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又發現了惡鬼的秘密。
“阿父, 晏……表兄他也去賜福?可那不是佛家的大師們做的事情嗎?”
蘇棋看著皇帝,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迷茫,她一共見過那位大師兩次, 銀色的長袍罩在他的身上, 聖潔沉靜, 也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靜下來, 慢下來。
那樣一位令人信服的佛家大師怎麼會是……他呢?
但她在詢問皇帝的同時, 腦海中也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聲音,怎麼不會是呢,所差無幾的身形,隱隱約約傳來的檀香氣息, 以及深不見底的黑眸。
所以真的是他。
“二孃你有所不知, 二郎他少時曾跟著悟真修行過一段時間, 他的梵文便是在大悟寺學的。是以, 佛誕節時, 他也同大悟寺的僧人一起到城中賜福。”
皇帝細心和她解釋, 末了想起甚麼,說韋太后在外孫修行前, 曾送給他一串佛珠, “那珠子是千金一兩的沉木檀,價值不菲,不過近兩年朕卻是沒見二郎戴過了。”
能讓皇帝也說一句價值不菲的佛珠,此時就安安靜靜地戴在蘇棋的手腕上, 纏繞了整整兩圈。
她慢慢仰起頭,把衣袖往上提了一下,手腕又往皇帝的面前湊,“……太后娘娘送給他的佛珠, 是這串嗎?”
陰森森的鬼面瞬間對準了皇帝,皇帝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點頭,“不錯,就是你手上的這串。”
“原來不是一文不值的東西,比大金鐲子還更值錢。”蘇棋的手指摸了摸珠子,開始漫無目的地計算,這串木珠能值多少銀子。
千金一兩,萬金應該是有的吧?
她的一套棋盤和棋子絕對不值萬金,所以她不僅沒有虧還賺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的眼珠定在半空,一動不動。
倏忽間,皇帝看著面前愣神的少女笑了起來,他溫聲問了一個問題,“二孃,你現在還愛慕著二郎嗎?”
這次,蘇棋沒有再避而不答,她眼珠顫了顫,慢吞吞地說,“他,他現在愛慕著我。”
攻守易形了,被百般討好的人是她!他不僅總想著黏在她身邊,還追著她親……
不過,這些話她不能對皇帝細說,但很肯定地告訴皇帝,那個披著人皮的惡鬼愛慕著她,為她的情緒牽動,比如她昨天對他忽冷忽熱,他今天便傷心不敢來瑤仙殿了。
皇帝聞言,立刻叫來了高世忠。
高世忠恭順地答道,今日二郎君並未上朝。
“緣由呢?”皇帝問。
“不知。”高世忠悄悄看了御前的少女一眼,雖然二郎君沒來上朝,但得罪少女的戶部賀郎中一家仍未逃得過去。
他暗道,許多人還是低估了這位常曦殿下,聽說她連黑甲衛的衛所都可以自由出入。
“莫非是病了?”皇帝猜測,又看向少女,目光溫和,“二孃,你想去看看他嗎?朕讓高世忠陪你去。”
看望他?蘇棋想了想,搖頭,“阿父,我想先弄清楚背後意圖陷害我的主使。”
姜遇安已經告訴了她一些細節,然而他們都不認為那人是真正的主使者,因為邏輯說不通。
幕後一定有一位所圖不小的主使者,而且身份不會低了去。
“二孃,這件事你無需介懷,朕早已命京兆府即刻結案。那些言論,並不只是衝著你一人來的。”
皇帝聲音沉了沉,隱約猜到了是誰的手筆。
因為,沸沸騰騰的言論從蘇棋一個人的身上蔓延至了認她為養女的皇帝身上,暗中都道,皇帝失德,縱容養女害人。
皇子公主們亦有波及。
不過,皇帝卻未和少女明說,而是讓她不必在意這件事,”你的萬物閣不是快要開業了嗎?吉日定好了嗎?”
“回阿父,定好了。”蘇棋很是乖巧,默契地將話題移到了其他地方。
她沒再問其中的內情,皇帝也沒再探究她和晏維如今的相處方式。
“我收到了姨母的回信,她很快就到上京了。吉日便定在姨母到上京之後。”
“嗯,朕聽聞你的姨母是位繡娘,她若留在上京,朕賞賜她一個尚衣局的職位。”
“啊?那姨母豈不是得進尚衣局忙活?”“一個虛職而已。”
蘇棋懂了,只名頭上聽著有面子不需要做甚麼,趕緊彎著眼睛應下,“我代姨母謝過阿父,她到上京肯定帶了許多東都的特產,屆時我都拿到宣政殿來。”
皇帝見她喜不自禁的模樣,滿意地頷首,眼中閃過懷念。
不管她是不是母妃的轉世,他只想她活的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她的到來彷彿母妃再回到了他的身邊,皇帝會覺得安心。
也因此,本該探究的他沒有繼續問下去,本該籌謀催促的他選擇了順其自然。
對此,蘇棋一無所知。
她從宣政殿離開,一個人看著手腕的木珠,很長時間都沒有移開眼睛。
之後,她出宮了,卻未去黑甲衛的衛所詢問進展,而是乘車去了較為遙遠的大悟寺。
采薇和數名宮人陪同。
到了大悟寺後,悟真大師的一位弟子接待了她,蘇棋恭恭敬敬地先到為聖慈太后修建的佛塔中上了香,接著故意和那名弟子打聽在寺中修行過的晏二郎君。
“晏師弟?他到寺中修行時,大概滿了十歲,具體年歲我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個頭還矮著,是個小小少年。那時,晏師弟的善名便傳遍了上京嘞,被他幫助過的人,沒有千人也有百人。”
悟真大師的弟子笑眯眯地道,一張圓臉很是親切。
“他可是太后娘娘的親外孫,居然會到寺中修行,聽起來真是讓人難以相信啊。”蘇棋沒有在意那些善名,旁敲側擊那人到大悟寺修行的原因,語調拉的長長的。
圓臉的大師聞言,點頭附和,“女施主說得對,生為貴人,少有人能耐得住修行的清苦。”
眼看大師不正面回答她的疑問,蘇棋沒有氣餒,主動提出想到晏維修行的地方看一看。
她睜著眼睛,若無其事地說瞎話,“我與晏表兄關係一直都很好,如今,他……修行上出了一點問題,我怎能不幫幫他呢?”
圓臉的大師聽聞晏師弟修行上出了差錯,略加思索後同意了,帶她和采薇等人來到了一處環境清幽的庭院。
蘇棋沒讓采薇跟隨,自己走了進去。
出乎她的意料,這處庭院比她居住過的彩翠院還要破舊,門窗是掉了漆的,桌椅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只是看起來比較整潔乾淨。
屋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床榻懸掛著素色的帷幔,床榻上擺有樸素的被褥和……一套深灰色的袍服。
蘇棋鬼使神差地將那套袍服展開了,在自己的身上比劃比劃,認定圓臉大師口中的個頭矮大概只是和他自己比較,明明她差不多能穿上。
也就是說,晏維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少年時,個頭和身量便和現在的她相似了。
長的真高啊。
她羨慕又嫉妒,若不是自己從小虧了身體,肯定也生的又高又壯。
暗中嘀咕著,蘇棋光明正大地在這間房裡面四處觀察了起來。
榻上的枕頭掀開,看看底下有沒有藏東西;桌椅推一推,看看破損的程度有多糟糕;就連一扇窗戶,她都睜大了眼睛,琢磨窗紗有沒有破洞。
“觀察”到窗邊不遠的一處博古架時,蘇棋終於找到了能隱藏秘密的地方。
一方合上的黑色木箱,不大,大概也就能放進去幾套衣袍。
蘇棋沒有不能翻人東西的自覺,理直氣壯地開啟了,他揭過自己的傷疤,自己憑甚麼不能揭他的。再者,她不會拿他的銀子的。
木箱沒有上鎖,好似裡面的東西本就不重要。
蘇棋開啟後,從裡面拿出了一沓書卷。紙張帶有墨香,只有邊緣的地方微微泛黃,儲存的年月明顯比黑甲衛衛所的那些短一些。
她認真看了起來,發現這是他抄寫的佛經,字跡更加優美,筆力也更加沉穩。
從少年的字裡行間,再看不出一點鬼氣,反而是平和的佛性,屬於尊者的仁慈。
蘇棋的內心掀起了驚天的波瀾,她整個人也開始錯亂,開始為發生在那個人身上的轉變而迷惑不解。
如果說他因為生出怨恨,繼而生出了那樣可怕的念頭;如果說那些念頭被人或許是韋太后察覺,送他到大悟寺修行,佛法消磨了他的兇性,把他變成了她後來認識的少年阿晏。
可又是為甚麼,阿晏消失,令人望而生畏的惡鬼掙脫了出來。
蘇棋堅決不承認有自己的原因,她對阿晏多好啊,還懷著無盡的期盼和他求婚。
是他,變得冷漠無情,先傷害了她。
繼續翻下去,翻到最底下的時候,蘇棋的動作驟然頓住。
“外祖母將鎮壓惡鬼的沉木檀珠賜予我,她言這是一道枷鎖,我不得掙開。除非……”
“除非,有一人承載著相同的命運,索要這一道枷鎖。”
“一人渡我,我亦渡祂。”
這個承載相同命運的人是她!
蘇棋幾乎是瞬間,回憶起了當初的一幕幕畫面。
她向錯認為陸表兄的少年委屈可憐地說自己被鎖起來了;她嫉妒又痛恨地抱怨自己吃不飽穿不好,沒有銀子花用,沒有爹孃疼愛;她……主動和他索要手腕上“只值幾個銅板”的木頭珠串……
那時,阿晏的臉色是僵硬奇怪的,有恐怖的東西似乎欲從他的血肉中衝出來。
然而,尚且稚嫩的少女吃飽了肚子,美滋滋地回味著一桌子佳餚,又只記得和從上京遠道而來的表兄訴苦,哪裡注意到少年古怪的變化呢。
時隔了兩年的時間,蘇棋看著一位少年私下的陳述時,終於明白了。
彼時,她要走了甚麼。
原來在那時,她便已經渡了他。
是她自己,兩年前的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時候,要走了困在他身上的枷鎖,放出了真正的晏維。
蘇棋撫摸著手腕的佛珠,她從未害怕過上面兇惡的鬼相,即便祂們的樣子醜陋又猙獰,她也一直把祂們當作是福運。
因為蘇棋堅信自己是貴人,因為當時的她更從少年阿晏的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善意。
“如果,我把這串佛珠還給他,他會變為原來的阿晏,還是更為痛苦?”
蘇棋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道,彷彿那裡也有一個身著深灰色袍服的小小少年。
他手中拿著一卷佛經,通身氣質平靜,望著她,手腕的地方纏繞著一串印有鬼相的佛珠。
少年沒有開口說話,答案需要她自己斟酌。
最終,蘇棋摸著佛珠,向虛空的少年抿了抿唇,“還是不要還了吧,總覺得被禁錮著更痛苦。”
嘴裡這般說著,但其實……沉木檀的佛珠價值萬金,多值錢啊,她才不捨得還回去呢!
少女仍舊很貪婪,根本不是好心腸作怪。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接下來會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