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你可曾有過一絲真心？
就在莫風驚疑之際, 整個風暴殺陣突然劇烈扭曲，彷彿被某種力量瘋狂吞噬。風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很快, 風暴徹底消散，唯有路無常孤身立於廢墟之中。
他猛然轉頭, 看向遠處。
關知行與元瑾，這兩個原本該死在風暴中的人，竟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了少琴與歸海澈的身邊！
莫風滿眼不可置信, 他看向路無常：“你做了甚麼？”
路無常緩緩抬手, 掌心懸浮著一團狂暴的颶風氣旋, 正是莫風方才施展的風暴殺陣！
此刻他眼中只有癲狂的戰意：“師父……我比你所想、所見的，更強。”
元瑾躲過少琴猛烈的攻擊, 笑道：“有些本事，不傀是劍宗少琴。不過, 還差點意思。”
少琴指尖輕抬, 飄落的雨絲, 甚至空氣中溼潤的水汽，皆在一瞬間凝滯, 化作無數細如牛毛的水針，懸於半空！
“狂妄小兒。”她冷聲道, 袖袍一揮, 千百水針如暴雨般射向元瑾。
元瑾迅速結印, 周身湧起一道旋轉的水壁將水針擋下。
然而就在他擋下這一擊時，少琴長老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掌心凝聚一團幽藍水光，猛然拍向他的後背！
元瑾悶哼一聲，被這一掌擊飛數丈。他沒想到少琴的身法竟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迅速從地上爬起來, 結印施法。地面上水漬翻湧，化作數條水蛇朝少琴長老撕咬而去。與此同時，一串細小的水流正悄無聲息地朝著少琴湧去，水蛇是做勢，水流才是他真正的殺招。少琴若是被那水流觸碰到，立即就會被鎖住身體，他就可以趁機殺了她。
少琴側身避開衝來的第一隻水蛇，同時五指一握，元瑾的水蛇接二連三的炸開，連他暗中操控的那道水流也瞬間被她化去。
元瑾沒想到少琴對水靈的掌控竟如此精妙，連他暗中精凝出的水流都能被反制。
更糟的是，他的身體……透著一陣陣乏力感。先前身陷劍尊風暴殺陣時，被那如萬鈞重的風壓碾過身體，導致他的靈力運轉滯澀了幾分。
“該死……！”元瑾咬牙，額角滲出冷汗。
少琴察覺到他的異樣，冷凝著他道：“怎麼？這就撐不住了？”
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少琴周身水汽急遽匯聚，上空凝出一條巨大的水龍，咆哮著朝元瑾俯衝而下。
元瑾急忙催動全身靈力，在身前築起一道厚厚的水牆。
“破！”少琴一聲低喝，水龍竟直接穿透水牆，重重撞擊在元瑾胸口！
“噗——！”
元瑾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牆上，牆面瞬間龜裂。
他單膝跪地，□□。咬牙想要起身再戰，可體內靈力卻如泥沼般遲滯，根本提不起力氣。
少琴正欲追擊，餘光卻瞥見莫風的風暴驟然消散。
“師弟贏了？”她稍稍鬆了口氣，轉頭望去，瞳孔卻猛地一縮。
路無常毫髮無損地立於廢墟之中，掌心託著一團翻湧的氣旋，那分明是師弟方才釋放的風暴殺陣！
師弟的殺招怎麼會在他手上？他是怎麼做到的！
那氣旋正瘋狂吞噬四周氣流，甚至隱隱浮現血色。雖還未搞清狀況，但她明白，那氣旋若在師弟身邊炸開，後果不堪設想！
少琴再顧不上元瑾，迅速躍向路無常。雙手飛速結印，無數水鏈自地面竄出，化作層層疊疊的牢籠，她要將路無常與那致命氣旋一同封鎖！
路無常被水牢圍困，卻仿若未聞，這時，他五指猛然一握。
“轟——！！！”氣旋驟然自他手中炸開！
困住他的水牢在氣浪的爆發下像是紙糊的，瞬時便被擊碎。氣浪化作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所過之處房屋崩塌、地皮翻卷，半個小鎮如同被巨掌碾碎！遠處的驚嚎聲混著煙塵沖天而起。
少琴與莫風未能抵住這滔天氣浪，被掀飛後重重砸進廢墟。莫風被震得口吐鮮血，少琴更是右臂血肉模糊。
莫風一把扶住踉蹌的少琴，“師姐！你不該過來！”
少琴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她已經意識到路無常的不簡單，強烈的不安在她心頭瘋狂鼓譟，“我不放心你一人！我要與你一起！”
遠處，歸海澈一劍化去關知行的烈焰，卻被眼前的慘狀驚得心神俱震。
路無常立於煙塵之中，腳下是被夷為平地的街道。他竟以一人之力，逼得師父與少琴長老聯手，卻仍落了下風。
這個人……真的是他那個沉默寡言的師弟嗎！
路無常的目光划向莫風與少琴腳下。
他們所在之處，地面突然軟化塌陷，轉瞬間竟化作漆黑泥沼。
二人的雙腿迅速深陷其中。少琴咬牙掐訣，試圖抽離泥沼中的水分，可這泥沼彷彿萬鈞重，竟充盈著路無常的靈力壓制。
莫風攬住少琴，他靈力渾厚，抵著泥沼中路無常的靈力往外掙。然而，眼見他們就要掙脫時，泥沼中猛然伸出無數鬼手般的藤蔓，死死纏住他們的腿腳！令他們再難掙脫。
“藤蔓？怎麼會有藤蔓？！”少琴驚訝不已。
“師父！”歸海澈焦急萬分，想過來將他們拉上來，卻被關知行接連不斷的攻擊阻攔著。
路無常緩緩抬手，一道血色龍捲風在他手中逐漸成型：“師父，這一招，您可認得？”
那正是莫風獨創的風暴殺陣，然而不同的是，這風暴殺陣竟是血色的，裡面蘊著熊熊烈火。
“土、風、金、木……這次是火。”莫風望著他手中殺陣，自嘲地笑道：“你入宗六年，我竟從未知道自己的弟子這般厲害……”
“你對劍宗，對師父，對師兄師姐，可曾有過一絲真心？”
少琴壓下心中酸楚，道：“你還與他說這些做甚麼，他若是有心，就不會有今日這大逆不道之為了。”
在莫風沉痛的注視下，路無常低下了頭，“對不起，弟子讓您失望了。”彷彿是為了斬斷內心最後一絲動搖，他猛地抬首，聲音轉沉：“師父，我們……速戰速決吧。”
莫風闔眼，復又睜開，眼中只剩決絕：“也罷。我犯下的錯，即便賠上這條性命……也定要彌補。”
他雙手結印，周身靈力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周圍的空氣不堪負重地劇烈扭曲，一道接天連地的青色的龍捲風拔地而起！比以往任何時候的都要更龐大、更兇猛，這是他傾盡全力所凝聚的力量。
路無常將手中風暴釋放，兩道龍捲裹挾著摧天裂地之勢轟然對撞！路無常的血色風暴卻如活物般兇戾，一寸一寸撕扯侵蝕著青色龍捲，最終將其吞噬殆盡。
血色龍捲將其吞噬後暴漲數倍，接著，毫不停歇地朝被困在泥沼中的莫風與少琴呼嘯而去。
元瑾望著遮天蔽日的血色殺陣，渾身戰慄，眼中卻迸出狂熱的興奮：“二哥……竟強到如此地步……！”
“快走——！”少琴嘶聲力竭，傾盡所有靈力抽乾莫風腳下的水分，碾碎藤蔓，將他一把推出去，自己卻因靈力傾盡，雙腿加速沉入腐沼。
話音未落，血色風暴已呼嘯而至！
狂暴的氣流如同無形的巨掌，將少琴猛地攫向高空。她在風中艱難回首，望向下方目眥欲裂的師弟，模糊的視線裡，竟露出一絲釋然的淺笑。
“師姐——！！！”
莫風撕心裂肺的嘶吼聲中，少琴如折翼的白鶴驟然墜地。一聲悶響，血霧在她身下綻開，迅速染紅了滿地雨水。她朝著奔向自己的莫風伸出了手，終究無力垂下。
“少琴長老！！！”
沒有更多的時間悲傷，莫風與路無常劍鋒相擊的錚鳴響徹雲霄。
但很快，莫風的衣袍被撕碎，身上佈滿傷痕。
“師父！！！”歸海澈想衝入戰局。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關知行的劍已刺穿他的肩胛！他踉蹌跪地，鮮血混著雨水浸透衣袍，卻仍死死盯著遠處的師父，眼淚與血交融，聲音漸熄：“路無常……我要殺了你……！”
關知行抹去嘴角血跡，將劍從他的胸膛拔出：“你連我都贏不了，談何殺他？”
鮮血四濺，歸海澈倒下。
莫風的劍勢漸漸凝滯，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師父，該結束了。”
路無常的聲音在莫風身後響起。
舒卿雲跌跌撞撞衝入廢墟，鞋子不知何時跑丟了一隻。她撕心裂肺的喊：“不要！師弟，求求你！”
寒光閃過。
路無常的劍刃貫穿他的胸膛，血濺在不遠處少琴長老蒼白的臉上。
“不——！！”
路無常抽出血紅的劍，莫風緩緩倒下。
一個瓷瓶自他懷中滑落，瓷片碎裂，幾枚丹藥滾入血泥，頃刻間被雨水化去。
路無常雙目赤紅，他低聲道：“師父，一切……都會重頭來過。您，安歇吧……”
舒卿雲撲倒在莫風身前，徒勞地用手去堵他胸口的血洞，淚水混著雨水砸在莫風漸漸冰冷的臉上：“師父，師父！”
路無常拾起莫風跌落的長劍，轉過身，神色已經恢復平日的冰冷。
“路無常！！”舒卿雲突然嘶吼，嗓音破碎如裂帛，“是我將在外流浪的你帶回來的，是師父收留你的！”她踉蹌著站起，渾身發抖，“師父教你劍術，待你如子，你為何要這樣對他！！！”
元瑾嗤笑一聲：“舒姑娘，你還真當他是路邊乞丐？”他踱步到路無常身側，歪頭露出森白牙齒，“六年前，我二哥故意在巷口裝……”
“住口。”路無常冷聲打斷。
元瑾並未聽命，他笑得愈發猖狂：“不然你以為，我二哥這般天資卓絕，怎會被你一個黃毛丫頭‘撿’回去？”
舒卿雲如遭雷擊。
“全是假的？”
“去劍宗修習，不假。”路無常忽然開口，目光掠過莫風的屍身，“天下劍道，唯劍尊可稱至尊。”
“那你為何——！”舒卿雲喉間湧上腥甜，幾乎咬碎銀牙。
路無常抬眸望向遠處，雨水順著他冷峻的下頜滑落，“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甚麼東西比師恩還重！”舒卿雲歇斯底里地拔出劍，卻被路無常一道劍氣震飛。
她重重摔在泥水中。她自幼便失了雙親，是師父將她帶大，親手教她握筆識字，一招一式引領她直至今日……可如今，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如山的身影倒下，甚麼也做不了。
“路無常——”她匍匐在地，指甲摳進血泥，字字泣血，“路無常！我恨你！我恨你！你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
元瑾眼中殺意驟起，刀鋒直指：“找死！”
“夠了。”路無常抬手攔住他，聲音冰冷：“目的已經達成，該走了。”
他最後瞥了一眼跪在血泊中的舒卿雲，彷彿在看一粒塵埃，“從今往後，再無劍宗路無常。”
路無常踏步從她身側離開。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陰雨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刺骨的風。
舒卿雲跪在血泥裡，十指深深摳進碎石地面，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
“大師兄……大師兄！你在哪裡……”
她跌跌撞撞地在殘垣斷壁間翻找，直到看到一片冰涼的白衫。
舒卿雲顫抖著爬向歸海澈，可觸手所及，卻是同樣冰冷的軀體，歸海澈胸口被貫穿，鮮血早已浸透白衫。
“大師兄……大師兄！”
她發瘋般喊著歸海澈，可回應她的只有漫天雨聲。
全死了。
師父、師伯、大師兄……竟在一夕之間，被她親手帶回來的孽障屠戮殆盡！
“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破雨幕，舒卿雲死死抱住歸海澈，終於徹底崩潰，暈了過去。
雨，下得更大了。
*
陰雲毫無預兆地吞噬了晴空，綿密的雨絲將劍宗籠進一片青灰色裡。
春馨擱下蘸滿墨汁的筆，硯臺裡未乾的墨汁倒映著搖晃的窗影。她忽然覺得衣袖格外沉重，索性推開門走進雨幕。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斷雲瀑布。飛濺的水珠混著雨水打溼衣角，那塊被劍氣削平的青石上再不見那道執劍的身影，只有幾片枯葉在湍流中打著旋。
春馨思緒飄遠，突然聽到腳下一聲：“咕唔——”
她低頭，對上一雙圓溜溜的橘色大眼睛。棕色的糰子不知何時落在了她腳下，溼漉漉的絨毛被雨水打成一縷一縷。
春馨驚訝道:“小滿？”
小滿用腦袋頂了頂她的小腿，像是在說：我在這兒呢。
春馨蹲下身，將它輕輕攏進懷裡，許是見她眼眶發紅，向來高傲的小滿，此刻主動蹭著春馨的手，她心中一軟，問道：“你沒跟他走啊……是因為他變了嗎？”
“別擔心，你還有我……”
“你說師父他們會順利嗎？”
“一定會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