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意外得到這般鄭重承諾
夜色如墨, 驟雨忽至。豆大的冷雨砸在趙香琳疲憊的身軀上,很快便浸透了衣衫。緊接著狂風捲地而來,山林呼嘯如泣。她未帶任何遮雨之物, 這荒山野嶺也尋不到一處可躲避的地方。但即便有,她也絕不會離開。
她一遍遍抹去糊住雙眼的雨水, 指尖凍得發白,卻始終死死盯著無妄門。
就在雨勢最猛時,一道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頂簡約小轎被幾個黑影隱秘抬出, 迅速沒入夜色。
趙香琳心頭一凜, 毫不猶豫地轉身疾馳下山。溼滑的山路令她摔倒數次, 她卻顧不得這些,目光死死咬住那頂在雨中飄忽的轎子。
她一路從荒郊跟到了街市, 直至街市一處拐角。
轎子停下,轎簾掀開, 左右兩側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下屬恭敬垂首。一道紫色身影剛踏出轎門, 就被油紙傘嚴實遮住。趙香琳伏在房頂, 只能看見傘沿下那一角繡著暗紋的紫袍下襬,以及看得出是個男人。
這一行人步入了街角的一處宅院, 大門轟然關閉,再無任何動靜傳出。
趙香琳心中焦急, 恨不得立刻跳上他們的房頂探個究竟, 但她卻不能這樣做, 修士輕而易舉就能察覺到敵人所在,尤其對方看似並非等閒之輩。
正當趙香琳拿不下主意時,卻見宅院大門開了,出來的是五個穿蓑衣戴斗笠的男人。趙香琳心中一動,五人, 這五人恰好與先前進入宅院的人數相符。看來那個從轎子出來的紫袍男人已經換裝,混跡於這五人之中。
原本她想著只要緊跟他們便好,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這五個男人走出宅院後,竟不約而同地分散開來,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奔離去。
這讓趙香琳措手不及。他們顯然是在混淆視野,行動如此警惕更印證了他們的勾當有多見不得光,這一定是重要的線索!
可是,四條路,五個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目標?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在五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間來回遊移,最後心下一橫,決定賭一把,隨機選了一個人便跟了上去。
但願她選的是對的那個!
歷經一番曲折的追蹤,她的腳步終於停歇。蓑衣男人在帝宮的偏門處停下了腳步,與侍衛低語了幾句後,便被領進了宮。
趙香琳知道帝宮內不比尋常,就如同春州的帝宮,有強者坐鎮,亦有陣法守護,她不宜貿然闖入。不過即便如此,這也算是得到了重要線索。想到那顆仙丹,她不由勾了勾唇,心中暗自得意:春馨,你輸了。
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帝宮內。
在夜幕的掩映之下,年輕的男人眼神中透著一抹不羈的隨性。他輕巧地脫下身上的蓑衣與斗笠,遞給一旁的內侍,隨後邁進了宮殿。
他跪在帝君面前,聲音從容:“蘇儀參見陛下。”
年近花甲的老帝君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他抬了抬手,和氣地道:“愛卿平身。”
蘇儀站起身來,神情肅穆。
“這外面風雨交加,愛卿特意前來,是有甚麼急事相報?”
“確有要事啟奏陛下。”蘇儀長嘆一息,“據微臣所知,春州的劍宗修士,已潛入浮玉城中。”
帝君露出驚訝之色:“竟有此事?他們潛入我朝疆土,有何目的?難道是因為我們之前派去的人,讓他們有所察覺?”
蘇儀微微頷首,推測道:“陛下所料不差,恐怕我們之前派去春州的細作,已經失去了效用。”
帝君神色一緊:“那他們此行,是為了反制我們?”
“看來的確如此,恐怕我們派去春州的人,已經不能用了。”
“確是如此。還有這些潛進來的劍修,愛卿需得儘快將他們剷除,以免他們使出甚麼陰險手段來對付我們。”
蘇儀在心中暗自冷笑。帝君這是逮著他們無妄門的羊毛薅個沒完了。
他面上露出為難之色,無奈地道:“陛下,無妄門派往春州的人已經盡數折損。而且,這些劍修來玉州後還殺害了我宗數十弟子。如今無妄門人才匱乏,恐怕難以即刻擔當重任,還需一段時日修養生息,方能日後更好為陛下效力。”
帝君聞言,面露沉色,他聽得出來蘇儀的推脫,卻也不打算就此作罷,“那依愛卿看,此事該如何解決?”
蘇儀緩緩道:“太極門作為護國大宗,歷來人才濟濟,底蘊深厚。若是由太極門出面來處理此事,想必會更為穩妥。”
一早,春馨才準備去上值,就見趙香琳找到客棧來。
她身上狼狽至極,衣裳雖然是乾的,卻皺皺巴巴的,似乎經歷了好大一場風霜雨雪。
這令春馨不由想起昨夜的暴雨傾盆。她該不會是在外面淋了一夜吧?若是如此,她倒真有些佩服趙香琳的毅力了。
趙香琳見歸海澈和春馨都在,便開門見山地將自己夜裡追蹤所見全盤托出。
“我尾隨他直至帝宮,但帝宮內戒備森嚴,難以繼續追蹤,於是我便折返了。”
“跟到了帝宮?”春馨驚訝不已,“無妄門的人為甚麼會去帝宮?這跟帝君有甚麼關係?”她心中不禁浮現出一個駭人的念頭,莫非魔修猖獗真的是帝君暗中授意?太極門為何對此置若罔聞?難道太極門也已同流合汙?
“是我贏了,匣子該給我了。”趙香琳不予理會更多,她更關心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
“唉,既如此,那好吧。”
春馨無奈地將匣子拿出來,交到趙香琳手中。
趙香琳開啟匣子,仔細檢查了瓶子裡面的仙丹,確認無誤後合上盒蓋,臉上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也不知你前幾日那份狂妄究竟從何而來,虧得我還高看了你一眼。”
春馨唇角含笑,點了點頭:“我確實不如趙師姐能吃苦耐勞,師妹實在是佩服。”
然而春馨這番自謙之詞,在趙香琳聽來卻別有一番滋味,尤其是春馨那副對勝負毫不在意的模樣,更是刺眼。就因為她是公主,所以連寶物都不放在眼裡嗎?而自己卻為了爭取這在她眼中或許並不值一提的東西,費盡了心力。
想到這裡,趙香琳咬了咬牙,轉身就要離開。
“這就要走了?不陪陪卿雲師姐了?”也不知為甚麼,春馨很久沒見到趙香琳跟舒卿雲湊在一起了,偶爾有事找過來,也是說完話馬上就走,好像在避甚麼似的。
趙香琳不予理會,徑直離去。
歸海澈見春馨悠然自得地坐下,還品起了茶,似乎並無再出門的打算,問道:“不去上值了?”
“嗯,趙師姐找到的這個線索很有用。”
歸海澈見春馨毫無失去仙丹的波瀾,有些不解:“你倒是挺悠閒,那仙丹,就這麼拱手讓人了?”
春馨忍俊不禁,對他道:“大師兄,其實那匣子裡所謂的仙丹,不過是我煉製的丹藥罷了。”
“是你煉製的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密室時,我就把匣子裡的東西調包了,就在你們擋在我身前的時候。”
歸海澈聞言微微一滯,隨即蹙緊眉頭:“你真是一點未變。”一如當年在文城時,她給官員安上莫無須有的罪名一般狡黠,“你借她之力尋得線索,卻又將她所求之物取走,這般行事,實在不夠磊落。”
春馨輕哼:“趙師姐坑害我多次,如今讓她出些力氣將功補過,已經是便宜她了。再說,我煉的丹藥可不差。”
她給趙香琳的那顆丹藥,正是上次給曲景治腿時剩下的。那是以她的血為藥引煉製而成的,雖然不像傳說中的仙丹能讓人功力大增,但也能包治百病、解百毒,怎麼也算得上是半顆仙丹了。
她不願再多談趙香琳,轉而俏皮地眨眨眼,“大師兄不想看看匣子裡真正裝著的是甚麼嗎?”
歸海澈靜靜地注視著她,未置一詞。春馨會意,從懷中將東西取出遞給他。
歸海澈接過來,訝異地發現這僅僅是張薄紙。紙色沉黃,邊緣脆裂如枯葉,幾道深褐摺痕幾乎要將它撕開,湊近能聞到塵土與的氣息。
他細細瀏覽,上面記載著的,似乎是甚麼煉製之法,“這是……某種煉製法門?”
“上面記載的是壓縮靈氣的秘法。雖然描述簡略,但經過我這幾日鑽研,已有些心得。”春馨說著又遞上了自己近日繪製的圖紙。
歸海澈接過圖紙,仔細端詳,上面畫著的是一個形似冰塊的東西,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公式,“你這畫的是甚麼?”
“那秘法簡單來說就是教人如何將物質的密度無限壓縮,最終化作便於攜帶的大小。最重要的是,這其中能壓縮的物質,也包括靈氣!若是能將靈氣提前儲存,壓縮攜帶,這樣一來,在戰鬥中便能發揮極大作用。”
“我設計的這個冰塊狀的東西,就是用來儲存靈氣的容器。”
歸海澈眼底浮現一抹春馨預料中的訝異,他道:“這與符修隨身攜帶預製符籙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倘若這壓縮之法真能製成,豈不是無異於將無窮靈氣帶在身邊,對戰局影響不可估量。”
“正是如此。”
歸海澈心中卻有疑慮:“世上既有這壓縮之法,卻從未聞有哪位高人運用過,我看此法不盡然可靠。”
春馨點頭:“此法要麼因年代久遠而失傳,要麼就是寫此法之人最終也未能成功研製出來。”
“若是因為研究失敗,我想問題應該是出在容器上,容器必須要具有同等的壓縮力量,才能□□住被壓縮後的靈氣。而製作具有壓縮力量的容器,需要的材料就特殊了,目前看來唯有修士以自身元素凝結出的實體方可一試。”
歸海澈沉思片刻:“如此說來,對靈根屬性也有要求。我的風靈根若要凝為實體,比金木土靈根困難得多。若無實體,便難作容器材料。”
“確實受限頗多。而且製成後還需以靈力維持,相比符籙的通用性和消耗性還是差了些。”春馨笑了笑,“不過眼下都是紙上談兵,真要製作恐怕不易。”
歸海澈凝視著少女明亮的眼眸。這艱澀的古法在旁人手中或許永無見天之日,但春馨繪製的圖紙已顯露出清晰的思路,也許唯有在她手中,這門秘法才真正值得期待。
春馨見歸海澈盯著她不言,笑道:“大師兄在想甚麼?”
“沒甚麼,你好好研究,此法在你手中,定能發揮作用。”
春馨撇撇嘴,舊話重提:“方才不是還說我不夠磊落?真的不用還給趙香琳?”
歸海澈被她噎住,這才明白她仍在置氣。想到她提及多次被趙香琳設計,他正色問:“除了勾結人牙子那回,她還做過甚麼?”
春馨低聲道:“無量峰弟子親眼看見,宗門大比前,趙香琳將瑞獸玉佩交給了師姐。而我之所以能被師姐帶入超階地帶,正是因為那個瑞獸玉佩。”
歸海澈的眼神沉了下來。他早知道趙香琳對小師妹抱有敵意,甚至曾預謀將她賣掉,原以為趙香琳經過這件事也受了懲罰,會有所收斂,卻沒想到依舊如此狠毒。還有師妹,他原以為是她大意才將玉佩帶入倪霞山,如今看來,事情遠非如此簡單。更令他愧疚的是,自己身為大師兄,竟還不如外門弟子瞭解內情。
“是我失職,沒有護好你。”他溫聲道,“此事我定會查清,讓存心害人者付出代價。”稍作停頓,他又鄭重囑咐,“日後若有委屈,儘管來找大師兄,我絕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但切記不可私自對趙香琳動手,落人話柄反而於你不利。”
春馨心頭一暖。原本只是心中不服,想要與他鬥嘴,卻意外得到這般鄭重的承諾。一直以來,她只是將自己當做書裡的局外人,而歸海澈竟讓她第一次有了身在其中的實感。她一時不適應,面色不自覺染上了幾分羞赧,她撫了撫耳垂,試圖遮掩住那份不自然,“哦……知道了。”
抬頭時,正撞進歸海澈含笑的眼眸。她慌忙輕咳一聲轉移話題:“當務之急是趙香琳找出的線索。我之前便想不通,為何玉州魔修如此猖獗,帝君與太極門卻彷彿視而不見。如今線索既與帝宮有關,其中必有蹊蹺。”
“你認為他們相互勾結?”歸海澈沉吟道,“太極門中前輩,素以蒼生為重,此等行徑,似乎有違常理。”
“正因矛盾,才更要深查。此事還需請段長老定奪,畢竟他對太極門內情頗為了解。”
作者有話說:馨馨的超強法器即將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