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誰都不懂小爺,小爺就是……
這日朝會, 赫連重淵面色陰沉地坐在大殿之上,底下大臣們爭執不休的聲音像無數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吵得他心煩氣躁, 他幾乎要安耐不住自己翻湧的殺意,將這些蒼蠅全部殺死。
恍惚間, 他突然想起那個種滿藥草的小院,葡萄架下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的光影,砂鍋裡咕嘟作響的寧神茶, 還有那日難得的安眠。
“該死。”赫連重淵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xue, 他額角青筋暴起, 猛地一拍桌子:“此事容後再議!都給本座滾!”
待眾人戰戰兢兢退下後,他揉著太陽xue喚來郭鋒:“備駕, 去馨大夫那。”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最終停在那座安靜的院落前。
“尊上?”春馨正在院子晾曬藥材, 聽到郭鋒通傳赫連重淵到訪, 她不敢怠慢, 立馬起身相迎。
赫連重淵見她門開得這樣積極,心中冷笑。這女人見他上門這樣開心, 就好像是料到他還會來似的。這不由令他懷疑上回那寧神茶裡是不是放了甚麼東西,才讓他惦念著再來。
郭鋒解釋道:“尊上頭疼, 勞煩姑娘看看。”
春馨將他們二人迎進院子, 仔細診脈後道:“無礙, 只是心火旺盛,靜養片刻便好。”
見赫連重淵沒有離開的意思,她順勢道:“尊上可要嚐嚐我新制的降火茶?”
赫連重淵冷哼一聲,卻也沒有拒絕。
春馨瞧著他老大不情願又不肯走的模樣,心裡已經把白眼翻上了天。這赫連重淵怕不是有甚麼毛病, 大老遠跑來給她擺臉色,明明不情願,偏還要往她這兒跑,活像是被她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來似的。
給赫連重淵煮了茶,她便繼續忙手裡的活去了,翻曬藥材,碾磨成粉,藥圃澆澆水。她琢磨不透赫連重淵對她的看法,便儘量不去他面前湊。
赫連重淵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見她一個人忙著再平常不過的家常雜活,就只是這樣靜靜看著,不知為何心中煩躁竟能悄無聲息地散去。
自從有了這第一回之後,赫連重淵相隔幾日就會來她院子坐一坐,一開始還是有些理由的,不是頭疼就是腿疼的,後來直接連理由都懶得編了,她的院子直接成了他固定的療傷之所。
春馨也看出來了,他很喜歡看自己幹活,也琢磨出了些原因。大概就像是現代人工作了一整天,喜歡躺在床上刷刷影片,看一看回歸淳樸的田野生活,為自己消解壓力。
她也知道這是難得的機遇,能讓赫連重淵在她這裡放鬆身心,對日後行事大有裨益。因此她每日都精心準備,變著花樣研製各種新奇點心和茶飲,連院中的葡萄架都特意修剪得更加繁茂。
好在她的努力沒白費,赫連重淵已經不像起初那般嫌棄她了。
“尊上請用。”春馨將一碟晶瑩剔透的點心放在石桌上。
正在葡萄架閉目養神的赫連重淵緩緩睜眼,眼裡帶了絲興味,“這是甚麼?”
“這叫涼糕。是用瓊脂和茉莉花露製成的。”她特意選用了最新鮮的花瓣,讓糕點既保留了花朵的芬芳,又帶著蜜糖的清甜。
赫連重淵拈起一塊,涼意沁上指尖,輕咬一口,軟糯彈潤的口感讓他眉梢微挑:“你倒是有不少新奇玩意。”
春馨輕笑:“尊上謬讚了。這方子是從一本遊記上看來的。據說珈藍州終年酷暑,當地人便發明了這種消暑點心。”她一邊說著,一邊執壺為赫連重淵斟上新煮的雪芽茶。
赫連重淵的目光不由落在春馨的面具上。那雙從面具間透出的眸子清澈明亮,像是含著瀲灩水光。他忽然想起上次意外摔倒時,她面具險些滑落,驚鴻一瞥間窺見的朱唇,飽滿如三月櫻桃,襯著瓷白肌膚,分明很好看。
荒唐!他猛地將茶盞放在桌上,茶水濺在玄色衣袍上。真是瘋了,他竟對這醜女產生這等荒謬念頭。
春馨早就適應了赫連重淵動不動抽風的毛病,她就當看不見,在一旁繼續喝自己的茶。
奇怪的是,往日他坐一會兒便會睡著,今日卻莫名其妙總盯著她看,卻又甚麼都不說。
春馨輕咳一聲,試圖打破這微妙的氛圍,“尊上可是覺得乏味?在下曾讀過些有趣的故事,不如講給您解悶?”
“說來聽聽。”
她沉吟片刻,道:“那便講個指鹿為馬的故事吧。”
“聽起來像是愚弄人的把戲。”
“正是。”春馨娓娓道來:“有一個丞相叫趙高,他想測試群臣是否服從自己,便獻給君王一頭鹿,卻說這是馬。君王笑問‘丞相錯了吧?這明明是鹿’,趙高卻堅持說是馬,並讓群臣評判……”
赫連重淵突然冷笑:“然後那些趨炎附勢之徒都跟著指鹿為馬?”
春馨微微頷首,“敢說真話的大臣,後來都被趙高設計害死了。”
“這故事錯漏百出。若本座是那君王,第一眼就會砍了趙高的腦袋。”
春馨給他添了杯茶,繼續道:“這便是凡間與魔族的不同了。在凡間,帝王也需要權衡制衡,不能全憑喜怒行事。”
“荒謬!王者威嚴不容挑釁,若連身邊近臣都敢公然欺君,這王朝離覆滅也不遠了。”
“這個王朝確實覆滅在二世。”
赫連重淵唇角微揚:“本座早有所料。”
“尊上慧眼如炬。”春馨輕輕鼓掌。
赫連重淵見狀道:“你當本座是三歲孩童?”
“豈敢,尊上洞若觀火,在下是真心歎服。”
“那在下再給尊上講一個故事。”
“尊上可聽過‘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
見他不語,她自顧自講起來:“鄭莊公明知弟弟有反心,卻故意縱容他擴張勢力,等他把壞事做絕了才一舉消滅。後人都說鄭莊公處心積慮,就是要置弟弟於死地。”
“這鄭莊公倒有幾分魔族作風。”
春馨道:“但我覺得,為君者應以德服人,而非設局誘人犯罪。縱容惡行本身,就是更大的罪惡。”
空氣驟然凝固。赫連重淵眸色漸沉,她這兩個故事講得蹊蹺,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拐著彎勸他向善為明君。他眼底寒光乍現,聲音陡然轉冷:“你這是在教本座為君之道?”
“不敢。”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春馨趕忙笑道:“魔族強者為尊,自然另有一套法則。”
赫連重淵嗤笑:“你倒會打圓場。”
二人談興正濃時,院門被叩響。
郭鋒將門開啟,見是老龜奴。
老龜奴見開門的是郭鋒,連忙往他身後看去,果然,魔尊在此。他瞬間跪地,額頭緊貼地面:“老奴拜見尊上。”
赫連重淵臉色微沉:“何事?”
老龜奴的聲音細如蚊蚋:“龍、龍將軍舊傷發作,老奴特來請馨大夫前去診治……”
春馨道:“請稍等。”
赫連重淵見春馨快步進屋,臉色明顯不悅起來。她這是要扔下自己去給龍赤衣複診?
春馨很快從屋裡出來,手裡拿了一瓶藥。
她將藥遞給老龜奴:“這是我特製的丹藥,每日一粒,龍將軍的傷自會好轉。”
赫連重淵見她只是給藥,臉色這才稍霽,但見老龜奴仍跪著不動,眸光又冷了下來:“還有事?”
“馨大夫何時能親自去……”赫連重淵冰冷的眼神掃過來,老龜奴嚇得立馬閉了嘴。
春馨道:“待藥用完再說。”
“那便多謝姑娘了。尊上,老奴告退。”待院門關上,老龜奴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見赫連重淵不悅,本以為他會發難與自己,卻意外地沒有。
赫連重淵忽然問她:“為甚麼不去?”
春馨道:“龍將軍……看起來很可怕。”
“那本座呢?”赫連重淵眯起眼睛,“不是更該怕?”
“一開始確實怕,我那時還是被魔衛押著去的魔宮。”
她輕笑:“但相處後發現,尊上其實……挺好相處的。”
一旁的郭鋒差點驚掉下巴。這世上敢說魔尊“好相處”的,怕只有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醫女了。不過細想之下,自從馨姑娘來了尊上身邊,尊上的脾氣確實是好多了,他已經很久沒被尊上罰了。
“本座看起來不可怕?”赫連重淵聲音危險,卻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原本以為會怕的,可相處之後,只覺得尊上與尋常人沒甚麼區別。更何況尊上器宇軒昂,玉樹臨風,自然不可怕。”春馨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慌忙補充,“我是說,您威嚴中帶著仁慈……”
郭鋒適時打斷:“尊上,申時已至。”他偷偷抹了把汗,再讓這丫頭說下去,不知還會冒出甚麼驚人之語。
赫連重淵勾起的嘴角始終沒有放下,“明日,本座還要聽別的故事。”
*
紅漣帶著春馨在街市上閒逛,走了許久後遇見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
春馨望著那紅豔豔的糖葫蘆,眼神恍惚了一瞬,生出些感嘆:“不管是在哪裡,都能見到糖葫蘆呢。”
“這玩意兒哪兒都有。”紅漣見她喜歡,掏出銅錢遞給攤主,“老闆,來兩串。”
春馨接過糖葫蘆,愣愣看著,卻遲遲沒有咬下去。
“再盯下去,糖葫蘆都要被你盯出窟窿了,還不吃?”龍赤衣不知何時出現在二人面前,嘴角噙著笑,歪著頭打量春馨,“我就說你戴著個面具麻煩吧,快把你那破面具摘了吧,吃個東西都磨磨唧唧的。”
紅漣一聽就火了:“關你甚麼事?你家住海邊啊管這麼寬?”
龍赤衣挑眉:“我跟她說話,有你甚麼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吵得熱鬧。
龍赤衣身後的老龜奴見狀,朝春馨賠笑:“姑娘別往心裡去,我家主子就是嘴快,其實沒惡意……”
話還沒說完,龍赤衣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輪得到你多嘴?”他轉頭對春馨道,“誰都不懂小爺,小爺就是想關心一下你。”
“那便多謝將軍了。不知將軍近日身體可有好轉?”
“你那藥還不錯,配上本將軍強悍的自愈力,都快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
“話說,你甚麼時候跟這母老虎關係這麼好了?”
“母老虎?!”紅漣氣得按上腰後刀柄。
瞧著龍赤衣的囂張勁兒,春馨被夾在中間頗為尷尬,“書鋪新到了一批書,紅漣特意讓店家留著給我先挑,我手頭的書正好也看完了,跟她一起去看看。”
龍赤衣從懷裡摸出沉甸甸的錢袋:“你給我療傷,我還未答謝,你今日你的買書錢我包了。除此之外,還想買甚麼,儘管說。”
“真的?”春馨勾唇。
“自然,小爺從不食言。”
春馨也不客氣,從糧食蔬菜到布料,從藥材到零嘴,有用的沒用的都買了個遍。老龜奴跟在後面大包小包地拎著,累得直喘。
龍赤衣忍不住道:“你是豬嗎?一個人買這麼多?”
春馨在面具下悄悄彎了彎嘴,她就是故意要花他的錢,之前差點掐死她的事兒她還沒忘呢。
紅漣立刻嗆回去:“就你話多,又是母老虎又是豬的,你不就是長了四條腿的蚯蚓嗎?”
“蠢貨!老子是真龍!”
“生氣了?這就生氣了?”紅漣得意洋洋,“以後你再敢亂叫,你就是蚯蚓!”
“誰生氣了,老子不可能生氣,老子很大度!“龍赤衣嗤笑一聲。
他與老龜奴一人拎抱著一堆東西,東西多的就差沒往脖子上掛了,這狼狽的模樣哪還有大將軍的威風,看得春馨忍不住的笑。
他聽見春馨笑聲,不耐道:“喂,買夠了沒?”
“夠了。”
龍赤衣對老龜奴道:“去,把馬車趕來,送她回去。”
馬車停在了春馨的院門口,她向二人道別,可紅漣和龍赤衣卻誰都沒動。
紅漣斜眼看他:“你怎麼還不走?”
龍赤衣抱臂冷哼:“你管我?你不是也沒走?”
春馨瞭然,笑道:“二位若不嫌棄,不如進屋喝杯茶?”
龍赤衣得意地揚了揚臉,“既然你都邀請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進去坐坐。”
“嘁。”紅漣撇嘴。
三人剛踏入院子,紅漣突然眼神一凜,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利落地從黑豹身側取下弓箭,張弓搭箭,指向一團藥圃之後。
春馨順著箭矢望去,看到藥圃後露出一雙瑟瑟發抖的手,似乎是個孩子,她趕忙按住紅漣:“等等!先別動手。他跑不掉的,我們過去看看。”
龍赤衣閃身至藥圃旁,不耐煩地道:“哪來的老鼠,滾出來!”
一個瘦弱的少年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臉上還沾著泥土。
“是你?”春馨認出來了,這是前陣子和紅漣路過貧民區時,救下的那個重病婦人的兒子。
少年撲通一聲朝著春馨跪下:“大人!我是來報恩的!”
紅漣冷笑一聲:“偷偷摸摸溜進別人家,這就是你的報恩方式?按律法,私闖民宅的小偷可是要送去奴隸場的。”
“不是的!我看院門沒鎖才進來的。我、我只是在打掃院子,絕對沒有進屋裡去!我保證,東西一樣都沒少!”見紅漣仍狐疑地盯著他,他繼續道:“馨大夫救了我娘,我真的只是想來報恩!”
春馨輕嘆了聲:“那日救你母親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你回去吧。”
少年失落地低下頭,正要轉身離開,春馨突然叫住他:“你等等。”她轉向老龜奴:“勞煩您送他回去,順便把這車東西也帶上。”
春馨看向少年:“你……”
“大人!我叫夜星!”少年激動地道。
春馨點點頭:“夜星,車上的東西你帶回去,分給貧民區的鄉親們。”
“甚麼?!”紅漣和龍赤衣異口同聲地驚呼。
龍赤衣臉色瞬時間陰沉下來,“我給你買的東西,你轉手就送人?”
春馨淡然反問:“既然送給我了,我不能自行處置嗎?”
龍赤衣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明明她說話輕聲細語,連句重話都沒有,卻比紅漣的破口大罵更讓他惱火。他這是被當冤大頭耍了?虧他還以為這些東西都是買給她自己的!上次讓他這麼憋屈的,還是那個春州公主!
紅漣見狀幸災樂禍:“你急甚麼?馨苒這是接濟貧民,又不是糟蹋東西。”她轉而輕笑了聲,“不過也是,像你這種黑心腸的傢伙,怎麼可能理解馨苒的善心?”
龍赤衣瞪了紅漣一眼,轉頭對老龜奴吼道:“還愣著幹甚麼?照馨大夫說的辦!”
“是,是!”老龜奴連忙應聲,拉著少年和滿載的馬車離去。
春馨笑道:“多謝了,龍將軍。”
龍赤衣冷哼一聲。
春馨琢磨著,既然讓龍赤衣吃了癟,還是得再給個甜棗的。她將二人引進內室,笑道:“今日承蒙二位相陪,不如今天留下來嚐嚐我的手藝。”
紅漣好奇地問:“你還會下廚?”
龍赤衣道:“這還用問嗎?她是凡人,不會下廚不得餓死啊?”
春馨乾笑兩聲,也並沒否認。
不一會兒,春馨端出一個紅泥小火爐,上面架著口銅鍋,鍋底熬著湯,旁邊擺滿了各色鮮嫩的肉片與時蔬。
龍赤衣鼻尖微動:“這是甚麼?”
“涮鍋子。”春馨將蘸料一一擺開,“赤州溼氣重,吃鍋子能祛溼。”
紅漣夾起一片羊肉在滾湯裡涮了涮,蘸上醬料送入口中,頓時眼睛一亮:“天!這也太鮮了!馨苒你這手藝真是絕。”
龍赤衣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又涮了一片牛肉,速度越來越快。
春馨取出一個小酒罈,給二人斟上:“這是我用山葡萄釀的果酒,二位嚐嚐?”
“你還會釀酒?”紅漣驚訝地接過酒杯,淺嘗一口後驚喜道,“好酒!酸甜可口,一點也不澀口!”
龍赤衣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還行。”說著卻把空杯往春馨面前一推。
春馨會意,又給他斟滿。
這些美食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新鮮玩意,她平日裡準備這些也主要是為了拉攏赫連重淵。
“這羊肉切得真薄。”龍赤衣難得誇讚,“刀工不錯。”
紅漣打趣道:“喲,龍將軍終於會說人話了?”
龍赤衣破天荒沒回嘴,只顧著往鍋裡下肉。
紅漣吃得兩頰鼓鼓:“馨苒,你這手藝開間酒樓都綽綽有餘!”
春馨將一盤鮮蝦滑放在桌上,笑道:“我若真去開了酒樓,尊上的腿傷怕是要換新大夫嘍。”
酒過三巡,龍赤衣忽然道:“今天的事算了。”他仰頭飲盡杯中酒,“這頓飯,抵了。”
紅漣嗤笑一聲:“誰稀罕你原諒似的。”
作者有話說:下章掉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