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惡鬼似乎傷心了。
害怕他嗎？
蘇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眼中的得意也還在，她矜持地抿著唇角，給了一個騙子自行體會的表情。
想要自己告訴他真心話, 呵, 下輩子吧。
晏維氣息微重, 緊盯著的黑眸沒有錯過她的每一個神色變化, 然後, 他的唇畔慢慢多出了一抹笑意。
很愉悅的一個笑。
“棋奴的第四家萬物閣是不是就離這裡不遠？真想去看看傳聞中容納了天下萬物的地方。”
被誇獎了，蘇棋的氣勢立刻高昂起來，比佔人便宜時還要興奮，“你既然那麼渴望, 讓你看一眼也就是了。跟我來。”
她興致勃勃地往自己的萬物閣去, 偶爾青年走的慢了, 還會著急地催一催。
然而, 越是催他, 他的步伐就越悠閒。走到一半, 路邊的小攤叫賣，他走過去買了一個小兔子模樣的糖包子。
蘇棋只是看著, 發現他給了小販一小塊銀子時, 眼睛睜地很大。
好在，那個小販是個老實人，他頂著美麗少女黑幽幽地注目，抖著手還回了數目足夠的銀子。
蘇棋這下放心了, 若無其事地扭頭往前走，暗暗道他省下的銀子適合花在她的萬物閣。
再有幾日，萬物閣就要開業了。
她賺上幾千兩幾萬兩的銀子，糖包子隨便吃, 一點都不心疼，而且只吃最貴的蜜糖餡！
多麼豪氣。
蜜糖的香氣這時飄了過來，蘇棋吃的很撐的肚子多出了一點點空餘，她仰著頭往前走，眼睛不帶眨一下。
香氣越來越濃郁，她的鼻子吸了吸，硬邦邦地開口，準備提醒青年一句。
“當街吃東西會失貴人的……”
有失體面！
褐色的蜜糖在她的嘴巴里面緩緩地流淌，有一絲絲燙，可是很甜，是蘇棋最喜歡的味道。
她“勉為其難”地受用了青年的討好，將肚子裡最後一點空餘也填飽了，舔了舔唇瓣，紅豔豔的顏色滿足極了。
“喏，那就是萬物閣。”指著垂掛著彩色帷幔的一棟足有三層的樓閣，蘇棋淡淡地說道。
雖然還沒有開業，但一眼看過去就很氣派呀，她完全忍不住不炫耀。
“很美麗，也很耀眼。”晏維真誠地讚賞，日光下的萬物閣在熠熠生輝。
接著，他又說，“窗戶上似乎有一些玄機，那不是琉璃吧？”
聞言，蘇棋的眼睛亮亮的，不停地點頭，“不錯，你猜對了，我用了打磨平整的貝殼鑲嵌了窗戶。現在來看，效果還是可以的。”
貝殼是林海商提供的，她僅花了很少的一點錢。這算是蘇棋做過最滿意的一樁生意了。
“棋奴之聰慧，天下人不及。”
又被誇了，蘇棋是比較淡定的，“這是事實，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
青年便笑，笑意毫不掩飾，從裡到外地愉悅。
“但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發現她是珍寶的人，第一個見證她蛻變為珍寶的人，也是第一個親吻她的人。
蘇棋沒應，不過步子邁地快一些。
萬物閣中當然是有人的，秋娘和魁老他們正緊鑼密鑼地籌備著開業事宜，她一走近，便被人注意到了。
不過這人既不是秋娘，也不是魁老，而是開朗笑著的姜遇安，蘇棋的恩人。
“二娘子，你來了，我路過此處，就想進來看看，然後再看看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
姜家二郎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本性純良，凡是和他來往過的人就沒有厭惡他的。
他不知道前不久殷家壽宴上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蘇棋還去了黑甲衛的衛所，說是到萬物閣幫忙，其實是為了姚家家主被殺一事。
本來應該到這裡的人是他的兄長姜遂安，但他臨時遇到急事走不開，姜遇安便自告奮勇一人前來，把他們查到的一點細節告知蘇棋。
然而，姜遇安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臉上。因為蘇二娘子並不是一個人，她的身後赫然還有一位面含微笑的青年。
笑意不及眼底，枯水一般的深潭死寂地看著姜遇安，如同看一具屍體。
只要生出覬覦之心就會被立刻殺掉。
晏維從不會猶豫。
可某種意義上，這是兩位姜二郎君的遇見。一位是假冒的騙子，披著人皮的惡鬼。一位是真正的恩人，沒有一絲虛偽惡意的人類。
蘇棋的眼珠左右動動，往左看笑不出來明顯有些緊張的姜遇安，往右看眼神漠然優雅微笑的“阿晏”，其實當初，她只要看一眼就不會認錯了。
這兩人太不一樣了，如此地明顯。
一片靜默中，蘇棋選擇朝向了自己的恩人，儘管後背突然生出一陣冷意，她也沒有轉頭。
“姜二郎君，我們到裡面說。”
“……好。”
姜遇安盡力頂著那種死沉沉地注目，往萬物閣的三樓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回想從前用來抵抗心中生出的懼意。從前的二郎君真是一位君子啊，與人為善，幫助過的人不知几几，如今怎麼就變成這副可怕的模樣了。
姜遇安唏噓不已，壓根沒想過現在的模樣才是二郎君的真面目。
……身後沒有腳步聲傳來，蘇棋暗暗鬆了一口氣，其實，她也在試探。她可以心軟，也可以同情，但接受不了她揭開自己的傷疤寬慰他後，他不願意留給自己一寸餘地。
晏維停在樓下，他很沉默，也在剋制。
因為，她的心思實在太容易猜透了。所以，他壓下了那股深沉的殺意，沒有直白地表露出來。
不可以功虧一簣，在她越來越心軟的時候，在她慢慢原諒“阿晏”的時候，重新回到原來的僵局。
樓下，秋娘等人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站了一會兒，扭曲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下一刻，晏維微笑著看向他們，唇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們繼續。”
三樓，安靜的房間裡面。
蘇棋聽完了姜遇安的話，氣憤不已，但片刻後，她就收拾好了情緒，“果然是他，卑鄙！無恥！”
半晌，姜遇安也依舊難以置信，“怪不得我的阿父和兄長都警告我要遠離那人，心腸狠辣到那種程度，罔顧人倫，誰又能相信呢？”
“因為對那些人而言，利益勝過一切。他們本就是唯利是圖的，親情在利益的面前亦不算甚麼。可我懷疑，他不是結束。”
“二娘子說得對。利益，總是讓一些人變得面目全非，都不認識了。”姜遇安有感而發。
……
姜遇安告知了查到的一點內情後，便和隨從廉布離去了。
蘇棋一個人在空落落的房間裡面又待了會兒，才慢慢吞吞地走下樓。
從三樓走到二樓，從二樓走到一樓，停在最後一層臺階時，她有些茫然地看到了安靜等待在樓下的人。
他竟然就站在那裡，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也許，一直沒有動過。但可能嗎？蘇棋不太敢相信，下意識地迴避了他的視線，最後的一層臺階，走下來，腳步有點亂。
“我……我該回宮了。”她的態度比和姜遇安上樓之前變化的很明顯，不想和他對視，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一些。
有點生硬。
晏維的身體裡面，一股暴戾的血液流過心臟，他緩緩掀開薄唇，回了一聲好。
他送她回宮。
“不必了吧，我讓秋娘陪我，你可以回你的家了。”蘇棋語速很慢地拒絕了他，今天的一天時間，他們兩個人待的足夠的久了。
被拒絕了，晏維沒有生氣，只是笑的更開一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棋奴，我沒有家。”
蘇棋還想說的話嚥進了喉嚨裡面，和他坐進了同一輛馬車。而進了宮門，直到她走入瑤仙殿，他才轉身離去。
這一天蘇棋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但意外地，她感覺很累的同時，卻失眠了。
瑤仙殿的燭光亮了一夜。
次日，聽到采薇說起戶部一位郎中被問罪抄家流放時，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位戶部郎中是誰。
“這般快啊。”
蘇棋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想起按常理說，蘇鳴鸞也是賀家的人。
“她也會被流放嗎？”她問采薇。
“按照律法，犯官家眷除了幼童，都得往流放地去。不過，那位蘇娘子嫁進賀家時間不長，若有人在其中運作，她或許能免遭一罪。”
采薇回答的很全面，蘇棋點點頭，陸家不會不救蘇鳴鸞的，當然就算不必流放，蘇鳴鸞也不會再有甚麼錦繡前程了。
她又呆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挾了一個小巧的包子吃。
夜裡沒有睡好，她今早起身也遲，早膳是很晚才端過來的。
幸而二金收拾大宅子沒有在宮裡，否則定會嚷嚷著她不愛惜自己了，早膳怎麼能到中午才用呢？那何時用午膳。
咬了一口，包子是甜的，蘇棋立刻記起了昨日，來了一點精神。
“今天的朝堂上，御史有沒有再罵我？”
采薇欲言又止，蘇棋便當即猜到了，不僅罵了，而且罵的比之前更兇，好似明華長公主第二。
這正合她的心思，因此，蘇棋決定變本加厲，吃完早膳略休息一會兒，就又要出宮，再去一趟黑甲衛的衛所。
直到這時，她方察覺，今日青年沒有到瑤仙殿，教她讀書學字。
是因為後來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嗎？
也是，忽好忽壞，忽冷忽熱，是個人都受不了。很兇的惡鬼，也受不了吧。
可是，姜遇安告訴她的那些她絕不能讓他知道，萬一激發了他體內的兇性，讓他徹底成為了一隻惡鬼呢？
蘇棋不敢賭這個可能，她也承受不起。
她思索的時候，瑤仙殿殿外走來了一個人，是高世忠，他奉皇帝的旨意請蘇棋到宣政殿去。
蘇棋不再想別的，和高世忠走進宣政殿。
不出意外，皇帝又在研讀佛經。看見她，才把手中的佛經放下，關切地詢問，“昨日可受了委屈？”
蘇棋搖頭，她不僅沒受委屈，還很威風地立了一次威。
“御史都罵我了，阿父，我真的沒有受委屈。”蘇棋想了想，還把佔人便宜的事說了出來，包括她一分銀子沒出的前提。
皇帝驟然聽聞，哈哈大笑起來，“你個吝嗇鬼，竟然一毛不拔。”
“也不算吧，我恭賀了殷家老夫人福壽綿長呢，看起來她挺開心的。”蘇棋狡辯葫蘆也是她挑選的，怎麼會是一毛不拔。
可是皇帝仍舊在笑，笑著笑著還說起了另一個吝嗇摳搜的人。
“佛誕節，二郎親自到城中賜福，據說，那人只給了三個銅板。皇城之中，竟還有銅板，也拿得出來，二郎白白去了一趟。”
三個銅板，賜福，皇城，佛誕節……所有的關鍵詞擺出來，蘇棋直接懵了。
怎麼是他？！
作者有話說：二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