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不要得寸進尺
在劫匪頭子死後, 那籠罩廟內的結界失去了支撐,悄無聲息地瓦解。一行人安然無恙地邁出了這座因激烈戰鬥變得雜亂無章的佛堂。
這時,一柄附著熾烈火花的短劍, 自突然朝著歸海澈刺去。
下一瞬,那柄短劍被歸海澈震落在地。
令眾人沒有料到的是, 這出其不意的攻擊竟源自衛江之手。
春馨不可思議地望向衛江:“衛江!你竟還是個火靈根修士?”
衛江見自己全力一擊竟被輕鬆化解,心中驚恐萬分,手腳並用地從地上掙扎爬起, 轉身就要逃竄。
一旁的路無常眼神驟冷, 右手已無聲按上劍柄。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剎那, 春馨卻已搶先一步躍至衛江身邊,一把將他拽住拉到自己身後。
隨即抬頭迎向路無常的視線:“師兄, 這個孩子就交給我來審吧。”
路無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她身後瑟瑟發抖的衛江, 終是未發一言, 鬆開了握劍的手。
“嘩啦——”春馨拉著冰制的鎖鏈將衛江牽到寺廟門口, 春韶華緊隨其後。
春馨在門口的破石凳上坐下。見衛江還在用力掙扎著,她道:“別費力氣了, 你是掙不開的。”
男孩的眼中交織著不安與恐懼,他聲音緊繃:“你想把我怎麼樣?”
春韶華見他這副模樣, 心中更是來氣, 冷哼一聲:“怎麼, 現在開始害怕了?剛才不是還挺囂張的嗎?還騙我們說弟弟被騙走,來博取我們的同情。真是白費了我們一片好心相信你!”
“我沒有撒謊!”提及弟弟,衛江的眼眶驟然發紅,聲音也止不住地發抖,“我弟弟真的被他們抓走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春韶華仍帶著質疑:“若是你說的是真的,那為甚麼我們在這裡沒有看到你弟弟?”
“那是因為他們有兩路人,我弟弟在另一路人的手裡。”
春馨微微挑眉。居然還有另一波劫匪,看來他們的行蹤必然已經暴露了,“那你為甚麼要幫劫匪呢?”
男孩低下頭,聲音苦澀:“當然是為了活下去。若是不這樣做,我弟弟就會被他們賣掉。”
春馨道:“那你可知,被你誘騙來的那些無辜人,也是要被他們賣掉的?”
“不可能,他們明明說只是為了騙取錢財的!”
春韶華勾起一抹冷笑:“他們能賣你弟弟,難道就不會對其他無辜之人下手嗎?你明明清楚他們所行之事是殺人越貨的勾當,既然殺人的事他們都做得出來,販賣人口對他們來說,豈不是更加順理成章?這樣的道理,你是真不明白,還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假裝糊塗?”
春韶華的無情揭露讓衛江一時之間難以承受,他心緒紛亂,張口結舌:“我……”
他垂著頭,半晌無聲。待再開口時,語氣已沉靜下來:“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我只慶幸,慶幸自己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只要我還有價值,我弟弟就能活下去。”
“你這是自私自利!”
春馨打斷他:“韶華,別再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們不是他,沒有經歷過他所遭遇的一切。再者,即使沒有衛江,那些劫匪也會找到另一個‘衛江’。”
在這個紛亂的國家,人人自危,更何況像衛江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生活更是舉步維艱。年僅十歲的孩子,若非被逼到絕境,也不會走上這條路。像他這樣的孤兒,必定還有很多。那麼,那些連被利用的價值都沒有的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呢……
而她自己自幼便是溫室中的花朵,就算來到了這個世界,生活也依舊滋潤,是她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除了修仙者外,這個世界更多的組成是普通人啊……春馨輕嘆一聲,心中有了決斷,她道:“我可以幫你救出你弟弟,但作為交換,你把你知道的情報告訴我,如何?”
“姐,你還要相信他?”春韶華不贊成。
“嗯,我還想再相信他一次。”春馨凝視著衛江,彷彿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衛江面露猶豫之色,“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春韶華很是不快,“你還猶豫甚麼?我們難道不比那些劫匪可信?”
春馨道:“我們的身份暫時還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會安頓好你和你弟弟,並且會給你一個能認真修煉的機會。”
“姐,你不會是要把他帶回去吧?”春韶華驚訝。
春馨微微一笑:“也不是不可以。”
春韶華雖有不滿,但未反駁,只道:“但願他能記著這份恩情。”
春馨從懷中取出一顆糖果,外面包裹著絢麗的油紙。
她將糖果放在他手心,笑道:“吃糖。”聽說孩子都喜歡吃糖,就當她是在用糖哄孩子吧,“你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跟我合作。”
那顆糖果的油紙在陽光下閃著絢麗的光澤,衛江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糖果,戒心仍未退。
“咦,這是甚麼稀罕物,我都沒嘗過呢。”春韶華好奇地探過頭來,瞧著衛江手中的糖果。
春馨道:“是爹之前給我搜集了許多煉丹材料,我用了其中的材料煉出來的,我給它取名叫‘糖果’,是甜的。”
這個世界的奇珍異寶種類眾多,春馨見到此寶時,它正散發著香甜的氣息,彷彿在誘惑她吃掉。最後她也確實沒能抵過它的香甜,還是將它煉化,製成了糖果。用珍寶煉製的糖果味道遠超她曾品嚐過的任何甜品,不光味道甜美,甚至蘊含了靈氣,凡人吃了亦有滋養身心之效。
春韶華佯裝不滿,嗔怪道:“那怎麼不先給我,到底誰是你弟?”
春馨無奈地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糖果,拍到春韶華手裡:“喏。”
春韶華毫不猶豫地開啟糖紙,塞進嘴裡,一臉滿足:“真好吃!”隨後,他注意到衛江還愣愣地,便問:“你不吃嗎,不吃的話給我吃。”
衛江趕忙將手背到身後,將糖果緊緊攥在手心裡,生怕被春韶華搶了去。
春韶華撇了撇嘴,轉向春馨:“姐,我還要。”
“沒有了。”
春馨這邊正說著話,廟內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隨即廟門便開了,路無常手握著仍在滴血的劍,大步向他們走來。衛江見狀驚恐萬分,連連向後退去。
春馨站起身迎向他,問道:“三師兄,審訊結束了嗎?”
“嗯。”路無常輕應。隨後,他將劍尖指向了衛江,冷聲道:“他已經沒有用了。”
春馨見狀,趕忙擋在男孩面前,帶著幾分急切解釋:“三師兄,他弟弟確實被劫匪抓走了,就在另一夥人手裡。他今天騙我們,都是被脅迫的。”
路無常的目光越過春馨肩頭,冷冷落在衛江身上,臉上不見分毫波瀾:“我們給過他機會了。”
春馨強調:“可他是被脅迫的。”
路無常依然固執己見,語氣冰冷:“他終究是我們的敵人,況且他弟弟還在劫匪手上。他此舉很可能是假意投誠,意圖再次誘騙我們。”
面對路無常堅決的態度,春馨愈發焦急:“三師兄,你也曾有過他這般困苦之時吧?那時的你,期盼別人怎麼做呢,難道是對你痛下殺手嗎?”
路無常眼神微微閃爍,沉默不言,似乎陷入往昔記憶。
春馨繼續勸解:“可是師姐將你帶回來了。”
路無常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他瞥了一眼衛江,心中思緒萬千,卻未有表露。隨後,他緩緩收起劍,對春馨道:“你現在看到的還只是幾個散修罷了,在這座腐朽之城,有管不完的閒事。”
言罷,路無常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寂寥的背影。
春韶華在一旁喃喃:“這孩子確實是可憐啊。”
可春馨卻覺得路無常更可憐,他就像是失去了信任何人的能力。初見時也是這般固執地要將她置於死地,不聽她的承諾與哀求,直到自己以命相搏,才與他兩清。
想必他乞討流浪的那段日子一定很艱辛吧……好在心中尚存舒卿雲的恩情,當初若不是舒卿雲將他帶回宗門,或許他真的會在苦難中沉淪,成為一個不可救藥的惡人。
“姐姐……”
衛江的聲音打斷了春馨的思緒,她收回望向路無常的目光,看向衛江。
他的眼裡含著淚,對春馨道:“謝謝你。”
他擦掉眼淚,鄭重地跪在春馨面前,磕了一個頭,“我知道劫匪的所在之處,求您,救我弟弟,我願意以死報答您的恩情!”
路無常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用樹枝在面前另一塊石頭上漫無目的地划著,眼神空洞,不知在想甚麼。
春馨見狀,心中不禁湧起一絲內疚,她剛剛揭露了他的過往,或許此刻他正獨自舔舐著傷口。
走到他的身邊,她試探著問:“師兄,剛才審問那些劫匪時,有沒有得到甚麼有用的訊息?”
路無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卻並未看向春馨,“他們是無妄門僱傭的打手。”
“無妄門?”春馨知道玉州為首的宗門是太極門,但對於這個無妄門卻知之甚少。
他補充:“是一個才起沒多久的門派。人手短缺,便僱傭了散修和魔修,做的淨是販賣人口的事。”
春馨沉思片刻,又問:“玉州如此亂象紛呈,難道皇室與太極門坐視不管嗎?”
任這樣的門派肆意妄為,要麼就是沒有精力管,要麼就是有意為之。
“誰知道呢。”他淡淡道。
春馨頗為心虛,道:“衛江知道另一撥劫匪的所在之處,我們可以再去查一下,或許能摸清皇室與太極門的狀況。”
“那可不是這種嘍囉身上能探到的,可你若是想去救那孩子的弟弟,就另當別論。”
春馨微訝。沒想到他竟將自己的心思看穿,她赧笑:“我確實想去救他的弟弟……”
“況且,那些劫匪皆是惡貫滿盈之人,殺了他們也算是為百姓除害。”
“隨你。”
春馨頓時喜笑顏開,眉眼也彎成了月牙,“真的嗎?那你能幫忙嗎?”
路無常見她如此開心,不由嘴角上揚:“不要得寸進尺。”
看到路無常的笑容,春馨愣了愣。上一次見他展露笑顏,是在入關時。那時的笑容雖然也好看,卻帶著若有若無的表演痕跡。而這一次,儘管只是淺淺一笑,卻是他第一次發自肺腑的笑容,簡直好看得令她心動。
她也是真看愣了,待反應過來時,話已脫口而出:“三師兄,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以後,就多笑笑吧。”
話音未落,路無常嘴角的弧度已悄然隱去。
她心頭掠過一絲詫異,還夾雜著說不清的遺憾:“怎麼了?”
他並未回答,方才那曇花一現的暖意已盡數斂去,又變回了那個疏離冷淡的路無常,快得讓她幾乎以為那片刻的溫柔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