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該努力想想未來了。
數日後, 東都城外。
洛河河水和滄河河水交匯的地方,一名臉色略白的婦人帶著兩個東張西望的小姑娘離開了行船,結束了這將近半月的水程。
她們的雙腳剛踏在土地上, 就有數個體格健壯的挑夫上前來, 熱情地詢問她們需不需要搬運物什。
周圍也有第一次到東都來的人, 有些臉皮薄的擋不住挑夫的熱情, 訥訥問過了價錢後, 便跟著挑夫走了。
見狀,迎著婦人的幾個挑夫不免開口催促,笑著說他們賣體力活,最多也就賺幾個銅板, 坑不了夫人。
這被他們圍住的婦人和小姑娘, 不意外便是胡彩月、蘇棋和二金三人了。
她們的身後各揹著一個大包袱, 跟前還有一個梨花木的大箱子, 衝著這個箱子, 挑夫認定她們不會拒絕。
然而, 被認為是主心骨的婦人沒有回應,卻看向了身旁的一個小姑娘。
幾個挑夫跟著看向小姑娘, 發現三人中數她最瘦小, 她的頭髮只兩側編了個小辮子,其餘的盡皆垂落,看上去年紀更小了。
但不知為何,挑夫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絲絲的涼意, 本想直接去搬箱子的舉動停了下來。
她黑黝黝的眼珠與挑夫對視,沉默著一聲不吭,幾個挑夫心頭一緊,紛紛識趣地放棄了這樁生意, 去圍其他人。
這不知有沒有及笄的小姑娘不對勁,粗一看只覺年紀小,再一眼讓人心裡毛毛的。
是了,她的眼珠太黑,又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大白天瞅著都陰沉沉的,如何不嚇人。
算了,有些人確實邪乎。挑夫這般想著,沒敢上前招惹。
他們奔向他人後,邪乎的小姑娘也就是蘇棋,重重地哼了一聲,幾個銅板就不是錢了?木箱子她和二金兩人能搬動,絕對不花這冤枉錢。
而且她們才不會直接進城呢,因為她和二金兩人的路引是……假的,她得先觀察觀察東都城查不查路引。
那個人給的路引,蘇棋其實不大想用。誰能想到哇,之前溫柔又善良的少年殺人又放火,她現在連騙子的名頭都不敢囂張地安在他的身上了。
萬一他生氣,也殺了她剜了她的眼睛……蘇棋在船上時恍恍惚惚了好幾天,如今對“阿晏”兩個字諱莫如深。
她始終不能忘記,在她轉身離開那一瞬,看到的瘋狂、可怖、欲將她整個人吃掉的眼神。
殺了壞人能稱作英雄,但那種殘忍虐殺的手段只屬於流傳於道婆道士口中的惡鬼。
剛好,少年的臉上戴著一張惡鬼面具,是蘇棋自己親手買來為他戴上去的。
這讓蘇棋腦海中偶爾會出現錯亂,到底是面具讓騙子變作了惡鬼,還是惡鬼原本就裝作了騙子的模樣騙她。
她頹喪了幾天,到達東都的前一日才強迫自己忘掉這些。
甚麼最後一次下一次,她不明白,她只知道今後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很渺茫,她到了東都便是成功甩掉他了。
但對蘇棋而言,他露出惡鬼真面目的副作用,也在於自己不敢隨便使用他送給她的東西。
其中,路引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選擇不進東都城,先在這附近找家客棧歇下。
下船前,她打聽過,不遠有一家花家客棧價錢實惠,不僅能住店早上還有饅頭包子吃。
蘇棋眼睛精準地尋到了花家客棧的招牌,和姨母二金三人又揹包袱又抬箱子,走了過去。
進門時,有個長著絡腮鬍的漢子稀罕地多看了她們幾眼。
蘇棋對人的目光很敏銳,趁著姨母和花家客棧的掌櫃詢問房間和價錢時,一點不怕,很直接地問他看她們做甚麼。
結果,絡腮鬍的漢子還沒回答,客棧的掌櫃,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撥了撥鬢邊簪著的茉莉花串,笑道:“客人勿怪,他是小店的幫工,沒有惡意,只是見你們沒有上挑夫的當,有些驚訝。”
蘇棋看回這名女掌櫃和她那串純白的茉莉花,慢吞吞嗯了一聲。
她並不和尋常人一般詢問挑夫的算計,看起來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這下,女掌櫃也驚訝了,這麼大點的小姑娘竟然看出來了麼?
“姑娘真是聰慧,那些挑夫身高體壯的,聚在一起,最愛坑害第一次到東都的外地人,很少有人能逃得過這一關呢。”女掌櫃開口誇讚,客棧裡面有幾人趁機討論起來。
原來,那些挑夫的目的根本不是借搬執行李賺錢餬口。
尚未進城時,他們往往會領著人到一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趁機漲錢,不應就把人和行李一丟。一般人都會忍耐著答應,可接下來還有第二個陷阱等著他們。
只要進到城中,挑夫會趁人不備直接帶行李進入一些破舊的小客棧,然後消失。
來都來了,不願意折騰的人順勢會在客棧住下,可客棧不僅破舊,收費高,私底下更是和挑夫勾結在一起坑人的。
事後反應過來想尋公道?這些挑夫的背後還有邦邦硬的靠山,官吏都惹不起。
沒辦法,只能吃下這個教訓。
花喜等人見多了這樣的事情,所以稱讚逃脫一難的小姑娘聰慧。
蘇棋聽了內情,眼睛微微睜大,果然,那些人想騙她們的錢財。
“真壞啊。”她小聲嘀咕,心道東都歷史悠久,但沒有比揚州好到哪裡去。現在,她只能希望城中的大官比石巡撫和趙知府做人一些吧。
胡彩月和二金兩人更為後怕,若不是那些人被嚇跑,差一點就著了道。
……
三人住進了客棧後院的一個大房間,先輪流洗了個澡,然後洗去一身的疲憊後,在客棧填飽了肚子。
次日天色剛亮,蘇棋就催促著姨母和二金起身,到客棧吃免費的饅頭包子。
她很不客氣,雖然吃相干乾淨淨的,但兩口一個包子塞進去,三口一個饅頭吃完,驚得客棧裡面的人連連抽氣。
這小姑娘是個能人啊,比一個壯漢都能吃,怪不得識破了昨日的陷阱。
吃到最後,蘇棋十分講究地漱了漱口,再用一方素帕認認真真地把小臉和兩隻手都擦乾淨。
“姨母,你和二金慢慢吃,我先去探路。”她話音落下,一個眨眼,跑了出去。
“棋奴,你慢點,會岔氣的。”
胡彩月話剛說完,人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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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行人找到東都的城門,蘇棋低著頭前後左右的觀察,比起揚州,東都多了厚重,還有經久不散的花香。
似乎,這就是一座花的城市。
蘇棋在路邊,在人的身上都能看到花,香香的,這一點她很喜歡。
她也總算明白,為甚麼程伯的兒子能把程芍藥一家從莊子裡帶出去到東都了。因為他養花特別厲害,而東都的百姓離不開花。
蘇棋暗暗鬆了一口氣,姨母繡花的手藝高超,不怕到了這裡沒有營生。
至於她和二金的營生,得再想一想。
因為身邊有姨母在,蘇棋已經不準備去尋程芍藥一家,這些時日那個人教會了她一個道理,不要對任何人存有過多的期盼,否則會被玩弄的。
她和程芍藥之間的交情,其實也不過一頓飽飯和七個銅板。
還不如……又想到那個人了,蘇棋幽幽嘆了一口氣,耷拉下腦袋。
輪到她進城了,檢查路引的小吏隨便瞥了她一眼,“快點快點,別發呆。”
蘇棋連“路引”都沒拿出來,成功進了城,不過被收了一文錢的進城費。但她顧不得心疼那一個銅板,眼睛瞬間被一個嶄新的城市佔據。
這就是她憑藉自己的努力到達的東都啊,建築高大,街道又平坦又寬闊,人多,鮮花更多,一派繁榮富麗之象。
她怔然片刻,隨後興奮地跑了起來。
一日,只要一日,她肯定能跑遍主要的幾條街道,認識這座城市。
然而事實上,蘇棋高估了自己,儘管走出了陰暗的角落,但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仍是忍不住往無人注意的角落鑽。
東都城佔地面積極廣,坊市上百,一日的時間最多夠她逛完一座坊市。
但原本在揚州時,她也只是最熟悉醉仙樓那一塊地方。
半下午的時候,蘇棋就悻悻然地承認了自己在說大話,帶著幾條重要的訊息返回了花家客棧。
又一天,胡彩月留在客棧,她和二金兩人進城。
第三天,二金待在客棧,蘇棋帶著姨母找到了看好的宅子那裡。
它位於平民百姓居多的崇仁坊,靠近官府,賃房子的租金算不低不高。一間普普通通的屋子租金大概半兩銀,略好一點能漲到一兩。
蘇棋選擇的就是一間擠得下三人的小屋,等有了營生,她自信滿滿地想再換個大院子。
然而,她和二金兩人都看好的地方,姨母沒有同意。
胡彩月摸了摸外甥女的兩根小辮子,那裡也隨波逐流地簪上了茉莉小花,她慢聲細語地說:“棋奴,姨母有銀子。這一路上都靠你,現在賃房子你得聽姨母的。”
蘇棋抿著唇,彆彆扭扭地應了一聲。
姨母其實並不是她的親姨母啊,姨母只有一個親人,是恨不得掐死她的胡姨娘。
可是,她不捨得拒絕。不是因為摳門佔人便宜,而是她很少擁有被愛護著的時刻,很想任性一次。
“姨母,我也有錢,給你。”
蘇棋想了想,把身上的荷包拿了出來,結果被胡彩月推了回去。
“傻孩子,姨母從孫家拿來的銀子還都在呢。”
聞言,蘇棋高興了,也不再扭捏了,對了,她怎麼忘了從孫家拿來的銀子。
“唉,早知道我就多要一點了。”
……
最終,胡彩月跟著介紹的中人,選中了一處臨街的房屋,上下兩層樓,各兩間屋,後面還帶有小院和廚房,三個人住進去,舒舒服服。
一月租金整二兩銀,但沒關係,胡彩月是真的有錢。
如孫家猜測的那般,她姐姐胡姨娘臨終前把大部分的體己都給了她,小部分分給了忠奴。
此外,她多年賣繡品,也積攢了一大筆銀子。
總之,負擔三個人在東都的衣食住行完全不成問題。
房子賃好後,回去客棧的路上,胡彩月望著這個全新的城市,也舒了一口氣,這是她們新的開始。
“姨母,我想好了,東都的百姓喜歡花,這些天我先帶著二金到城中四處逛一逛,看能不能也學著養花。若是能和程伯的兒子一樣,一盆花賣出好多銀子,我們以後就萬事不愁了。”
蘇棋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點忐忑的。
養花,不知道她能不能行。
從前在蘇家,她只養過刨出來的花。
不過沒關係,她可以儘管嘗試,不會有人罵她,也不會有人嫌棄她了。
作者有話說:
猜棋棋會做甚麼?棋棋的小辮子參考東周列國志的褒姒,我覺得特別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