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任由她將自己往床上帶
趙香琳剛出客棧, 正巧遇見從外面回來的舒卿雲。舒卿雲拉住她:“香琳,最近怎麼總不見你人影?好像在躲著我似的。”
“我沒有。”
她哪是在躲舒卿雲,分明是在躲路無常。自上次維護黑沼窟結界, 見識過路無常那瘋狂可怖的一面,每次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她實在不想再見到路無常, 不願在他們隊伍停留,自然也就疏遠了舒卿雲。
“那到底怎麼回事?”
“真沒事,就是最近有點忙……”
舒卿雲拉著她的手, 看她說話不像平時那麼爽快, 明顯有難言之隱, 更加擔心了,追問道:“不止是這樣吧?到底為甚麼?你告訴我, 我才能幫你啊。”
趙香琳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左右張望確認沒有熟人後, 把舒卿雲拉到巷口的樹下, 將路無常在維護黑沼窟結界時如何對百姓見死不救, 又是如何與魔修做賭戲耍的事告訴了她。
“他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你最好當心,若他哪天真的發起瘋來, 只怕你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舒卿雲震驚不已,她口中的路無常行事之狠辣簡直令人髮指。若是從前她斷然不會信, 可前些日子的夜裡, 她親眼目睹路無常眼也不眨地將四個劫匪盡數誅殺, 那滿地血腥如今想來仍讓她脊背發涼。
她壓下心頭悸動,將自己那夜的所見告訴了趙香琳。
“他殺人時的眼神……太冷了,彷彿只是碾死幾隻螞蟻。就像……就像從前殺過許多人似的,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怕。”
“果然如此……”趙香琳冷哼一聲, 眼中閃過厲色,“這包藏禍心的惡徒,遲早會露出更多馬腳。待到那時,我們便聯名稟明劍尊,將他逐出劍宗!”她頓了頓,接著道:“我甚至懷疑,他根本不是甚麼落魄乞丐。混入劍宗,只怕另有所圖。”
“你說你,當初怎麼就把他撿回來了?以後可別再隨便撿人回來了。”
舒卿雲回想當時,嘆了口氣:“也是陰差陽錯。我那時……其實是跟大師兄賭氣,才把他撿回去的。”
那時她滿懷期待地將親手縫製的香囊送到大師兄面前,卻只得到一句疏離的拒絕。要知道,為了不讓這份心意顯得太過刻意,她特意做了好幾個,關係親近的同門都送了一份。可即便只是代表同門之誼的禮物,他依然不肯收下。
她當時又傷心又氣惱。那麼多香囊,她熬了多少個夜,手指被針紮了多少次才做成,偏偏最想送的那個人,連看都不願多看。
送香囊時,他們正在春熙城執行任務,被拒後她賭氣故意走散,在街角遇見了當時還是個乞丐的路無常。她一氣之下,索性將香囊塞進他手裡。卻意外發現他身懷絕佳天資,便將他帶回了宗門。
趙香琳蹙眉:“怎麼說都是來歷不明。總之,你以後多提防著他點。”
“嗯。”
待二人走遠,巷口轉角處緩緩走出一道身影。路無常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眼神如結寒霜。
在與段長老及諸位弟子討論後,很快便有了新的行動計劃,眾人準備潛入太極門。
玄月高掛,一眾同門共商任務細節時,卻不見路無常出房間。
春馨叩門叫人,卻不見裡面回應,“三師兄,你不在嗎,該去商議明日任務的事了。”
春馨正疑惑,便聽見房間內發出物件碰撞的聲音。她頓生警覺,路無常在房間?那為甚麼不回應,難不成房間有敵人?
她握住腰間劍,猛地推開門。
卻見路無常趴在桌子上,額頭滿是綿密的汗珠,眉頭深鎖,似是十分痛苦,旁邊是翻倒的茶杯。
春馨立時便明白了過來,他這是毒發了。她將門帶上,輕輕拍了拍路無常,喚:“三師兄,你還好嗎?”
不見路無常回應,春馨只覺得他渾身冰冷,目光掃過他床上被褥,心想或許裹上被子能稍緩他的痛苦。
“師兄,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可好?”
春馨等著他回答,卻仍不見路無常有反應。
想著他或許是疼得難以開口,她俯身抬起他一隻胳膊,用力將他支起,讓他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正欲邁步,卻發覺他身形沉滯,竟挪不動分毫。偏頭看去,正對上他幽深的目光,那眼神裡滿是警惕。
“你……”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凜冽的寒意,“是誰?”
想不到路無常這毒發起來竟然連人都看不清了,她道:“我是春馨,你身上冰冷,我帶你到床上暖著。”然而腳下依然如生根般挪不動,路無常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春馨以為他是耳朵也聽不清了,便抬高了聲音:“三師兄,我是春馨!”
路無常收回目光,淡淡應了聲,撤去身上的防備,任由春馨將自己往床上帶。
春馨將路無常扶到床邊,問道:“三師兄,我給你的止痛藥呢?吃上一顆就能緩解痛苦了。”
路無常眉頭緊鎖,低聲道:“沒帶。”
春馨微微一怔,隨即無奈道:“是忘了嗎?沒關係,我帶了。”她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青瓷藥瓶,遞到他面前:“喏,拿著。”
路無常卻連看都未看那藥瓶一眼,冷冷道:“不必了。”
春馨不解:“為甚麼?你信不過我煉的藥?”
“我不需要。”
春馨的耐心漸漸被他的固執消磨殆盡,語氣中多了幾分責備:“都疼成甚麼樣了,還說不需要?別忘了我們來玉州的任務,你這副模樣,別說執行任務了,恐怕自保都難。”
她將藥瓶放在他身旁的床沿上,“藥我放在這了,好好休息。”
然而,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碎裂聲。
春馨猛然回頭,只見那青瓷藥瓶已被路無常狠狠摔在地上,瓶身四分五裂,丹藥散落一地,甚至被碾成了齏粉。
她的臉色冷了下來,彷彿那碎裂的不僅是藥瓶,還有她的一片好意。
眼中含著怒意,卻強壓著沒有發作,她冷冷道:“師兄自便吧。”語罷,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房門重重關上,震得窗欞微微顫動。
夜色如墨,浮玉城遠郊的連綿山巒在月光下靜默如謎。太極門就隱於這片寂靜之中,白牆灰瓦的殿宇雖已顯斑駁,卻依舊莊嚴巍峨,高聳的院牆在夜幕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數十座殿院星羅棋佈,暗藏玄機。
夜晚是最適合潛入的時機,段崢當機立斷,親自率領由無量峰與三清峰弟子組成的潛入小隊出發。除了路無常因身體不適未能前來,其餘人皆已整裝待命。
太極門內一處隱蔽角落,歸海澈一行人身著夜行衣,與已經混入太極門的兩位同門匯合,這兩位同門正是秦松與江彥。這二人近日以新人身份混入門中,暗中查探多日,已尋到幾處蹊蹺線索。今夜的任務,便是循著這些線索深入虎xue,一探究竟。
秦松壓低聲音,直入正題:“太極門老祖有三個弟子,宗門事務一直由大弟子掌管。而如今,老祖的大弟子與二弟子已經死了。”
“死了?甚麼時候的事?”歸海澈問。
“一年前,執行任務時,被魔修所殺。”
江彥補充道:“我們也覺得奇怪,江湖上竟從未流傳過此事。更蹊蹺的是,老祖現在也已經不在宗門內了,據說是雲遊去了。如今太極門的門主,是老祖的三弟子關知行。”
“不合理。”春馨開口,“玉州魔患未除,為甚麼老祖還要去雲遊?總得先處理好自家事吧?”
段崢點頭,“正是此理。雲遊之說,更像是掩人耳目的說辭。以我對懷遠峰的瞭解,他斷不會放著這一堆攤子一走了之。”
江彥神色凝重:“的確。自從老祖突然杳無音信,玉州如失了主心骨。玉州其餘五柱雖竭力維持,卻再難重現當年盛況。各門派之間猜忌漸生,剿匪除魔之事也日漸鬆懈。”
段崢長嘆:“依我所見,懷遠峰很可能是出事了。”
“還查到些甚麼?”
秦松面露難色,“我們已盡力探查,但太極門內門戒備森嚴,實在難以深入。外門各處我們都已查遍,未見異常。內門雖對陌生面孔不算嚴防,但門主居所附近卻是十步一崗,我們不敢輕舉妄動。”
段崢:“你們做的很好,能做到這一步已屬不易。”
春馨若有所思道:“這位新任門主為人如何?”
秦松道:“他在任期間魔修清繳倒是沒停,可沒甚麼起色。”
江彥接過話頭:“許是修為不濟。聽聞他入門不過四載,資質遠不及兩位隕落的師兄。”
歸海澈道:“說不定問題就出在現任門主身上。可知其行蹤規律?我們可趁其不備時潛入。”
江彥微微一笑:“現在正是時候。這位門主倒是勤勉,大半時日都在靈劍臺修煉,那裡靈氣最為充沛。”
段崢眼中當即拍板:“時豐、道康負責監視靈劍臺。秦松、江彥在外圍策應。其餘人隨我潛入內門。記住,務必小心行事。”
“是。”
在門主房內潛行翻找無果後,段崢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波動。他順著波動的源頭尋去,卻被一道無形的牆壁阻擋了去路:“這是結界。”
“有辦法破解嗎?”歸海澈以靈力凝聚出三把劍,隨著他的動作,三把靈劍直衝結界而去。結界震動了一瞬,卻依舊穩固如初。眾人見狀,也各自施展法術相助,但結界依舊未被破開。
段崢沉聲道:“這陣法非同小可,這裡必定藏有太極門的重要機密。讓我來。”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段崢運起渾厚靈力。當終於破開了第一層結界,卻發現後面還有一層接一層的結界。直到第五層結界被眾人齊力破開,房間的全貌才顯露出來。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紫檀木案几,上面擺放著早已乾涸的硯臺。後面的牆上掛著“上善若水”的墨寶。窗臺上擺著幾個小陶盆,裡面的植物卻已經全然枯萎。靠牆的香案供奉著創派始祖的畫像,香爐積灰,燭淚凝固。地上那個磨損的草編蒲團邊緣鬆散,看起來用了很多年。
春馨環顧四周,道:“看得出房間主人很質樸。只是這房間……似乎空置很久了。”
段崢沉聲道:“若是我沒猜錯,這是懷遠峰的居所。”
春馨訝異:“看這情形,他離開很久了。”
舒卿雲翻檢著書架,蹙眉道:“這裡甚麼線索都沒有。”
歸海澈仔細檢查著每一寸牆壁:“再仔細找找,定有蛛絲馬跡。否則何須設下五重結界?”
片刻後,春馨在案几下發現一處隱秘的凹槽。一塊巴掌大的青銅圓盤嵌在紫檀木中,盤面刻著天干地支,中央是四個可轉動的數字輪。
“這似乎是……某種機關?”春馨道。
歸海澈俯身檢視:“確是機關。但不知如何開啟……”
“需要四位密碼……”春馨蹙眉,“這就難辦了。”
段崢沉吟片刻,突然伸手將數字輪依次轉到“拾貳貳陸”。
“轟隆——”桌案後竟有一道石門應聲而開。
“竟然開啟了?!”
段崢凝視著那四個數字,眼中泛起複雜的神色:“普天之下,除了老夫,怕是無人能猜透這密碼了。”他長嘆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盡的蒼涼,“看來懷遠峰這老傢伙……這些年也未曾放下啊……”
石門後是一條蜿蜒向下的石階,眾人拾級而下。春馨忍不住低聲問:“大師兄,這個密碼有甚麼深意?”
歸海澈神色一黯:“若我沒記錯,‘拾貳貳陸’正是當年各個州國黑沼窟結界全面失效的日子。那一日,數以萬計的精怪羅剎破封而出,肆虐人間。”
“黑沼窟結界失效?”春馨訝然,是她不瞭解的劇情。這讓她想起自己曾經應對的那隻虎蛟的可怕,普通修士應對那一隻就很吃力了,更何況是數以萬計的……
“小師妹不知此事?”歸海澈略顯詫異。
春馨赧然道:“只略知一二,詳情並不清楚。”
歸海澈的聲音愈發沉重:“那一日,各州修士為抵禦浩劫,付出了慘痛代價。劍宗大修皆在那場戰役盡數隕落。“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活下來的,唯有段長老一人。”
“太極門亦是如此。除了懷老前輩,門中精銳全數戰死。可以說,當世大修幾乎都折損在了那場浩劫中。”
“段長老耗費十年心血重建劍宗,方有今日氣象。劍宗承載著太多令他心傷的回憶,自劍宗穩定之後,他便常年在外遊歷,只為尋覓內心的寧靜。”
春馨聞言,心頭湧起一陣酸楚:“原來……如此。”她望著走在最前方的段長老,忽然明白為甚麼他這個正處在修士年輕時期,卻早早地生了滿頭華髮。
“可好端端的,黑沼窟結界為甚麼會破?”
歸海澈輕嘆搖頭:“那時我尚年幼,記憶模糊。但聽師父提起,那日天色灰濛如鐵,雷霆終日不歇。天地靈氣潰散,靈植盡數枯萎。”他聲音漸沉,“更漏停擺,日晷凝滯。四時錯亂,江河倒流。”
“彷彿天地法則盡數失控,黑沼窟結界因此崩塌,甚至有怨靈自泥沼地獄中爬出。”
“怨靈?怨靈怎會現世?”春馨驚訝道。
“它們平日被禁錮在深淵之下,但在世間爆發血腥殺戮時,它們便會驚醒,血腥之氣會增強它們的力量,掙脫枷鎖。”
“竟會如此……”
“自那後各州四季混亂。東方暴雨不止,西方赤地千里,南方酷暑難耐。唯有北方春州尚算適宜。“
“那後來呢?那麼多前輩犧牲……可曾將羅剎誅盡?”
歸海澈苦笑:“未能盡除。”
“那……”
“說來蹊蹺,黑沼窟竟自行修復了。雖再無羅剎湧出,但十幾年來,那些已逃出的羅剎,至今仍未剿滅乾淨。”
“結界怎麼會自行修復呢?黑沼窟的結界不是修士設下的嗎?”
歸海澈搖頭,“黑沼窟的結界由天神所設,凡修需要施法維護。”
“當年,結界修復的同時,世間錯亂的秩序逐漸恢復。也正在那時,有天星墜落於世。相傳此乃天神親自下界平定災厄之象。”
“但……那也只是猜想。從前修士時常能尋得神蹟與機緣,可浩劫之後的十幾年再無任何神蹟。黑沼窟雖然自行修復,也不再穩定,需要各地修士定期自行維護。”
“沒有人知道那場浩劫是怎麼起的,神界發生了甚麼,結界又是如何自行修復的……”
春馨一路聽著歸海澈的講述,不覺間隊伍已經走到石階的盡頭。
他們再次被結界阻攔,待破開結界,推開石門。就見密室中央盤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他低垂著頭,彷彿沉睡了多年,四周空蕩的石壁將他襯得格外孤寂。
“你……是懷遠峰?”段崢聲音發顫,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之人。
歸海澈震驚道:“這位就是太極門老祖?”
老者緩緩抬頭,渾濁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嗓音沙啞:“許久……未聽人這般喚我了。”
“你可還認得老夫?”段崢上前一步。
“自然記得……”懷遠峰苦笑,“只是沒想到,破開此門的會是你。”
段崢神色複雜:“此事說來話長。倒是你,怎會被囚於此?這裡裡外外可是佈下了數十道結界。”
懷遠峰長嘆一聲,“這是鎖仙陣。是我那三弟子,趁我書寫符籙耗盡靈力時,將我困在了這裡。他用的,正是我剛寫完的那道符。”
段崢長嘆一聲,唏噓道:“誰能想到,你一生創下無數精妙陣法,最終竟會被自己的絕學所困……”
“不過,你那徒弟為何要將你關起來?”
“老朽也不得而知。”懷遠峰緩緩搖頭,問道:“太極門現在如何了?我那孽徒,都做了些甚麼?”
“你放心,太極門暫且安穩。但玉州魔患愈演愈烈,甚至已經滲入我們春州。我們此行正是為了調查此事。”段崢苦笑一聲,“我原本還在想,出了這麼多亂子,你怎麼會坐視不管,原來是被關起來了。”
“那孽徒的心思,我猜不透。我大弟子和二弟子之死,恐怕也與他脫不了干係……”說到此,懷遠峰聲音裡痛楚地沉了下去。
他神色一凜,忽然想起了甚麼,忙道:“你們破了這陣法,那孽徒必定已經察覺。你們,莫要在此耽擱,快走!”
“若是與他對上又如何!你跟我們一起走!”段崢勸道。
懷遠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點,他周身層層疊疊的金色屏障顯露而出。
“這鎖仙結界,一道又一道,是破不完的。更何況這是在太極門,他佔盡天時地利。”懷遠峰嘆息,“若他日有機會……再來相救不遲。走罷……”
然,眾人才踏出室內,便被一群太極門弟子圍了上來。陣法在他們四周迅速成形,竟不想,關知行來的這樣快。
段崢見狀,立即對身後劍宗弟子喝道:“抵禦陣法!”
太極門弟子讓開一條路,一個清雋出塵的年輕男子緩步走出。
他面容冷峻,眼中寒光凜冽,手中拖著一個滿身是傷的人。細看過去,竟是三清峰二弟子時豐。時豐沒有任何反抗動作,生死不明。
關知行面無表情地將他扔在段崢面前。
“師父……”時豐的聲音破碎不堪,幾乎難以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