔的溫軟情愫，此刻盡數化作了暴戾的殺意。
這老東西，怎麼還沒死？
墨巖冷哼一聲，出列反駁：“馨大人此言差矣！即便只是提供口糧和農具，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如今魔族正值休養生息之際，貿然接納如此多的流民，萬一糧食不足，豈不是自亂陣腳？”
幾位與他交好的大臣也紛紛點頭附和：“墨巖大人所言極是。”
春馨從容應道：“荒地本無產出，分給他們耕種，既不會侵佔魔族原有的資源，又能讓荒蕪之地變為良田。短期來看，確實需要投入一些糧食和工具，但長遠而言，這些流民若能安居樂業，不僅能增加稅收，還能為魔族增添更多的兵源、資源和勞力。”
赫連重淵突然開口道：“此言有理，人口，才是真正的財富。”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皆知曉魔尊已有決斷，俱都垂下了頭。
墨巖仍不甘心，拱手道：“尊上，此事……”
話未說完，赫連重淵冷聲打斷：“馨樞使提出收納流民時，墨大人難道未曾思量其中利弊？如今既已開口收容，難不成要出爾反爾？若朝令夕改，百姓如何看待我魔族？”
墨巖被訓得啞口無言，只得低頭退回佇列，袖中拳頭緊握。
赫連重淵目光掃過群臣，繼續道：“養民初期的耗費並非難事，真正的難題，在於治水。”
墨巖聞言，立刻抓住機會附和：“尊上所言極是！多少年來，再堅固的堤壩也經不住洪水沖刷，最多撐過三次洪峰便潰不成堤，前功盡棄！”他冷笑一聲，矛頭直指春馨，“難道馨大人比工樞司那些經驗豐富的匠師還要高明？你可知修建一座堤壩，要耗費多少人力財力？”
殿內氣氛凝滯，眾人目光皆聚焦於春馨，看她如何回應這尖銳的質疑。
春馨不以為然地道：“墨大人，您造不出堅固堤壩，就以為天下人都與您一般無能？這般鼠目寸光，難怪這些年工樞司耗費巨資，卻只建出些一觸即潰的豆腐渣工程。”她尾音婉轉，字字如淬毒的針。
“你！你真是狂妄至極！”他指著春馨斥罵，因為過於激動，身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工樞司數十載心血，豈容你這黃毛丫頭信口雌黃！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能有甚麼本事！”
春馨不疾不徐從懷中拿出個小匣子，取出裡面的琥珀色的固合劑，示意侍從呈予眾臣傳閱。
“這是我研製出的固合劑，與水、砂石子配比混合便能得到硬化過的人造石材，這其中所需的材料皆採自魔族尋常礦脈，是遍地都有，能取之即用的東西。至於建造堤壩所需工匠人力，可直接從流民中徵調。若說最具價值的，那恐怕就是我這研究技術了。”
她轉向王座，笑道，“當然，這都是屬下本應做的分內之事。”
“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墨巖不由冷笑，“就憑這玩意……”
“墨大人是又要與我對賭嗎？”春馨截住他話頭，笑道：“沒有問題，不過……您上回親口許諾，若我能為魔族增添人口，工樞司主事之位便歸我所有。如今我已經做到，墨大人是不是也該兌現自己的承諾了？”
墨巖面色鐵青地後退半步：“荒唐！那是你立的軍令狀，與本官甚麼關係！”
春馨輕笑：“您這出爾反爾的本事，倒比築堤的技藝高明得多。”
赫連青鳥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早已忍耐多時。她冷聲道：“墨大人，那日在朝堂上，當著三司六部的面，是你親口應下的賭約，如今竟翻臉不認，出爾反爾，你根本不配做工樞司主事！”
她倏然轉身，向赫連重淵抱拳一禮：“王兄！前些日子城外施粥時，有人蓄意鬧事，汙衊馨大人在施粥鍋裡下毒，意圖破壞施粥計劃。”她眸光銳利，直刺墨巖，“經我徹查，幕後主使，正是墨大人！”
春馨眉梢微挑，想不到還沒等到她收拾墨巖，赫連青鳥竟先出了手。她們的關係還沒好到她能為自己出頭的地步，依她看，赫連青鳥純粹是眼裡容不得沙子，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
墨巖臉色驟變，高呼：“冤枉！公主殿下，這是栽贓！”
赫連青鳥冷笑一聲，抬手一揮：“帶上來！”
殿門外兩個魔衛押著那生事的仵作大步而入，那人渾身戰慄，在赫連重淵森冷的威壓下，哆哆嗦嗦地將事情原委全盤托出。
赫連重淵周身魔氣翻湧，掌心黑焰凝聚，殺意凜然。他指尖微動，似要直接捏碎墨巖的咽喉，卻在最後一刻頓住，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春馨，最終緩緩收手。
“郭鋒。”他嗓音低沉，宛如寒冰，“拖下去，杖斃。”
滿殿大臣噤若寒蟬，冷汗涔涔。尊上竟未當場誅殺墨巖，而是命人將其活活杖斃，這般手段雖不似以往，卻比直接殺人更令人膽寒。
春馨原以為就算了抓到了他的證據，也沒那麼容易將他拉下馬，畢竟自己在魔族根基尚淺，卻不想赫連重淵竟如此果決，直接將人斬草除根，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煩。
她正思忖著，忽聽赫連重淵沉聲道：“馨樞使。”
春馨抬眸，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你既已兌現承諾，本座自當履行約定。本座準你修建堤壩，改建水利。”
他唇角微勾，繼續道：“即日起，工樞司主事一職，由你接任。司內上下，皆聽你調遣。”
春馨欣喜地朝他行禮：“謝尊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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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準備就緒後，堤壩的修建計劃很快便提上了日程。
然而當流民們被告知要去血陽城外的遠郊勞役，且數日不得歸家時，各個都恐慌不已。
有人慌張嘀咕：“難道是要我們去挖血晶石？聽說那地方邪門得很，去了就回不來了……”
與家人的道別，竟如同生離死別。有人緊緊摟著孩子不放，有人偷偷抹淚，卻礙於一旁赫連青鳥冷厲的目光與魔衛森然的威壓，終究不敢反抗，只能戰戰兢兢地跟著隊伍出發。
春馨看在眼裡，心中瞭然，若不讓他們親眼所見，這份疑慮便永遠無法消除。
直至抵達目的地，流民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眼前並非陰森可怖的血晶礦洞，而是一片開闊的河岸，工地上堆滿了石料、木材，顯然是要修建水利工程。
春馨站在高處，朗聲道：“魔族常年多雨，若不將堤壩修好，大家的田地還會被淹，遲早會釀成大禍。若是想要在這裡紮根，過上好日子，就得靠我們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建設起來。”
她知道信任需要時間積累，因此第一批勞役僅在工地勞役兩日，春馨便叫人送他們歸家探望，直至第二次、第三次，勞役工期才逐漸延長。
很快地，流民們也徹底打消了疑慮，百姓之間每當提到馨大人，皆是感念殊深。
“馨大人真是體貼，知道我們掛念家人……”
“馨大人知道我爹身體不好，特意準我提前回家。”
“從沒見過這樣心善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