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平靜尋常的溫情。
玄木馬車遊蕩了多久, 蘇棋的思緒便被剝奪了多久。
最後，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晏維懷抱著她, 輕抵著她的額頭只說了一句話, “不要拒絕我, 棋奴, 永遠不要, 否則……”
會被藏起來啊。
清醒著並回到了瑤仙殿的蘇棋彼時並未在意這句話，她心裡悶悶的不舒服，只在意他一直且持之不懈地欺騙自己。
可是表面上，她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最能洞悉她情緒變化的二金和姨母一同住在宮外的大宅子裡面, 也不在宮裡。
她照常到宣政殿陪同皇帝用膳, 剩下的時間要麼自己讀書抄寫佛經, 要麼和找過來的二公主三公主玩一玩投壺, 除了不再出宮見某個人, 生活充實又正常。
然而, 晏維依然能出現在她的面前，在他以為自己脫離了控制的親吻嚇到了她後。
蘇棋見到他是在太極殿中, 韋太后命大長秋請她過去, 用的理由是，太后娘娘讓人為她做了一套祭祀當日穿的翟衣。
“夏祭當日，殿下需穿著它，尋常宮衣是不可以的。”
大長秋溫聲和她講述翟衣的儀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蘇棋隱約發現大長秋對她的態度親近了不少。
難道是因為自己上一次跑來太極殿送了紅紙包著的銀子？
絕對是這樣。
蘇棋努力說服自己，一隻腳邁進太極殿，另一隻腳還沒邁進去, 她的眼皮一顫，銅燈前靜靜站立著一個她想躲開的人。
“太后娘娘想念二郎君，令他入宮一起用膳。”
“嗯。”
大長秋的話進到耳朵裡面，蘇棋乖巧地笑了笑，比起兩年前，她成熟了太多，也改變了太多。
同太后娘娘行禮後，她還一本正經地對著燈前的銀袍青年頷首，“晏表兄。”
晏維注視著她臉上有些不情願的笑容，上前去，很是從容地牽住了她的手，當著韋太后的面，垂眸問她，“這兩日怎麼不到宮外去了？”
他因風寒停下了身上的所有職位，頻繁進宮，總歸不大合適。
感覺到韋太后波瀾不驚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蘇棋吸了一口氣，沒有把那隻大手甩開，她斟酌著字眼，慢騰騰地說，“宮裡很好，想待著，不想動。”
夏日犯懶而已，更何況宮外還熱起來了，身上黏黏膩膩的，難受。
所以，還不快鬆開她。
對她拿出的理由，韋太后笑笑，眼皮鬆弛地耷拉下去，太極殿中已經放上冰鑑了，這兩日的天氣也的確熱的厲害。
但下一刻，韋太后的眉梢又驚訝地揚了起來，只見她平日裡死氣沉沉的外孫抬起衣袖，自然地為少女拭去了鼻尖的一點汗珠。
“少跑來跑去，出入乘你的鸞車，不會累到，也不會熱到。”
他溫溫柔柔地說著有些瑣碎的叮囑，就像是這世上最普通的一個人，但越是如此，越不是他。
怎麼會是呢？年幼的他是宮廷中一道晦暗安靜的影子，逐漸長成的他不再被人忽略，卻成為冷森森的……
韋太后因為這幾分絕對不會在他身上出現的溫情，略微失神。
“不要你管……哦，我知道了。”
蘇棋幾乎脫口頂撞的話，反應過來他們在太極殿中，聲音嘟囔著小了下來。
“你不知道，棋奴。”青年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語氣很淡。
蘇棋莫名心慌，突然記起自己被請來這裡的目的，仰起腦袋，大聲問，“太后娘娘，我可以試一試您讓人為我做的翟衣嗎？”
韋太后坐在寬大的矮塌上，彷彿沉靜古舊的木像被喚醒，眼皮向上掀開，看向大長秋，“拿翟衣來。”
大長秋應喏。
蘇棋見狀連忙又出聲，“不必拿了，我跟著大長秋到偏殿試了再來見太后娘娘。”
韋太后緩緩點頭，不可置否。
幾乎是她一應聲，少女就順勢掙脫了牽著她手腕的手，提著裙襬跑了起來，完全不像是懶散嫌熱不想出門的樣子。
“你打算何時對她挑明？”蘇棋走後，殿中傳來沉悶的聲音。
“夏祭之前，後日，我記得依禮會舉辦一場宮宴。”晏維不慌不忙地回答。
挑在夏祭前夕，避免有人繼續貪得無厭地要挾，選在宮宴上，是為了讓喜歡熱鬧與炫耀的她開心。
……
蘇棋第一次穿所謂的翟衣，不怎麼適應，愣是在偏殿裡面磨蹭了好久才捨得出來。
翟衣是青、赤二色，比她想象的簡樸，除了衣袖和領口處繡有複雜的花紋，其餘皆是純色沒有任何點綴，可越是簡單，越是能襯出莊重的意味。
太極殿的宮人幫著她把頭髮綰成高高的髮髻，再往她的胸前和腰間垂掛沉重的環佩玉石，之後望著銅鏡裡面的女子，蘇棋彷彿不認識她自己了。
鏡子裡的她好像比以為的她長大了許多。
雖比不得高山，但也是一座令人仰頭的小山峰了。而成長，往往意味著擔當與責任，更加果決，更鮮明的自我。
很慢地走回到正殿中央，她含蓄矜持地向韋太后展示了身上的衣服，“太后娘娘，我覺得，還不錯吧。”
可是不等韋太后出聲，晏維靜靜端詳一番，對著大長秋直接說，相同的樣式，用素羅再做一件。
她方才剛嘟囔過自己怕熱。
大長秋含笑應下，翟衣的料子是厚實了一些，再做一件時間雖急，但算不得大事。
韋太后亦不會在意這點小事。
蘇棋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換上素羅，當然涼爽舒服。
“去換下，可以用膳了。”晏維側了側身，又對著她說道，他的目光平淡地在殿中的一處微微停留。
蘇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那青色瓷碗盛著的分明是香甜可口的酥山！
這次，她不再是慢吞吞的，飛快地換上了原來的衣裙，環顧一圈，猶豫不定。晏維的手指不經意地在一個方向點了點，她呼吸一鬆，趕緊走到那個方向的位置坐下。
這樣顯得又很乖了。
大長秋全程把他們之間的小細節收到眼底，眼中不由流露出會心的笑意，宮裡已經很久見不到像夜明珠一般明亮美麗的感情了。
“起筷吧。”韋太后也把這一幕看到眼中，命人把本來不在膳食當中的一份酥山端到了少女的席位上。
比起上一次蘇棋留下來太極殿用的膳食，這次可能是因為多了一個晏二郎君，膳食的種類和份量都多了不少。
而且還是分餐而食。
蘇棋瞄了幾眼，發現韋太后的面前仍是清淡的素食，可她和晏維的席位上素食明顯不如葷食多！
酥山之外，還有一道清涼的甜水喝！
便是素餅，上面也別有心裁地塗了厚厚的一層漿酪，蜂蜜和果醬一起調製的！
蘇棋心情美滋滋的，不去想別的，專心致志地對付起合自己胃口的吃食，沒有任何人能打擾她填飽肚子。
晏維也不行。
而等到蘇棋吃飽喝足，她又不再是乖巧的她了，故意裝著睏倦的模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便向韋太后提出辭別。
“太后娘娘，不打擾您與晏表兄敘話了。”
他們祖孫之間的關係看起來比明華長公主與他的母子關係好了太多……儘管關係不好，他依然瞞著自己明華長公主針對自己的真相。
蘇棋突然覺得有些沒意思，幸而她聰明地低下了腦袋，像是發睏，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眯起來。
沒有被發現端倪。
韋太后見她連連打哈欠，眉心的皺紋舒展著，讓大長秋送她回瑤仙殿。
“好好休息，常曦，後日記得參加宮宴。”
“是，太后娘娘。”
臨走前，蘇棋往後看了一眼，穿著銀色衣袍的青年依舊站在銅燈之前，除了注視她的目光是溫柔的，其他的一切都恍若僵硬的影子。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