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他自己也還只是個孩子呢
春馨頓了頓呼吸。難不成是自己言語唐突, 被他誤以為輕浮戲弄，故而心生不悅？想到此，她有些懊悔自己的失態, 輕咳一聲，轉而問道：“說起來, 三師兄似乎對玉州頗為熟悉？莫非與此地有甚麼淵源？”
“沒甚麼淵源。”他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
春馨無意識地揉了揉耳垂，一時語塞。路無常似乎並無與她深談之意, 氛圍有些尷尬, 她只好識趣地離開：“那我先去和大師兄師姐商討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了。”
路無常點頭。春馨尋到了歸海澈與舒卿雲, 二人正靜靜坐著，相距不遠, 卻都沉默著。
“大師兄，師姐。我剛剛與衛江聊過了。”
“情況如何？”歸海澈問。
“衛江的弟弟確實是被劫匪挾持了。劫匪以此脅迫他充當誘餌, 誘騙無辜路人。據他所說, 他弟弟和其餘被擄的百姓正被另一夥劫匪看押著。今天我們對付的這撥人主要負責抓捕, 而另一夥則是負責看守。”
歸海澈點頭：“這與師弟審問的結果一樣。”
“所以我想，去解救他弟弟, 還有那些被關押的百姓。”
舒卿雲面露憂色：“只是我們今日動靜不小，恐怕已經打草驚蛇, 此時再行動, 只怕有難度。”
春馨道：“未必, 剩下的這夥劫匪主管看守，實力恐怕還不如這些負責抓捕的。”
“既已經知道此事緣由，且是力所能及之事，便不能坐視不管。”歸海澈起身，“事不宜遲, 我們即刻就動身，也好早些與宗門眾人會合。”
春馨用力點頭，心中暗贊：歸海澈不愧是正義凜然的男主角。
馬車上，春韶華悠然自得地哼著小調。
春馨見他這副模樣，抿嘴輕笑。自從春韶華得知他們要去救衛江弟弟時，他心情就變得格外好。雖說他對衛江所作所為嗤之以鼻，卻還是由衷希望他們兄弟二人能團聚的。她倒是沒想到，春韶華平日裡看著不著調，遇事卻是個能分得清是非的心善之人。
中途要解手時，春韶華為趕時間，拉著老劉匆匆跑進了林間。
然而，眾人耐心等待他歸來，卻遲遲未見人影。
春馨頓覺不妙，春韶華分明是急著去救衛江弟弟的，可現下卻遲遲不歸，難不成是出了甚麼意外？
她趕忙下了馬車，對歸海澈道：“大師兄，韶華還不見回來，有點不對勁。”
歸海澈立刻明白了春馨的意思，“你留在這，我去找找看。”
不一會兒，當春馨感受到一股蘊含靈力的微風拂過臉頰時，她心頭猛地繃緊。她再熟悉不過，在她被拐到文城時，歸海澈也曾以靈力喚風來尋她。
歸海澈會這樣做，說明春韶華定是不見了！
她趕忙追進林子裡，只見歸海澈正專注地施展著法術，而春韶華和老劉的蹤影全無。
她忐忑地望著歸海澈，等待著他施法結束。
“大師兄，找到他們了嗎？”
歸海澈結束施法，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有。”
春馨頓時心急如焚。當初一整座文城都未能逃過歸海澈的搜尋，如今卻杳無蹤跡，這意味著春韶華早已遠離此地。
能在他眼皮底下將人帶走的，必是修士無疑，而此地方圓之內，唯一的修士勢力，便是擄走衛江弟弟的那夥劫匪。
想到這裡，春馨倏然轉身，奔向馬車：“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那窩劫匪的老巢！”
眾人片刻未停，在衛江指引下一路疾馳，直奔賊窩。
然而卻撲了個空。春馨望著院落裡那尚未燃盡的炭火，心中有了判斷：“他們定是轉移了地點。”
歸海澈聞言縱身一躍，登上了高處的房頂，隨即展開風域進行搜尋。
不過片刻，清朗的嗓音已從房頂傳來：“找到了！”
春馨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微微一鬆。
春韶華是在一陣急促的呼喚中醒來的。
“少爺，少爺！您總算醒了，您還好嗎？”老劉急切道。
他緩緩睜眼，後頸傳來陣陣悶痛。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山洞之中，與老劉被關在一個深扎於泥土裡的鐵籠裡，手腳皆被縛住，只能勉強坐起。
不遠處，有四個劫匪正圍坐在一堆篝火前。
他與老劉去解手時突然被打暈，再醒來就到了這裡。
“這可如何是好呀？”老劉的語調滿是慌張無措。
春韶華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轉頭看向老劉，堅定道：“別怕，我姐一定會來救我們，我們耐心等著就行。”這話既是在安撫老劉，也是在說服自己。
一旁的劫匪聽見對話，頓時怒火沖天，提著劍就朝他們走來。
“混賬羔子！”那劫匪氣沖沖地一把將春韶華從籠中拽出，“還想等人救？你那幾個同夥殺了我多少弟兄？！就算他們真找來了，老子也要先拿你祭刀！”
春韶華強壓恐懼，將顫抖的雙手藏進袖中，倔強回道：“你抓我，不過是因為打不過他們，只好拿我出氣。有本事別躲在這，去與他們正面交鋒啊！”
劫匪本就心情煩躁，聞言更是怒不可遏，提起劍就朝他劈去：“老子現在就把你給宰了！”
“少爺——！”老劉失聲驚呼。
一道凌厲的勁風朝春韶華襲來，他本能地緊閉雙眼。溫熱的血液濺到了臉上，卻並未感到疼痛。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老劉擋在自己身前，一隻手臂已經被斬斷，鮮血如泉湧般噴湧而出。
“老劉，老劉！”春韶華聲音瞬間變了調，淚水奪眶而出。想伸手去扶，卻因雙手被繩索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
那劫匪見春韶華方才的倔強全化作了驚懼，得意一笑，正欲再動手，不遠處另一個劫匪冷冷開口：“行了，別給人弄死了，還得賣呢。”
“行，暫且放你一馬。”提刀劫匪拽著老劉的衣服，粗魯地將他拖曳至鐵籠內，沿途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跡。
春韶華連滾帶爬地追了過去，卻只能看著老劉痛苦抽搐。他淚如泉湧，臉頰被淚水與塵土斑駁了一片，顫著聲問：“老劉，你怎麼樣？老劉，對不起……”
提刀劫匪不屑地朝他們啐了一口：“要不是還指望拿你們賣點錢，我早送你們見閻王了！”
春韶華已無暇顧及與劫匪爭執，他懇求：“求你們替他包紮一下！他不是也要賣錢嗎？再這樣流血，他會死的！”
“包個屁！死了活該，老子也不是非要賺你們這幾個子兒！”劫匪惡聲罵著，說完還狠狠踹了春韶華一腳，隨後“砰”地一聲甩上了籠門。
春馨幾人在一處黃土坡前停下。這個黃土坡與先前那座寺廟一樣，位置極為隱蔽。山洞的入口被藤蔓和雜草巧妙地遮掩，若非仔細觀察，很容易就會錯過。
歸海澈凝神感知片刻，道：“此處有三個洞口。”
春馨：“他們藏在了哪一個洞裡？”
歸海澈：“每個洞都有人。為避免打草驚蛇，我們最好分開行動。”
“嗯！”
舒卿雲跟隨歸海澈；衛江跟著春馨；而路無常則一人前往另一個洞口。
此時，在山洞內部，一名劫匪忍不住抱怨：“孃的，這太陽一落，山洞就陰冷陰冷的。再待下去，非凍成冰坨子不可！”
洞外，春馨並未貿然闖入。她靜立洞口，雙指相併，靈力在周身流轉。冰霜自她腳下下悄然蔓延，巖壁漸漸覆上白霜。
“不對！這寒氣邪門！”一名劫匪猛然察覺到周圍的異常，驚惶站起，“就算是入了夜，也不可能突然這麼冷！”
“寒氣像是從外面傳來的？”
另一名劫匪提議：“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衛江聽見裡面的對話，心如擂鼓，目光在幽深洞xue與春馨沉靜的背影間遊移。
最後彷彿在心中做出了某個決斷，正欲邁向山洞，卻被春馨輕輕按住了肩膀。
他愕然回頭，只見春馨對他溫和一笑：“交給我就好。”此時，她已經凝聚了足夠的靈力來應對接下來的戰鬥。
幾名劫匪小心摸向洞口，剛拐過彎，便撞見洞外正在結印的春馨與衛江。
劫匪頓時大驚失色：“不好！叫他們給找到了！”他們早就從寺廟中逃出的同夥口中得知，自己絕非這些修士的對手，這才慌不擇路地躲進了這隱秘的山洞。
另一個劫匪強作鎮定：“別慌！快施法防禦！”
可惜太遲了，春馨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洞壁上的寒冰迅速蔓延，數根巨大的冰錐從四面八方鑽出，直穿至底，交織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網狀冰牆，徹底封死了他們的退路。
匪徒驚惶地擊打冰牆，卻渾然未覺自己身後也悄然生出了一面同樣的網狀冰牆。當他們驚覺時，四周已被堅冰牢牢鎖住，無論是利劍還是法術，都無法將其破開。
緊接著，冰牆上凝結出數百根冰錐，如蓄勢待發的箭陣指向困獸。劫匪們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冰錐向自己刺來。伴隨著慘烈的嚎叫，他們被洞穿身體，斃命於寒冰之中。原本潔淨的冰面，也染上了觸目驚心的赤紅。
春馨閉了閉雙眼，努力平復跳動過快的心臟。殺戮非她所願，卻終是不可避免。
洞窟深處，春韶華自從感受到這股熟悉寒意，心中便明瞭，是皇姐來了。
他大喊：“姐！我在這裡！”
剛才砍了老劉胳膊的那個劫匪還留守在裡面，他聽到同夥的慘嚎時便知情況已萬分危急。他惶惶不安地手持長劍，準備應對隨時會闖入的敵人。
經春韶華這麼一喊，他突然想到，這裡還有一個能利用的人質。
“放開我，你這個卑鄙之徒！”春韶華怒喝。
劫匪粗魯地將春韶華從籠子裡拽了出來，與此同時，春馨也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
“韶華！”
“姐！”看見姐姐的春韶華莫名覺得委屈，聲音帶著哭腔。
“不準動！你要是再上前，我就殺了他！”劫匪將劍抵在春韶華的脖子上，一道紅痕瞬間顯現。
“我不動。”春馨聲音冰沉，“放了他，我讓你走。”
劫匪緊盯著她，一步步後退。
突然，奄奄一息的老劉奮起餘力，撞向劫匪！對老劉毫無防備的劫匪被撞得踉蹌幾步，抵在春韶華脖頸上的劍也鬆開了。
“孃的！老子早該殺了你！”劫匪咒罵著，轉身一劍刺穿了阻礙他的老劉。
“老劉——！”春韶華目眥欲裂。
當劫匪再度轉身欲抓人質時，身體猛然一僵。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胸膛竟已經被冰錐刺穿。
“噗通”一聲，劫匪倒地而亡。
春馨收起術法，目光掃過地上斷臂與拖行的血痕，心中悲憤交加。她可以想象到他們經歷了甚麼。
春馨迅速解開了春韶華身上的繩索。
“老劉！”一獲自由，春韶華立刻撲到老劉身邊，想要去抱他，卻不知如何動作，老劉的肩膀血肉模糊，胸膛也被刺穿，想必碰哪裡都是會疼的。最後他只能握住老劉的手，淚水如泉湧般滑落，哽咽著喚他：“老劉，你醒醒啊！”
然而無論春韶華如何呼喚，老劉都再也無法回應。
“老劉，對不起……”春韶華悔恨萬分，“都怪我，是我要去解手的……要不是我逞口舌之快激怒了他們，你就不會失去手臂，更不會喪命。我就不該任性跟來玉州，否則這些就都不會發生……”
一旁的衛江垂著腦袋，滿臉愧疚：“對不起，都是為了救我弟弟，才連累了你們……”
春馨搖了搖頭，“不怪你，劫匪早就盯上了我們，就算沒有你，也會有今日這一遭。且多虧了有你指路，否則也不會這麼快找到這裡。”
她長嘆一聲，蹲下身，撫上春韶華顫抖的脊背：“是這玉州的世道不好，才使得劫匪橫行，百姓遭難。不是所有州國都像春州一樣，有明君勵精圖治，有宗門守護著百姓安寧。”
“哥哥！”一聲稚氣的呼喚，帶著期盼，從漆黑的洞口外傳來。
“小舟，是我弟弟小舟！”衛江心中一緊，抬腳便向洞口奔去。
不多時，一陣夾雜著委屈與激動的哭泣聲響起，兩個長久未見的孩子緊緊相擁，淚水交織著他們的思念與喜悅。
路無常的腳步在春馨身後緩緩停下，他掃過眼前的狼藉，最後將目光停留在春馨身上。
春馨轉頭見來人是路無常，便明白是他將衛江的弟弟找到的。
“我該把老劉帶回去，他的妻兒還在等他。”春韶華哽咽道。
春馨輕輕搖頭，眸中滿是無奈：“回春州的路途太遙遠。”
春韶華聞言，心中更覺悲痛，淚水再次決堤。
春馨默默撕下老劉一片衣角，遞到春韶華手中：“我們該讓老劉入土為安了。”
她扶起弟弟，轉向路無常：“三師兄，有勞了。”
路無常頷首，隨即施展法術。承載著老劉遺體的地面變得鬆軟，漸漸化為流沙，將老劉的遺體吞沒。
春馨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輕嘆：“願老劉入土為安，靈魂得以安息。”
洞外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來了很多人，歸海澈的聲音隨之響起：“小師妹！”
春馨帶著春韶華走出洞xue，便看到了歸海澈、舒卿雲，以及十幾個百姓。
歸海澈見春馨和春韶華無恙便安心了，他環顧四周，卻未見老劉的身影，問道：“怎麼沒看到老劉？”
春韶華原本稍有好轉的心情，在這一問之下，淚水再次滑落。
歸海澈見狀已然明瞭，他輕輕拍了拍春韶華的肩膀，溫聲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啟程了。”他轉向身後百姓，“這些鄉親都是被擄來的，家就在附近，我們順路將他們送回去便可。”
春馨點頭應下。
下山途中，衛江兄弟走在隊伍末尾。衛舟緊緊依偎著哥哥，仍是抽噎不止，滿心恐懼。
衛江從懷裡掏出春馨給他的糖果，指尖在那絢麗糖紙上流連片刻，終是小心拆開，對弟弟道：“這是糖果，甜的，想嚐嚐嗎？”
衛舟雖然不明白甚麼是糖果，但聽到哥哥說是甜的，本能地點了點頭：“想吃。”
衛江笑了笑，將糖果放入弟弟口中。
糖果的甜蜜在弟弟的味蕾間緩緩化開，他的眼睛頓時睜的圓圓的，臉上也展開了笑顏，彷彿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吃東西，早已將先前的恐懼拋到了腦後。
衛江見弟弟吃著糖果，臉上溢位的滿足，心中也如吃了糖一般，不由笑了起來。
這一幕恰好被春馨看在眼裡，她心中感慨萬千。回想起之前春韶華想要搶走那顆糖果時，衛江卻寶貝地將這顆糖藏到了身後，竟沒想到是想要留給弟弟的。
明明他自己也還只是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