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你竟敢騙我
天狗食日, 蒼穹如墨。
這是魔族一年一度的暗月祭典,亦是魔族勇士最為重要的晉升之機。
在永夜籠罩的角鬥場中,勇士們將進行最殘酷的血腥角逐。勝者不僅能獲得無上榮耀, 更將得到魔尊親自賜予的祝福,唯有獲得祝福之人, 才有資格修習傳說中的亡靈暗術。
紅漣之所以能幻化出亡靈坐騎,正是因她獲得了魔尊祝福,才得以開悟此等秘術。
然而此術不僅需要純正的魔族血統, 更要求極高的天賦悟性, 即便是魔尊那位血統最為純正的胞妹, 也未能參透其中玄機。
角鬥場內,嘶吼與吶喊震徹雲霄, 魔宮本就毗鄰春馨的院落,連日來的喧囂讓她不堪其擾。天狗食日本不會持續如此之久, 這遮天蔽日的黑暗都是魔族法術所致。
三日鏖戰後, 祝福儀式終於開啟, 霎時間,黑雲壓城, 無數怨魂的哀嚎在天地間迴盪。
赫連重淵高坐在王座之上。
十二名晉升勇士身披暗鱗戰甲,在臺階下整齊跪伏。他們額頭緊貼地面, 雙手抬起, 掌心朝上做出承接之姿。
“以暗月之名。”赫連重淵低沉的聲音在大殿內震盪。他指尖凝聚出一滴暗紫色的本源魔血, 那血珠懸浮到半空,突然分裂成十二道流光沒入每位勇士的眉心。
跪伏的佇列中頓時響起壓抑的悶哼,勇士們背部的肌肉在戰甲下劇烈起伏,他們個個咬著牙忍著痛。
赫連重淵漠然注視著腳下扭曲的身影,周身蝕骨黑焰突然暴漲。黑焰火舌舔舐過勇士們的鎧甲, 在每個人左肩胛骨處烙下代表晉升成為暗月勇士的九瓣魔蓮印記。
結束後晉升者們終於直起上身,他們周身翻湧的魔氣比先前精純了十倍不止,勇士們以拳抵胸,齊聲吼道:“願為尊上,蕩清人間!”
赫連重淵已經二十五歲,在魔族漫長的壽命中雖還年輕,卻也早該到了成親的年齡。歷代魔尊在這個年紀,早已後宮充盈,子嗣環繞。可他卻依舊孑然一身,身邊從未有過女人,甚至連貼身侍女都不允近身。
這自然引得魔族眾臣心思浮動,若能將自己的女兒送入魔尊後宮,甚至更進一步成為魔後,那便是無上的榮耀與權勢。
今日慶功宴上,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出手。一位老臣恭敬起身,臉上堆著笑容,拱手道:“尊上,今日大喜,老臣斗膽,小女自幼習得天魔琴音,願為尊上獻奏一曲,助一助興。”
他話說得含蓄,可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爍的算計卻昭然若揭,殿中眾人心知肚明,這是要藉機將自己的女兒送到魔尊面前。
見赫連重淵似是默許,老臣朝殿外使了個眼色,一位身著銀紗羅裙的少女款款而入。她生得嬌美,眉間一點硃砂更添妖嬈,懷中抱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古琴。少女盈盈下拜,聲音如清泉叮咚:“拜見尊上。”
她抬眸時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羞怯,幾分期待。這般姿態,任誰都看得出是精心調教過的。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看赫連重淵的反應。
少女指尖撥動琴絃,清泠之音如幽泉流淌,時而低迴婉轉,時而纏綿悱惻,似訴說著少女心事。
一曲終了,她羞怯地抬眼,偷偷望向高座上的魔尊,卻見赫連重淵神色淡漠,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酒杯,連一絲目光都未施捨給她。
大臣見狀,連忙笑道:“尊上,小女技藝粗淺,不知可還入耳?”
赫連重淵眼皮都未抬,只冷冷道:“退下。”
少女臉色煞白,慌忙叩首退下。可這一開頭,殿內其他大臣哪裡肯放過機會?立刻有幾人爭先恐後地起身,紛紛道:“尊上,臣女亦擅琴藝!”“小女劍舞絕佳,願為尊上獻技!”
赫連重淵眸色驟冷,剎那間,殿內魔氣森然翻湧,連燭火都凝滯了一瞬。他目光緩緩掃過座下,眾臣皆噤若寒蟬,再不敢出聲。
他沉聲道:“本座的祝福宴,何時成了選妃場?”
眾臣冷汗涔涔,慌忙俯首告罪:“尊上息怒!臣等絕無此意!”
赫連重淵冷笑一聲,不再言語,目光卻越過喧囂的大殿,望向遠處。
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飄向那個安靜的院落。這幾日祭典如此喧鬧,不知她可曾安睡?這終日不見天光的景象,對一個外族凡人來說,會不會太過可怖?此刻竟莫名想坐在她的庭院裡,聽她用溫軟的聲音講述那些凡間的故事。
正出神間,忽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
龍赤衣霍然起身,大步迎向春馨。
“拜見尊上。”春馨垂首向主座上的赫連重淵行禮。
赫連重淵眸光微動,“你怎麼來了?”
龍赤衣朗聲笑道:“是我邀她來的。馨大夫為我二人療傷盡心盡力,如此盛宴,豈能少了功臣?”他頓了頓,又道:“本想著早些請她,又怕她一個凡間女子,見不得這般血腥場面,便只在這祝福宴上邀請了她。”
紅漣見狀,笑吟吟地招手:“春馨,坐我這兒。”
春馨才坐下,便有大臣舉杯上前,探究地問道:“這位便是傳聞中的馨大夫?聽聞醫術通神,連尊上都對您讚不絕口。來,老夫敬您一杯!”
春馨戴著面具,舉止間透著幾分疏離。在場的人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她,想看她戴著面具這酒是喝還是不喝,這若是要喝,必然要摘下面具,如此他們便能窺見面具下的真容。
“大人謬讚了。”她廣袖一抬,掩面飲酒,動作從容滴水不漏。
另一位大臣不甘地上前,帶著幾分輕佻:“馨大夫這面具當真別緻,莫非是凡間的甚麼法器?不如摘下來讓我等開開眼界?”
龍赤衣正要開口,卻見春馨道:“面具不過是遮醜之物,恐汙了諸位大人的眼。”
又一位大臣陰陽怪氣道:“馨大夫這般遮掩,莫不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
赫連重淵手中的酒杯突然炸裂,暗紅的酒液如血般濺落在案几上,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本座看諸位是活得太舒坦了。”赫連重淵的聲音不緊不慢,卻讓在場所有魔族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馨大夫是本座的貴客,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放肆?”
話間他身上煞氣翻湧,周身浮現出扭曲的怨靈虛影,那兩個出言不遜的大臣已經跪伏在地,渾身發抖。
“尊上息怒!屬下只是……”
“只是甚麼?”赫連重淵冷笑一聲,指尖凝聚出一團幽黑煞氣,“是想替本座驗看貴客?還是覺得本座識人不明?”
赫連青鳥適時插話:“王兄,今日是喜慶日子……”
“閉嘴。”赫連重淵頭也不回地打斷,“本座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知分寸的東西。”他忽然抬手,那團煞氣瞬間分成數道,纏繞在那幾個大臣頸間。
“這次只是噬心黑焰,本座今日心情好,只給你們個教訓。若再敢對馨大夫不敬,就讓你們嚐嚐魂飛魄散的滋味。”
黑焰驟然收緊,幾個大臣發出淒厲的慘叫,卻不敢挪動分毫,片刻後黑焰消散,他們脖子上都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焦痕。
赫連重淵轉頭看向春馨時,眼中的暴戾已經褪去大半,“嚇到你了?”
春馨輕輕搖頭,“多謝尊上維護。”她從未想過赫連重淵竟會如此維護自己,畢竟前陣子還很嫌棄自己。
不光是春馨,所有人都沒想到赫連重淵會如此維護她。整個宴會的氣氛頓時變得拘謹起來,再無人敢對春馨投去探究的目光。
春馨在宴席間靜坐了許久,面具下的臉頰已泛起不自然的酡紅,魔族的烈酒在她體內翻湧,眼前的燭光開始搖曳重疊。
殿中的喧鬧聲忽遠忽近,大臣們正與赫連重淵商議著政事,那些話語在她耳中化作模糊的嗡鳴。
她緩緩起身,向主座方向微微欠身:“尊上,在下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輕輕一晃,紅漣快步上前扶住她。
“來人,備輦。”
夜風穿過迴廊,春馨的腳步越來越飄忽。有幾次她險些栽倒,都被輪椅上的赫連重淵及時扶住,他寬大的手掌隔著衣料傳來灼人溫度,這才發現她渾身滾燙得像塊烙鐵,赫連重淵蹙眉:“酒量竟這麼差。”
“尊上怎麼親自來送我了,回去吧,回去吧。”她迷迷糊糊,輕輕朝他揮了揮手。
她醉了酒的聲音軟綿綿的,聽得赫連重淵心頭平白生出幾分擔憂。
小院裡月色如洗。當春馨終於跌進床榻時,赫連重淵竟覺得連日的煩躁都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沉澱下來,這方寸之地的安寧,比任何法術都更能平息他血脈裡的暴戾。
他靜靜凝視著床榻上蜷縮的身影,直到春馨突然翻了個身。
“唔……”春馨哼唧了一聲,纖白手指胡亂扯開面具繫帶,銀白麵具哐當落地,月光霎時淌滿了她整張臉龐。
赫連重淵瞳孔驟縮。
這哪裡是甚麼相貌醜陋?月光描摹著的分明是欺霜賽雪的肌膚,鴉羽般的長睫投下蝶翼似的陰影,被酒氣染紅的唇瓣像沾了露水的玫瑰。
輪椅扶手在他掌心中扭曲變形。
“你竟敢騙我。”低沉的聲音裹挾著怒意。
春馨無意識地蹭了蹭錦被,發出幼貓般的哼唧聲。
赫連重淵猛地調轉輪椅,驟然爆發的魔氣驚得院中古植物簌簌作響,床榻上的人卻只是裹緊被子,在夢中輕輕嘟囔了句:“……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