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她的駙馬?
春馨不以為意, 遠遠朝他點頭致意。晨風拂過,揚起她鬢邊幾縷青絲。她隨手將髮絲別至耳後,轉身離去。
路無常見她背影一瘸一拐走的緩慢, 輕笑一聲:“還瘸著呢,氣焰倒是一點不減。”
*
春馨向師父告了假, 準備回宮小住。自正式入宗以來,她還未曾回過宮。帝后寄來的家書已經積攢了厚厚一疊,每隔幾日便有新的送來, 看得出皇帝夫婦很掛念女兒。
舒卿雲對她的敵意日漸加深, 既然暫時動不得她, 不如暫且避開。加之腳傷未愈,正好回宮休養些時日。
春馨下山時, 正好在岔道遇上路無常和歸海澈,兩人揹著劍, 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師兄, 你們去哪兒?”
歸海澈停下腳步, 看向她:“我們去春城,有個小任務。”見春馨挎著包袱, 他問道:“小師妹這是要回宮?”
“嗯,許久沒回宮了, 回去住些日子。”
歸海澈笑道:“剛好順道, 一起吧。”
路無常沒說話, 目光卻掃向她受傷的腳踝。
春馨猜想他許是覺得與自己一道拖慢行程,很有眼色地道:“我腳上的傷還未痊癒,走得慢,就不跟你們一道了。”
“師妹傷未愈,難不成要走回春城?”
“自然不會, 山下有馬車。”
“那就是了,只要下山坐上馬車,哪還有甚麼慢不慢的。”
歸海澈願意與她一道,她自然不會拒絕,點頭應了下來。
歸海澈接過她手裡的包袱,與她並肩同行,路無常走在她前面。石階高低差讓她清楚地看到路無常衣領的細褶,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溫度。原以為他不耐等自己,他卻走得出乎她意料的慢,慢到讓她覺得自己隨時會撞上去。
路上途經一條山溪時,岸邊有個姑娘在洗衣裳,聽見馬蹄聲她抬起頭望了過來,目光落在兩個師兄身上後再也挪不開。
春馨在馬車上掀著簾子看,笑道:“那姑娘一直在看兩個師兄呢。”
路無常目不斜視地策馬向前,道:“她在看大師兄。”
春馨想了想:“也看你了吧,我看見了,她眼睛亮了兩次。”
“你看錯了。”
知道他不想承認,春馨也不再跟他爭,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再望向那姑娘。
恰在此時突然看到那姑娘手裡的衣裳掉進了湍急的水流裡,她慌忙踏入水裡去追,卻一腳踩空栽進了水裡。那水看著淺,竟不想瞬間沒過了她的脖子。
“哎呀,救命啊——!”她一邊撲騰著水花,一邊抬頭看向岸上幾人。
歸海澈下了馬,但沒有去救人的意思,路無常則一動不動地坐在馬上。
春馨下了馬車,問道:“大師兄……不去救嗎?”
歸海澈一臉嚴肅:“姑娘落水,我等男子貿然去救,有損姑娘清譽,民間最是在意這個。”
春馨又看向路無常。他勒著韁繩,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不斷撲騰的水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場戲。然後他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竟繼續往前走了。
歸海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春馨看在眼裡,知道兩個師兄定是都看出來那姑娘是裝作落水,等著他們去救呢。果不其然,那姑娘見兩個男人頭也不回地走了,自己摸著石頭往上爬呢。
春馨正想走人,卻瞥見那姑娘抓住的石頭打了滑,被湍流順勢一帶,整個人栽進了深水裡,拼命地撲騰著,連救命都喊不出來了。
“糟了,這回是真溺水了。”
春馨趕忙抬手凝出幾塊堅冰鋪在水面上,踩著冰幾步躍過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
“上來!”
春馨未料人比想象的要重,她的腳傷本就沒好,腳底的冰濺了水又溼又滑,她一使勁往上拽,不料自己也猛地滑向水裡。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她被人往後一拉,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後退兩步,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裡。
她鬆了好大一口氣,道:“謝謝大師兄。”
她下意識回頭,卻對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是路無常。
“不是大師兄,讓你失望了。”
隨著一聲冷笑,他鬆開手,失去支撐春馨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凝出的堅冰上。
歸海澈趕上來,彎腰將她扶起來:“小師妹,沒事吧?”
路無常看了他們一眼,輕嗤一聲,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春馨坐在地上望著他的背影,還沒回過神來。來的怎麼是路無常?他不是早就走在最前面了嗎?所以她才以為拉住自己的是大師兄呀!
那個落水的姑娘此時已經自己抱著堅冰爬了上來,趴在岸邊大口喘氣。
見她沒事,春馨與歸海澈也跟上了路無常。
“三師兄!”
走到他身側,她笑道:“剛才謝謝你。”
路無常低頭看著她,“謝我?”
“嗯。”
他又冷笑了一聲,一抖韁繩,從她身側繞了過去。
見他冷著一張臉春馨也不生氣,她反倒高興得很,路無常能來救自己,這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進了一大步呢。
分道揚鑣時,春馨跟兩個師兄告了別。歸海澈點點頭:“路上小心。”
春馨應了一聲,望向路無常,瘸著腿一深一淺地走到他身側,壓著嗓子小聲道:“師兄,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路無常看了她一眼,正要開口拒絕,餘光瞥見歸海澈正好奇地看著他們,到嘴邊的話頓了一下,變成了一個字:“好。”
春馨笑起來,朝他揮揮手,轉身走了。
歸海澈看向路無常:“小師妹剛才跟你說甚麼?”
“她說……”路無常悄悄勾了勾唇角,“她不讓我告訴旁人。”
歸海澈眼裡劃過一絲驚訝,默了默聲,遲疑地開口:“你們……關係竟這麼好了?”
“還行吧。”
宮門外,皇后早已翹首以盼。待馬車緩緩駛來,她迫不及待迎上前去。
“母后。” 春馨從車窗探出頭,笑容明媚。
“馨兒!” 皇后欣喜萬分,可一見女兒一瘸一拐下車,眼眶瞬間紅了,“你的腿怎麼了?”
“崴了腳,幾日便能好。母后別擔心,女兒自己就是大夫。”
皇后心疼不已,忙命人抬來鳳輦,親自扶她入座。春馨望著皇后憂心的模樣,心頭微暖。
鳳輦未至公主殿,皇帝已等候在外,眼中滿是與皇后如出一轍的關切。
“父皇。”
見她起身不便,皇帝上前攔住:“有傷在身,不必行禮。”
“女兒久未歸家,豈能失禮。”她身著劍宗弟子服,單膝跪地,“女兒給父皇請安,願父皇龍體康健。”又轉向皇后,“給母后請安,願母后福壽安康。”
皇帝並不覺得高興,只覺得心酸,女兒在宗門大比取得好成績,必定吃了不少苦,“父皇聽說了,馨兒在宗門大比中奪得第十,父皇……以你為傲!”
皇后笑道:“你在劍宗修煉的這段日子,你父皇也沒閒著,他特意為你建了一座春歲苑。”
“春歲苑?”
皇帝按捺不住笑意:“走,父皇帶你去瞧瞧。”
站在春歲苑門口,春馨怔住了。這裡就在她寢殿隔壁,原先不過是一處閒置偏院。
“這是……”空蕩蕩的偏院,如今已成精巧雅緻的園林,亭臺錯落,假山曲水,比記憶中大了一倍不止。
皇帝見她吃驚,得意笑道:“就知道你會喜歡。”
踏入庭院,奇石花木相映,一泓碧波上,九曲迴廊通向一座兩層樓閣。
“第一層做書房,旁側是丹房,你可在此研習醫書、煉製丹藥。”皇帝指著角落青銅丹爐,“這是照著南澗藥宗最好的丹爐打造的。”
一層典雅書房,二層是半開放露臺。朱漆圓柱撐著穹頂,輕紗隨風輕揚,正中擺著紫檀書案,外延平臺寬敞平整,恰如一處小演武場。
“父皇知道你愛在院中看書,又怕日曬雨淋。往後就在這兒,風吹不著,雨淋不到。這平臺,給你做劍臺再合適不過。”
春馨心頭一熱,原來那些午後讀書的小習慣,他都記在心上。
“馨兒可喜歡?”皇后問道。
“女兒……”她聲音微哽,“多謝父皇母后,這春歲苑,女兒愛極了。”
“哎喲,慢著點,小心臺階!”恰在此時,一道清朗男聲由遠及近。
她那便宜弟弟春韶華,正領著內侍抬著一張雕花檀木牌桌而來。他抬眼望見皇帝,腳步一頓,險些絆倒。
皇帝眉頭緊鎖,目光沉沉盯著他。
春韶華最是機靈,立刻堆起笑臉上前行禮:“兒臣參見父皇、母后。您二老怎麼在此?皇姐也回來了?”
“哼!朕還沒問你,這是要做甚麼?”
春韶華笑得越發殷勤:“兒臣這不是想著皇姐剛回宮,特來看看還缺些甚麼。您瞧,連桌子都備好了……”
“胡說八道!那分明是牌桌!”皇帝氣得直想抽他,“整日遊手好閒,功課都荒廢到哪兒去了?!”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這就回去溫書,您千萬保重龍體。”春韶華堆著笑,轉身對內侍連連擺手:“快快快,把這桌子抬回去!”
皇后無奈輕嘆,這個兒子,確實不成器。
“皇姐何時回宮的?竟沒人告知於我。”春韶華湊近問。
“今日才回的。”春馨看向他,“韶華可是喜歡父王為我建的這座春歲苑?”
“那是自然!這園子精巧別緻,誰不愛?”
“那我們共用如何?”
“當真?”春韶華眼前一亮。
“不過只能在此讀書習字,不可嬉戲玩鬧。”
“呃……還是罷了,離我寢殿太遠,往來不便。”
“沒出息的東西!你皇姐如今是劍尊親傳弟子,將來是要位列仙班的。若再讓朕見你來此胡鬧,定不輕饒!”皇帝作勢要踹。
春韶華躲得嫻熟,連連告饒:“父皇息怒,兒臣知錯了!”
在皇后殿內用膳後,她輕拍手掌,侍女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盤中盡是華美衣裳首飾。
春馨訝然:“母后,上次賞賜的衣裳還未穿戴完呢。”
皇后溫聲道:“這批不同。我吩咐尚衣局,依著你上次帶回宮的衣裳樣式重新裁製的。”
春馨一怔,是指她的現代裝?她細細看去,衣裳既保留了現代利落剪裁,又融入了宮廷華美元素,衣料上乘,花紋繁複卻不累贅,正合她心意。
皇后見她神色滿意,笑道:“上次你回宮時還沒趕製出來,如今總算備齊了十幾套。”
春馨指尖輕撫衣料,心中暖意融融:“謝謝母后,女兒很喜歡。”
皇帝在旁笑道:“這些圖樣,可都是你母后親手繪製的。”
春馨驚訝一瞬,隨即笑吟吟道:“沒想到母后竟有這般巧思。”
春韶華眼巴巴望著那些衣飾,湊上前扯著皇后袖子:“母后,兒臣也想要……”
皇后輕點他額頭:“你最該勤修課業,莫再貪玩。”
春馨對他道:“雖無衣裳送你,但我可以贈你些別的。”
春韶華眼睛一亮,“是甚麼?”
春馨唇角微揚,指尖寒氣流轉,一束晶瑩冰玫瑰在掌心凝結。
她遞向皇后:“母后,送給您。這冰玫瑰注了靈力,永遠不化。願您芳華永駐,歲歲清貴。”
冰玫瑰剔透堅韌,燭光下華彩流轉,宛如天工。皇后小心接過,驚歎不已:“這便是仙家法術?當真奇妙。”
春韶華急不可耐湊到春馨身旁:“皇姐!我也要!”
春馨笑問:“想要甚麼?”
“嘿嘿,我要一把寶劍!三尺長,劍柄鑲寶石,刻龍鳳呈祥,劍鞘雕花嵌玉……”
春馨掌心寒氣再凝,一柄冰晶長劍瞬息而成,劍身寒光凜冽,紋路精細,與春韶華所描述的絲毫不差。
春韶華一把接過,愛不釋手地比劃著,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對對對!就是這樣!皇姐太厲害了!”
皇帝笑罵:“好好收著,少拿出去顯擺!”
休整一日後,春馨便著手研製止痛藥。
這是她在霓霞山時便與路無常提過的。她想著,止痛藥若能研製出來,兩人交情便能再深一層,將來路無常即便真的黑化,也未必會牽連到自己,多一層保障總是穩妥。
光陰似箭,轉眼便過了一月。
止痛藥的研製很順利。春馨將現代醫藥配方與此界的煉丹術試著結合,經過數十次調整,終於煉出了適合修士服用的靈丹。
這日,她決定給自己放個假。
前些時候閒暇,她曾畫了幾幅衣裳圖樣,與皇后商議後便送去了尚衣局。算算日子,也該出成品了。
春馨倚在軟榻上,隨口問:“前些日送去尚衣局的衣裳,可有訊息?”
貼身侍女垂首答:“尚衣局還未遞話,可要奴婢去問問?”
“不必,”春馨起身理了理衣袖,“正好出去走走。”
春歲苑外,春光明媚。她帶著侍女緩步而行,穿過幾重宮門,便到了尚衣局。
院內繡女們見公主親臨,慌忙放下針線跪拜。
“都起來吧。”春馨溫聲道,“我來看看新制的衣裳。”
劉尚宮疾步上前,恭敬道:“按公主的圖樣,已做好兩套內衣、兩套外裳。原本想等全部完工再呈獻,不想勞動公主親臨。”
四位繡女手捧托盤而來。
春馨將衣裳逐一展開,仔細端詳,越看越是滿意。針腳細密平整,裁剪分毫不差,連最細微的紋樣都與圖紙一模一樣。
“尚衣局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她滿意地點頭,“吩咐下去,讓繡女們都去公主殿領賞。”
劉尚宮喜形於色:“謝公主恩典!您可要穿上試試?若有不合身之處,奴婢們即刻修改。”
更衣室內,春馨先換上那套內衣。雲錦面料觸膚生涼,剪裁恰到好處,既舒適又不失支撐。
接著是那件改良旗袍。立領襯得她修長的脖頸更柔美,收腰設計勾勒出曼妙曲線,下襬開衩處繡著暗紋,行動時若隱若現。
“公主穿這身真好看!”侍女忍不住讚歎。
另一侍女接道:“這衣裳樣式新穎,也就公主這般身段才能穿出韻味。”
春馨輕笑,這兩丫頭嘴巴是越來越甜了。
正說笑著,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她公主殿的侍女。“稟公主,劍宗來人了,陛下已請他去春歲苑候著。”
“可知是誰?”
“這……奴婢不知。”
春馨眨了眨眼。萬一是師父來了,可不能讓他老人家等著,她得快快回去。
“知道了。“她轉向劉尚宮,“這幾套我先帶走,餘下的做好直接送去公主殿。”
“是。”
歸海澈被引入春歲苑的書房,一踏入,墨香混著藥草氣息撲面而來。
四壁書架上典籍堆疊如山,幾摞未能安放的竹簡隨意散落在地。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張寬大桌案,紙張凌亂鋪陳,硃砂筆跡縱橫其間,並陳列著各式古怪的琉璃器皿。
他拾起案頭一張寫滿古怪符號的箋紙。這想必是藥宗秘傳的煉丹要訣,那些繁複的演算看起來比劍譜中最晦澀的經脈圖還要複雜。
想不到藥宗學的竟都是這樣複雜的東西。
而今她連曲景的腿都能治好,想必她在藥宗求學的四年裡,也是下了不少苦功的。這樣的她,與曾經認知中的愈發不同。
或許一直以來,真的都是他淺薄了。
正沉思間,忽聞腳步聲走近。歸海澈抬頭望去,霎時愣了神。
春馨身著一襲月白蓮紋旗袍款款而來。貼身的剪裁勾勒出婀娜曲線,玉臂如新雪初凝,裙裾開合間纖纖小腿若隱若現。
歸海澈哪裡見過這般婀娜的場景,一時間,他的目光竟不知該落向何處。
“大師兄?”春馨見他怔忡,不由低頭看了看,“是這身衣裳有何不妥之處?”
歸海澈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又匆匆瞥了春馨一眼,道:“並無不妥,師妹的衣裳很好看……”也僅僅只是這一眼,他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那就好,大師兄怎麼突然來了,是有甚麼事嗎。”
“沒甚麼,是師父命我來檢視你的修煉進度,看一看有沒有需要我指點一二的。”
春馨勾唇淺笑,“還是師父惦記著我,他老人家最近可還好?”
“他很好。”
“那就好。”春馨左右瞧了瞧自己的房間。她桌上凌亂,還沒來得及整理,為免打亂資料順序,她也不讓侍女整理。
她赧然道:“我這一樓有些亂,讓師兄見笑了,我帶師兄去二樓吧。”
侍女將熱騰騰的茶水呈給桌案前對坐的二人,歸海澈卻只看著自己手中的茶盞。
“我最近以鑽研醫術為主。經過我這段時間的研究,已經煉出了止痛丹。日後師兄弟們若是受了傷,只需服下一顆,便能緩解疼痛。呃……還有法術,也是在兼修的。”
歸海澈微微頷首。小師妹到底是藥宗出身,就算入了劍宗,也兼顧修醫研丹。想起桌案上那些繁複的演算,心中不禁對她生出讚賞。
“不知師妹近來劍法修習的如何?”
這一問頓時令春馨語塞,這一個月裡,她幾乎沒碰過劍。她躊躇道:“還……可以。”
歸海澈聽出她的心虛,不由蹙眉。也顧不上自己那一份拘束了,看向她的雙眸,正色道:“師妹把這段時間練的劍法給我看看。”
“現在?”
“沒錯。”歸海澈的語氣不容置疑。
“……”
要命,在劍宗每日被歸海澈魔鬼拉練的記憶襲來。
心法口訣她能過目不忘,可體能卻總跟不上,劍宗晨課向來由各峰大弟子輪值教授,而後便是劍臺切磋比試。可歸海澈偏要在授課前拖著她晨跑練體能,課後還要親自盯著她揮劍千次,有時甚至會練到暮色四合。
“大師兄稍坐,我去準備一下。”春馨扯出一抹僵笑,轉身時嘴角立刻垮了下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精美的新衣裳,長嘆一聲,今日本該是個品茶賞花的悠閒日子來著。
春馨換好弟子服後,持劍走向練劍臺。
“起勢。”他聲音不大,卻讓春馨下意識繃直了脊背。
劍鋒破空的聲音起初還算整齊,但很快就變得散亂。歸海澈的眉頭越擰越緊,終於在春馨第七次錯漏招式時,抬手震開了她的劍。
歸海澈的眉頭幾乎擰成了川字,“小師妹,你當真有認真練過劍嗎?”
春馨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劍,臉上堆著心虛的笑:“我練了呀!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擅長嘛。”
“胡鬧。”
“劍修之道,在於以劍養氣,以氣化神。你可知同樣一道風訣,經由劍勢施展,便可裂石穿雲?”他說著並指為劍,一道劍氣倏忽而出,十步外的劍臺烈風乍起,晃的樹木嘩嘩作響。
春馨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師兄說得對……”
日頭漸漸西斜,春馨的招式從生澀到流暢,又從流暢變得機械。她的手臂開始發抖,額前碎髮被汗水浸透,黏在紅撲撲的臉頰上。每一次舉劍都像在舉起一座山,可每當她想偷懶,就能感受到身後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再來。”歸海澈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初,“玉虹貫日這式,手腕要再壓低三分。”
春馨咬緊牙關,心裡把歸海澈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若是讓原公主體驗一下歸海澈的魔鬼訓練,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喜不喜歡他。
一旁的侍女緊攥著帕子,眼睜睜看著自家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累得四肢打顫還得繼續堅持,不免有些同情,看來這修仙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修仙也不容易啊……”最年小的侍女忍不住小聲感嘆,卻被歸海澈一個眼風掃來,立刻噤若寒蟬。
“咕——”
春馨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抗議。
歸海澈終於抬了抬手:“今日就到此為止。”
春馨如蒙大赦,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挪到廊柱旁,整個人像攤軟泥似的滑坐下去。侍女們一擁而上,有人遞茶,有人打扇,還有人用熱毛巾敷在她發抖的手腕上。
“公主慢些……”見春馨接過茶盞一飲而盡,小侍女心疼地提醒。
春馨喘勻了氣,有氣無力地問:“甚麼時辰了?”
“回公主,酉時三刻了。”年長些的侍女恭敬道,“公主殿內已經備好晚膳,就等您和仙長過去了。”
歸海澈微微頷首。他雖已辟穀多年,但既身在凡間宮廷,自當遵守禮數。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癱坐在地上的小師妹,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終究還是忍住沒去攙扶。
公主殿內,鎏金燭臺映得滿室生輝。春馨對著滿桌珍饈卻提不起興致,拿筷子的手抖得厲害,一塊嫩豆腐夾了三次都沒成功。
她偷眼看向對面正襟危坐的歸海澈,這人連用膳時都脊背挺直如松,那雙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彷彿在無聲催促。
“怎麼不吃了?”歸海澈見她停下動作,開口問道。
“沒甚麼。”她蔫頭耷腦地搖搖頭。
春馨嚥下一口飯,忽然想起路無常身上的毒。算來已過去一月有餘,不知他是否毒發過……
“大師兄,三師兄近來可好?”
“很好。”歸海澈回答得乾脆利落。
春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路無常將毒發之事瞞得嚴實,連大師兄都不知道。
她正暗自思忖,卻聽歸海澈又補充道:“練劍也很勤勉。你若是有他一半用功……”
“馨兒會努力的——”春馨拖長了音調,托腮望著歸海澈繃緊的側臉,“大師兄只有在說練劍的時候,話才會變多呢。”
“……沒有。”歸海澈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頗有些不自然。
“那大師兄近來可好?”
“很好。”
“有沒有想我?”
殿內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歸海澈的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沒有出聲。
春馨眨了眨眼,忽然捂住心口作泫然欲泣狀:“好傷心,好難過……馨兒難過得連劍都提不動了。”她邊說著邊偷偷抬眼瞧他。
“你!”歸海澈猛地站起身。他眉頭緊蹙,素來沉穩的聲音罕見地提高了半分:“頑劣不堪!”
“噗——”春馨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眉眼彎成了月牙。看著歸海澈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俊臉上浮現出羞惱的神色,今日被他折騰得渾身痠痛的怨氣,此刻總算出了個痛快。
反正她這個“痴戀大師兄”的人設是坐實了的,偶爾放肆些也無妨。
她笑得嬌媚動人,如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濃密的睫毛也遮不住眸中瀲灩的碎光。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拍。小師妹每次練劍時,被他逼得累極了,就會如這般,像只被惹惱的貓兒,收起平日乖巧的模樣,伸出爪子撓他幾下。
奇怪的是,他本該厭煩,可不知為何……
“咳。”歸海澈輕咳一聲,強行拉回思緒,“我此行還有另外一件事,劍宗昨日收到朝廷的訊息,精怪四起的案子已經有進展了。”他神色逐漸凝重起來,“我們恐怕要啟程前往玉州一趟。”
春馨眨了眨眼。原來檢查課業只是順道?
“稍後我要面見陛下,你……”歸海澈本想說“繼續練劍”,卻在看到她微微發抖的手腕時,心頭莫名一軟,只道:“你慢慢用膳吧。”
“我飽了。”春馨放下玉箸,起身時腿一軟險些栽倒,卻強撐著挺直腰背,“我陪大師兄一起去。”
宮道兩旁,花兒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兩人剛轉過迴廊,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喚:“皇姐!”
春韶華快步走來,卻在看清歸海澈的瞬間眼睛一亮,竟直接越過春馨,熱切地湊到歸海澈跟前:“想畢您就是歸海仙長吧?久仰大名!”
歸海澈拱手還禮,動作如行雲流水:“韶華殿下。”
春韶華忙不疊地解下腰間佩劍,獻寶似的捧到歸海澈面前:“仙長請看,這是我皇姐給我做的玄冰寶劍。”春韶華得了這把寶劍後,特意為它定製了一條收納腰帶,每日都將其佩戴在身側,逢人便炫耀。
春馨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正聽著弟弟顯擺,卻聽他話鋒一轉:“聽聞仙長是風靈根,不知能否將風凝成實體寶劍?若是可以……”
春馨今日被歸海澈折磨的身心疲憊,本就沒甚麼耐心,她道:“要不要我再給你做一把等身大寶劍?”
“跟我一樣大的?”春韶華聞言立刻來了精神:“要,我要!”
春馨作勢要施法:“我現在就把你給凍住做成大寶劍!”
春韶華立刻往後躲去:“不要了不要了,皇姐我錯了!”
歸海澈並沒有理會姐弟的嬉鬧,獨自向前行去。
他們尚未抵達議政的霄幹殿門口,便被一位內侍恭敬攔住:“陛下此刻正與大臣商討國事,煩請各位稍候片刻。”
不久之後,殿門開啟,一位身著官服的年輕男子自殿內緩步而出。他氣質出眾,相貌俊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與歸海澈竟有幾分神似。
這男子也注意到了他們,目光觸及春馨時,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略顯慌亂,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紅暈。
他幾步走到春馨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溫和又正式:“微臣拜見公主殿下。”
他臉頰紅得太過明顯,這讓春馨莫名困惑。他們應該是初次見面,他為甚麼會如此反應?
春馨依禮微微欠身,並未與他多談。
待那男子漸行漸遠,春馨仍舊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揣摩著他臉紅的緣由。
春韶華見狀,湊近春馨耳畔,輕聲問道:“此人是否與你大師兄有幾分神似?”
她細細回想,點頭:“確實略有相仿。”
春韶華繼續道:“他乃今年的新科狀元——童琛。父皇有意將他許配於你,作你的駙馬。”
“駙馬?”春馨聲音驟然一緊,“怎麼突然要給我許配駙馬?”
見春馨這副滿是不解的神情,春韶華瞥了眼歸海澈,低聲嘟囔著:“還不是因為……”
春馨沒聽清楚他嘟囔些甚麼,蹙眉追問:“嘟囔甚麼呢?好好說話。”
姐弟倆還在這討論著呢,歸海澈已邁步向前,準備覲見皇帝。
然而,就在他即將抵達宮門之際,卻莫名停下了腳步。
春馨與春韶華緊隨其後,卻不期然間聽到殿內傳來皇帝與皇后的爭執之聲。
“相貌相似又如何?身為狀元又怎樣?你讓馨兒嫁給他,可曾為她百年之後的生活著想過?”
“馨兒如今身懷靈根,早已不能再以凡人常理為論,我們得為她的將來做長遠打算。”
皇帝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憤慨,“還不是因為那歸海澈對馨兒無意!可憐我的馨兒那麼喜歡他,他卻毫不在意,他根本不懂馨兒的好!”
聽到了春馨的這些私事,讓歸海澈倍感尷尬,更讓他難堪的是,這一切的源頭竟是自己。
帝后的對話太過直白,再加上剛才春韶華雖然聲音很小,卻也一字不差地都聽了進去,讓他明明白白的瞭解全部緣由。
剛才那位與他們偶然碰面的新科狀元,因與自己相貌相似,竟被皇帝視為解決春馨情感問題的替代品。皇帝此舉,皆因春馨對自己的一片痴情,而自己卻始終未曾給予回應。於是皇帝才出此下策,為春馨找了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來慰藉她的情感。
皇后繼續道:“他們的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我們也可以從中撮合,馨兒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你總得為她百年之後想想吧……”
歸海澈再也難以聽下去,他轉身離去,只能另尋時機再來覲見。
此刻尷尬的不只有歸海澈一個,還有春馨。也讓她明白了剛才那名叫童琛的狀元,為何而臉紅。
她一時不知此刻該追上去跟歸海澈解釋,還是勸阻帝后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