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弟子一直想領教師父的劍……
劍宗的殘局逐漸被收拾妥當, 破碎的建築被重新修葺，倒塌的山門也被重新立起，一切都在慢慢恢復原狀。
然而山腳下那片曾經生機勃勃的土地, 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原本那是一片蔥蘢綠堤，春風拂過時, 花香四溢，蝶舞蜂飛。如今卻變成了一片焦土，焦土上散落著零星金屬殘片,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
燭火輕晃, 映著春馨手中書卷。
“公主, 韶華殿下來了。”外門弟子恭敬通傳。
春馨有些意外，“這麼晚了……”
她放下書卷, 推門而出，夜風裹著山間清寒撲面而來。石階下, 春韶華正扶著膝大口喘息。
“皇姐！”他眼睛一亮, 朝她揮手。
“深夜上山, 你不要命了？”春馨快步下階，伸手扶住他發顫的胳膊。劍宗雲梯陡峭, 凡人攀爬何其艱難，更何況是夜路。
春韶華喘勻了氣, 咧嘴一笑：“有件政事實在想不通, 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撓撓頭, “想著你們修士不常睡覺，就來碰碰運氣。”
春馨無奈搖頭，引他入院。茶香氤氳間，春韶華捧著茶杯一飲而盡。
他眉頭緊鎖，道出心中思慮之事：“北方三郡鬧蝗災, 若開糧倉賑濟，恐軍糧不足；若優先供給駐軍，又怕流民暴動，皇姐可有良策？”
春馨為他續茶，問道：“你可知劍宗後山的靈田為何從不生蟲？”
春韶華一怔。
“因為我們在田壟間種了驅蟲草。”
春韶華不以為然：“可是凡間不似劍宗仙山靈氣充沛，養不住驅蟲草的。”
她道：“何不教百姓養些食蝗的禽獸？雖然不及修士手段，但勝在長久。”
春韶華猛地站起，眼睛亮得驚人：“對啊！還能讓商隊用禽蛋抵稅！”
“後續防災要注意生態調控，改造滋生地。排乾季節性積水窪地，翻耕荒地破壞蝗蟲產卵場。或是種植蝗蟲不喜食的作物替代易受害作物，如大豆、苜蓿替代易受害作物。”
“或是實行作物輪作，打破蝗蟲食物鏈。如水稻、棉花……”
春馨見春韶華認真聽記著，還不斷地追問她一些細節問題，天都快亮了，卻一點都不見他疲乏。
自從玉州回來，他變得勤奮好學。她在皇宮的半年裡，就時常往她的春歲苑跑，後來嫌往來費時，乾脆把書案搬進了春歲苑偏殿。她曾玩笑說過，想來春歲苑可以，但她的春歲苑只許放筆墨，當時的一句玩笑，竟沒想到成了真的。
春馨望著他袖下的筆記，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隨口提過的政事方案，甚至用硃砂標了輕重緩急。曾經那個連《治國策》都拿反的紈絝子，如今竟能指出戶部賬目的錯漏。
“南方賑災的章程……”春韶華突然開口，見春馨發愣，他疑惑地晃了晃手中奏摺，“皇姐？”
春馨輕笑：“沒甚麼，只是想起某人曾說，寧可去馴烈馬也不讀聖賢書。”
春韶華沉默了片刻，目光漸漸深遠，“老劉死的時候，他小女兒才滿月。他是為了保護我而死，他的家人還在春州，我要替他照顧好家人。不光如此，我要讓每一個春州子民都能安居樂業，再不會有像衛江和衛舟那樣流離失所的孩子，我要做一個好君王。”
春馨心頭一熱，溫聲道：“皇姐與你一起守護春州。”
“嗯！”
*
陰雲密佈，細雨如絲，小鎮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溼冷的光。舒卿雲抬手擦了擦額前的雨水，指尖微動，正欲掐訣驅散雨幕。
莫風低聲道：“凡塵之地，莫要顯露法術。”他看向不遠處一家茶館，簷下燈籠在雨中搖晃，“我們先去那避一避。”
舒卿雲收回手，“是，師父。”
一行人踏入茶館，茶香與混著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莫風的腳步卻在這時驟然凝滯。
少琴側目：“師弟，怎麼了？”
莫風未答，目光如炬地看著角落。那裡坐著三個男人，斗笠低垂，蓑衣滴水，其中一人……那背影，他再熟悉不過。
歸海澈順著師父的視線望去，瞳孔驟縮，喉間滾出壓抑的怒音：“路無常。”
而自莫風踏入茶館的那一刻，路無常的眼神便凝了冰。關知行與元瑾察覺異樣，都繃緊了脊背，能讓路無常如此戒備的劍修，天下唯有一人。
莫風周身散發的威壓，如淵渟嶽峙，令人窒息。
沉默如弦，一觸即斷。
莫風聲沉如鐵：“孽徒，你，沒有甚麼要解釋的嗎？”
路無常尚未回應，關知行與元瑾已霍然起身，手按劍柄。
莫風目光未移，繼續問道：“你要去哪？身後這兩人，又是誰？”
路無常垂眸，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淡淡道：“這與師父無關。”
少琴冷笑一聲，手中長劍錚鳴而出：“那我問你，玉州宮門前，我弟子和凌雲峰三名弟子，是不是你殺的？”
路無常抬眸，坦然道：“是。”
莫風閉了閉眼，眸中痛色如裂冰：“前幾日，我派來尋你的六名弟子，是否也死於你手？”
“是。”
舒卿雲滿臉不可置信，她上前一步，怒指路無常身後二人：“師弟！是不是他們二人逼你？”
歸海澈一把將她拉回來，聲音淬著恨意：“師妹，不必再問，他已叛離師門！”
元瑾輕笑一聲，歪頭看向路無常：“二哥，這就是你的師父和同門？”
路無常緩緩起身，聲音無瀾：“從今日起，我與劍宗，恩斷義絕。”
歸海澈怒極反笑：“真是白眼狼，是師妹將流浪在外的你帶回來的，是師父栽培你……”
“夠了。“莫風抬手打斷，嗓音沙啞。他盯著路無常，彷彿要透過那張熟悉的臉，看清底下陌生的靈魂，“許是我對你關心不夠……竟不知你何時成了這般模樣。”他苦笑一聲，“但還不晚。今日，我必須帶你回去。”
路無常神色如常，雙劍緩緩拔出：“弟子一直想領教師父的劍法。”他語氣輕緩，字字如釘：“若您贏，我任憑處置。若我贏……”
“你會贏？”歸海澈冷笑一聲，劍鋒直指路無常，“想挑戰師父，先問過我手中的劍！”話音未落，凜冽劍光已破空斬去。
然而，劍芒未至，便被另一道疾影半途截斷。關知行持劍而立，護在路無常身前。
路無常道：“讓我見識一下，太極門第一人的實力。”
關知行唇角微勾，眼中戰意驟燃：“是。”
下一瞬，他嘴角的笑意已盡數收斂，劍鋒低吟，直取歸海澈要害。歸海澈毫無懼色，揮劍相迎。
“錚——”兩股劍氣相撞，震得四周茶桌崩裂，茶盞翻倒，滾燙的茶水濺落一地。
舒卿雲見狀，掌心凝聚靈力，正欲上前相助，卻忽覺肩頭一沉，元瑾不知何時已閃至她身後，五指死死扣住她的肩膀，聲音帶笑，卻寒意森然：“姑娘，你最好乖乖待著，否則……”
他指尖微微用力，靈力如針刺入經脈，“我可不會憐香惜玉。”
“狂徒！放開她！”
少琴怒喝一聲，靈力波動之間，空氣中水汽驟然凝結。茶館內所有灑落的茶水、簷外飄進的雨絲，都在一瞬間匯聚成無數鋒利水刃，懸空指向元瑾。
元瑾立刻鬆開舒卿雲，身形急退。然而水刃已如暴雨般射來，他揮袖格擋，仍被幾道水刃劃破衣袍，鮮血順著手臂滴落。
“你是哪位？”元瑾眯起眼，語氣仍帶輕蔑，但眼神已認真了幾分。
少琴踏前一步，腳下水紋盪漾，整個茶館的地面竟泛起漣漪，彷彿站在湖面之上。
她眼中殺意凜然：“曲景的師父！”
“曲景？”元瑾歪頭思索，忽而嗤笑，“啊……就是你說的，玉州宮門口那小子？”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笑容殘忍，“不好意思，殺的人太多，雜魚的名字，記不住。”
“找死！！”
少琴雙手猛然合十，周圍水汽瞬間暴動，轉眼間化作數十柄利劍朝元瑾絞殺而去！
元瑾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趕忙揮劍斬去水劍，但仍被逼得連連後退。
“呵……原來是劍宗的少琴長老。”元瑾早聽過她的名號，傳聞她是將水靈之術運用到極致的大修。
他眼神陰鷙，緩緩扯出一個冰冷的笑：“真是幸會。不過巧了，在下也是水靈根。今日正好向您領教一番！”
櫃檯下傳來支支吾吾的哭聲，那店家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口中不住地念叨：“饒命……仙長們饒命啊……”
莫風側目，對他道：“店家，你且安心離開，店鋪的損失，事後我定會照價賠償。”
可那店家早已嚇破了膽，雙腿發軟，動彈不得。
莫風微微蹙眉，對舒卿雲道：“卿雲，帶他出去，疏散周圍百姓。”
“是，師父！”舒卿雲迅速上前，攙扶起店家，帶他離開這已經搖搖欲墜的茶館。
路無常眼裡掠過一絲笑意，他的師父還是如此慈善。
待人群散盡，路無常道：“師父，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莫風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中長劍。一股沉渾如山的凜冽劍意驟然瀰漫開來。
路無常手握雙劍，如離弦之箭般射出，一劍直取咽喉，一劍直刺心口。
莫風紋絲不動，只是手腕輕轉，“鐺！”的一聲脆響，精準格擋下雙劍攻勢。
路無常身形一矮，雙劍疾刺莫風因格擋而微露的右肋。莫風長劍橫掃，磅礴劍氣如山洪傾瀉，不僅擋住雙劍，還將路無常身旁的屋簷震塌一角。
塵土飛揚中，路無常側身避開墜落的碎石。
見莫風始終採取守勢，路無常輕笑：“師父，我勸您還是再認真些吧。”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勢暴漲，速度比剛才更快更猛。劍風呼嘯，將周圍青石板寸寸割裂，石屑紛飛。
莫風連連抵擋，卻還是被這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劃破袖袍。
路無常變強了。
莫風沒想到，這個他親手栽培的弟子，竟在不知不覺間成長到如此地步。他也終於認真起來，劍勢沉穩，每一劍都蘊含著數十載苦修的渾厚功力。
寒光乍現，劍氣縱橫。小小的茶館早已承受不住二人劍氣，房頂坍塌，牆壁崩裂，相連的幾間店鋪也被餘波震得搖搖欲墜。
路無常與莫風的身影在廢墟中急速交錯，每次碰撞都激起狂暴氣浪。
很快，整條街道變得滿目瘡痍。
激鬥十餘招後，莫風精準預判到路無常雙劍連擊後的微小間隙，長劍一引一送，直透防禦空隙！
“嗤！”
血光迸現。路無常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長口，鮮血飛濺。
他後退兩步，瞥了眼傷口，勾起唇角：“不愧是劍尊，不愧是……我的師父。”他眼中帶著敬意，語氣卻充滿興奮。
話音未落，路無常已再次撲上！這一次，他的雙劍之勢不再只是追求速度與精準，更融入了一種愈戰愈勇的慘烈霸道。
逸散的劍氣將周圍殘存的建築徹底摧垮，牆壁倒塌，樑柱斷裂，煙塵沖天。
莫風眉頭緊鎖，揮劍格擋間，手臂感到一絲久違的痠麻。路無常的劍越來越重，越來越快，雙劍配合如疾風驟雨，毫無衰竭之象。
終於，在一次石破天驚的交斬下，莫風格擋的長劍被巨力狠狠壓下，腳下地面炸開淺坑，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
煙塵稍散，路無常傲然而立，眼中燃著熾熱的戰意：“師父，百姓已散，您該認真了。若是再不認真些，可就要敗給弟子了。”
莫風不知這孽徒是否在刻意挑釁，他分明已經竭盡全力。雖然不願承認，但路無常的劍術，如今已在他之上。
既然如此，他只能法術並用了。
莫風劍指蒼穹，低喝一聲：“風來！”
剎那間，天地變色。
一道巨大的龍捲風驟然成型，狂暴的風壓瞬間席捲整片戰場。
歸海澈臉色驟變，趕忙拉住少琴急速後撤：“師父的風暴殺陣啟動了！快退！”
少琴被風壓逼得幾乎站不穩，驚愕地望向那通天徹地的風暴：“攻擊範圍竟然這麼大？”
風暴中心，未能及時撤離的關知行與元瑾被狂暴的風壓逼得寸步難行。
關知行雙手結印，一道厚重的結界盾勉強撐開，但在風暴的撕扯下，結界表面已出現道道裂痕。他額頭青筋暴起，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這風壓……太強了！”
“呃啊——！！”元瑾更慘，他剛凝聚的結界瞬間破碎，整個人被風暴捲起。狂暴的風壓如萬鈞重錘，碾得他骨骼咔咔作響，血管暴突，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體而亡。
“元瑾！”路無常神色一凜，身形掠起。他單手維持結界，另一隻手猛然探出，抓住元瑾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拽回自己的結界範圍內。
元瑾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臉色慘白如紙。他抬頭環顧這肆虐的風暴，所過之處，地面被撕出深深的溝壑。
若不是二哥……他恐怕已經……他心有餘悸，聲音嘶啞：“我們被困住了……二哥，這風暴，你能驅散嗎？”
路無常眉頭緊鎖：“難。”
他看向仍在苦苦支撐的關知行，知道他也堅持不了多久。有這兩人要保護，他難以全力施展。
沉吟片刻，路無常忽然道：“我送你們離開。”
“怎麼離開？”元瑾愣了瞬，隨即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難道……”
莫風立於風暴之外，面色突然凝固。風帶給他異樣的訊息：風暴內，突然少了兩人！
不是被絞殺，而是……憑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