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和騙子真正地分開了。
蘇棋三人的運氣很好, 新船不僅途徑滄水城,而且船艙中還有房間空著。
包袱放進去,這次她留了個心眼, 尋著船上的人多問了幾遍, 再三確認目的地是滄水城, 一顆心安安穩穩地放到了肚子裡。
現在, 只等一刻鐘後, 船順順當當地出發。
蘇棋已經不是第一次坐船了,便沒了在甲板上好奇看來看去的心思。她和姨母還有二金躲在狹窄的房間裡面,一顆顆地數手腕上的木珠。
木珠來回數上二十遍,那個騙子就算再氣也不可能抓到她。
蘇棋的算術很不錯, 數木珠也很有耐心, 她不厭其煩地數到第十六遍時, 這艘船有了動靜。
三兩個船伕高聲喊著, 提醒船上的客人們坐好, 解開了幾根綁在船頭的粗麻繩, 這便是準備離岸了。
蘇棋感受到船隻的晃動,心中一喜, 不再數檀香木珠, 而是趴在房間唯一的一扇窗戶,探出腦袋往渡口望去。
然後,她看到了。
穿著黑色甲冑的護衛在亂糟糟的岸上,硬生生開出一條道路, 道路很寬闊,卻只有一人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
朝著這隻即將入河的船,朝著她。
比蘇棋預想到的要快一些。
他的臉上還戴著那隻形似惡鬼的面具,森冷的獠牙, 垂落的烏髮以及長長的扭曲的身影。
準確無誤地鎖定了透過一扇木窗看過去的她。
蘇棋眼睛微微睜大,無法說清縈繞在心中的不安,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避開這種可怕的注目。
可是無濟於事,他的目標是這艘船,也是她。
船隻開始了更加劇烈地晃動,然而卻沒有如蘇棋所願,拉開她和晏維的距離,反而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蘇棋閉上了眼睛,視死如歸走過去,猛地一下將窗戶合上了。
二金和姨母緊張地拿出了薄荷香片,抵禦因為船隻的晃動而生出的暈沉不適,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和突然變得靜默的空氣。
可是,蘇棋聽到了,睜開了閉著的眼睛。
輕輕慢慢的腳步聲,然後是房門節奏如常的敲門聲。
“篤。”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聲,而船隻並未前行。
不安變得濃郁,強烈。
蘇棋瘦小的身軀裡面卻突然生出了一種憤怒,她瞪圓了眼睛,毫無畏懼地將門開啟,看也不看就大罵出聲。
“敲甚麼敲,我就是騙了你!我要去滄水城,要去東都,不想去上京,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聽清楚了嗎?”
“騙子!”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箱子,上了漆的梨花木,沒有用鎖鎖起來。
看清楚的時候蘇棋洩了氣,可怒火仍然橫亙在她的胸腔,她飛快又從門口跑到窗邊,把關上的窗戶開啟。
幽幽沉沉的“惡鬼”已經不見了蹤影,連帶那些穿著黑色甲冑的護衛也彷彿是蘇棋一個人的幻想,盡數消失。
她呆了呆,黑色的眼珠發直,真的是自己看錯了嗎?
就在她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時,船隻停止了晃動,平穩地駛在寬闊的水面上。
蘇棋低下頭,看到了運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二金暈船好了一些,也看到了門外的梨花木箱子,沒有細想搬了進來。
蘇棋聽到聲音回頭,箱子已經被二金開啟,紅的綠的紫的黃的等等顏色濃豔的衣裙將狹小的房間都點亮了。
衣裙的最上方,一張面具最引人注目。
它有彎彎的眼睛和翹起的唇角,兩頰處微微泛著紅,像是一個害羞的年畫娃娃。
“姑娘,好多漂亮的衣服啊,是誰把箱子丟在了我們的房門口?”二金不知道其中內情,以為木箱是船上的其他人遺落的。
胡彩月含著薄荷香片,腦袋依舊很難受,但比之前船隻晃動的時候好一點,她聽到二金的聲音,強打起精神,看了一眼。
“棋奴,二金,別人的東西我們不能要,還是放回原來的位置吧。”
二金很聽話,合上箱子就要搬出去。
蘇棋從呆愣中回神,眼疾手快攔住了她,“不要,這就是我的東西,面具是我自己花銀子買的。”
二金和胡姨母都一臉茫然。
蘇棋強裝著鎮定糊弄她們,振振有詞地說她們暈船的時候沒有注意罷了,“之前那個朝我打聽訊息的夫人,我,我託她幫我買的。花了我很多銀子!”
實際上,只有面具是她買的,但騙子的東西,蘇棋拿的理直氣壯。
她不是也給了騙子一張面具嗎?這些衣服是他送給她的回禮,合情合理呀。
到手的東西要蘇棋再讓出去,怎麼可能?她不僅貪婪,還更小氣吝嗇。
至於,為甚麼本該在成衣鋪子的新衣出現在這裡,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反正衣服就是她的,誰都搶不走。
為了增加自己話的可信度,她挑出最喜歡的一件直接套在了原來的衣服上,深紅的顏色襯的她小臉玉白。
“姨母,二金,你們看,我穿上很合身。不止我的,我還給你們一人買了兩件,這件是二金的,這件是姨母的。”
胸腔的憤怒和不安被佔了便宜的喜悅取代,少女甩著那兩條歪辮子,簡直得意壞了。
誰能想到,她不是狠狠地報復了騙子一次,而是兩次呢。
一張醜陋的惡鬼面具換十多件漂亮衣裙,蘇棋又又贏了!
“…是姑娘的尺寸,顏色也是姑娘的喜好。”二金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胡彩月心裡卻一清二楚,要她那摳門的外甥女花銀子買一箱子華而不實的漂亮衣服,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但短短一兩個月經歷的事情實在不少,她看著外甥女臉上的歡喜,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弄不清楚那位二郎君究竟是甚麼心思,但是棋奴開心便夠了。
“這箱子也蠻不錯的,看著像梨花木。”
“箱子也值錢?那就也是我的。”
蘇棋臉不紅心不跳,美滋滋地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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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逃離騙子的第一天,風平浪靜。
逃離騙子的第二天,天氣晴朗。
逃離騙子的第三天,蘇棋在房間裡憋壞了,拉著二金到甲板上吹風,還忍不住穿上了新衣裙。
有人看她,若目光友好,她禮尚往來地回一個笑容,若眼神中含有惡意,她耷拉下腦袋,面無表情地瞪回去。
這艘船比不上騙子的那艘,人雖不算多,但魚龍混雜,三道九流皆不缺。
有些人可能是看胡彩月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小姑娘好欺負,夜深人靜的時候試探著在她們的房門處徘徊。
蘇棋發現後,一言不發,但那些人接下來會有不同程度的倒黴。
要麼走著的時候後腦勺被重重砸了一下,要麼吃飯的時候吃壞了肚子腹瀉,要麼睡著後房門不知怎麼淌進了血紅的水。
行船的人都信奉鬼神,他們找不到源頭所在,就以為是遇邪了,頗有些膽戰心驚,壞事不敢再做。
同船的人聽聞他們的遭遇,反應不一,但船上的氣氛莫名和諧許多。
這時,面對懷有惡意的眼神,蘇棋表明了自己毫不畏懼的態度,果然,一些目光匆忙移開,友好和讚許的目光變得多起來。
接下來,又有周身氣勢正派的人主動和她搭話,問她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蘇棋很警惕,少有回答的,說了沒兩句又拉著二金,返回房間裡面。
她走後,有人笑著點了點頭,出門在外,對人多一份戒備是對的。這個小姑娘看著稚氣未脫,但做事很老練,不輸成人。
“姑娘,以前你不是很喜歡待在甲板上嗎?”二金被她拉著,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這個以前明顯指的是在前一艘船上的時候。
“二金,你怎麼這麼傻,不一樣的。那艘船雖然……但很安全,在這裡,你誰的話都不要聽,知道了沒有?”
蘇棋語氣頓了頓,模樣很嚴肅,她厭惡那人騙她心碎,可她也知道他會遷就自己,更不做害人性命的事情。
所以,她在前一艘船上,儘管滿心不情願,但身體是放鬆的,甚至敢往船艙的底部去。
這裡就不同了,她必須時刻警惕著,護著二金和姨母。
“姑娘,我知道了。”二金傻乎乎地笑笑,指著遠處又說,“我不和人說話,只看看那艘船。”
“甚麼船也不準看,在房間裡面和姨母學繡花最好了。”
蘇棋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
“可是姑娘,我覺得那艘船很眼熟。”
二金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聞言,蘇棋順著二金的目光看過去,腳步驟停,當然眼熟了,那艘船不就是她們之前乘坐的,騙子的船嗎?
她臉色微白,自己竟然沒有發現騙子綴在她的身後。
“二金,你何時看到的?”
“一直都有啊。”
二金心想,不止這一艘,去滄水城的船很多。
蘇棋也想到了這個原因,呼吸變輕,運河只有一條,同行是無可避免的,只有到了滄水城,他們才會真正地分道揚鑣,一人往西到東都,一人往北去往上京。
“不管如何,我不怕他。”
她自己對自己說道,匆匆躲回房間裡面。
就這樣,一日後,滄水城的渡口到了。
水道變得愈加寬闊,遊船如魚,成群成隊地在水面上交匯。
蘇棋和姨母二金三人帶著行李下了船,又要尋新的船去往東都。但這一次,她失去了上一次的好運氣。
黑甲軍無聲無息地將她們的去路攔住,蘇棋僅僅抬頭,戴著面具的“惡鬼”低著眼眸,看著她。
他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六月的天氣,兜面而來一陣凜冽的寒意。
“棋奴,”面具下的聲音依舊很溫和,在她玩弄了他一場後,“還是不願消氣嗎?”
蘇棋有些害怕了,害怕將她包圍起來的護衛,更害怕這個不肯將面具摘下來的少年。
但她足夠勇敢,所以沒有退縮,選擇用自己發現的秘密來威脅他,“放我走,我去哪裡都不關你的事,你再敢攔我的路,我就把你船上關著的秘密說出來。”
她說了壞東西三個字,相信他知道指的人是誰。
晏維當然知道,笑了笑,走上前,問,“你是說趙知府嗎?”
蘇棋點頭,然後下一刻,有冰涼的面具抵在她耳後的位置,輕輕顫動,“這個秘密知道的人不算少,我告訴你一個真正的秘密吧。”
“如果你猜對了,我便放你離開去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晏維說,在揚州的時候,他殺了一個人。
聽到這裡,少女的瞳孔放大,彷彿聽到了天空降下的雷聲。
她曾經認定的未婚夫不僅是個騙子,還害了人的性命。
她腦海中轉過一張又一張的畫面,在被檀香緩緩包圍到全身的時候,回答了兩個字,“……趙誠。”
“你殺了趙知府的侄子,是你。”
蘇棋的聲音略微顫抖。
話音落下的這刻,戴著惡鬼面具的少年放肆地笑出了聲,笑聲漫長而詭異,持續了很久很久。
接著,他放開了她,低聲呢喃,“這是最後一次了。”
當他們再次遇見的時候,他不再欠她,她沒有理由再生氣,
現在,他選擇鬆開手。
他們一人向西,一人向北。但最終,他會在上京等到她。
阻攔消失,蘇棋回過神,帶著複雜的心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的身後,少年從未停止注視她的目光。
“很期待,與棋奴下一次的相遇。”
屆時,她面對的將會是真正的自己,不溫柔,也不善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作者有話說:
某:真的殺了人,也真的放了火。
棋棋:贏,大贏特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