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騙子一直等她。
喜慶的笑臉面具已經取了下來, 蘇棋穿著一件粉白色的綾裙,垂下的頭髮編作了兩條歪歪扭扭的大辮子。
猛一看去,很難認出來是她。
她從成衣鋪子的後院跑回來的, 因為一刻不敢停歇, 找到姨母和二金的時候, 嘴唇半張著喘氣。
興奮又緊張。
胡彩月看到和下船時換了一個模樣的外甥女, 十分驚訝, 但她很快明白了蘇棋的用意,“棋奴,我們要怎麼做?”
“去滄水城。”
蘇棋找到那個婦人告訴她停靠訊息時又打聽了一遍,作為滄河和運河交匯的地方, 滄水城的船運是天下數一數二的, 貨船和客船都又多又密。
“姨母, 他還不知道我跑回來了, 更不知道我壓根沒有被他迷惑, 我們先去船上拿走行李, 然後換船。”
她從下船到渡口這一段路四處看過,也有幾艘船和他們一樣的目的, 暫時停靠在蘭陵渡口。
她們要趁騙子返回這裡之前, 坐別的船隻離開,水路廣闊,而大船啟動也要時間,屆時,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逐漸遠去,束手無策。
想到那個畫面,蘇棋抿了下唇,黑漆漆的眼中閃著兇狠。
許騙子欺騙她耍弄她, 就不許她原模原樣地還回去了?
這是她的報復。
騙子真的以為用些收買人心的手段自己便不顧前嫌,和他回到之前。不可能,蘇棋心裡很清楚,她要的是甚麼。
“我已經自由了,我會去我想去的地方,選擇我的家和愛著我的家人。”
她會堅定地走上她的路,再不被人哄騙欺瞞,她記得不小心輕信了誘惑的魚會被連肉帶刺地吃掉。
“好,棋奴,姨母聽你的。”
胡彩月沒有猶豫,在那位友好的二郎君和自己的外甥女之間,選擇了相信自己的外甥女。
上京雖好,於她們三人,卻並不是一個踏實的地方。二郎君的用意也比較模糊,又給宅子又給路引,讓人的心落不到實處。
她們重新返回船艙裡的房間,因為船上來去的人比較多,蘇棋混在其中沒有被發現。
但當三人準備收拾東西時,少女驀然一頓,讓姨母收好那個裝有路引的匣子,她推開房門往下去到船艙的底部。
上次,蘇棋試探騙子,船艙的底部有沒有關著人,藏著東西。
騙子很平靜地承認了,並說自己不怕被她說出去。
她後來憤憤想了想,也覺得騙子沒有說謊。天子是他的親舅舅,他還做了官被巡撫大人捧著,就算和壞東西趙知府一樣害的人家破人亡,也不會受到懲罰。
蘇棋不期望能對騙子造成傷害,但她想,知道了騙子在船艙底下的秘密,可以利用拖延他一段時間。
不需要很久,他追不上她們便足夠了。
船艙的底部光線微暗,很安靜看不到人,蘇棋認著腳下的路,好玩似的,對著幾個鎖著的房門都拍了拍。
“有沒有人?還是藏著寶貝?”
她聲音不算小地問話,沒有一個人理她,於是蘇棋很是得意地認定,“這間房定是藏著寶貝。”
動作很快,沒多久她就走到了最深處的那個房間,不出意外引來了幾道暗中關注的目光。
她知道有人盯著,依舊毫不遮掩地拍了拍門,嘴裡嘀咕著,“這裡總該有人,難道阿晏把人關死了嗎?”
少女與郎君多日的相處眾人看在眼中,深知郎君對她是百依百順,對她口中的這句話不覺意外。
她的模樣越是坦然,越不會有人懷疑她是擅自為之。
“沒有人說話,裡面還是寶貝?可聞著比其他房間臭多了。”
她一隻手非常嫌棄地捏住了鼻子,另一隻手又使勁拍了拍,似乎在嘗試能不能用力氣把房門開啟。
暗中隱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蘇棋看起來想要放棄時,房中傳來了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
“你是石巡撫派來殺我的人?黑甲衛呢?快,快來救我。”
蘇棋拍門的動作一停,石巡撫,殺他……這聲音聽起來也有幾分熟悉,她想到了一個據說已經畏罪自殺的人。
自己也曾經罵過他無數次,私下因為擔心那時的未婚夫,用樹枝狠狠戳紙上他的臉。
“殺人用不到我,壞東西,你沒聽過亡魂索命嗎?你禍害了揚州那麼多百姓,遲早都要死的,鬼魂一口一口地咬死你。”
“你會和你的侄子一樣,死後也得跪著!”
少女陰沉沉地嚇唬屋裡的人,同時心裡有了猜測,畏罪自殺十有八九是假的,牽扯到石巡撫,哈,肯定就是他搞的鬼。
果然,巡撫和巡撫夫人也不是好東西。
至於本該死亡的趙知府被關在這裡,蘇棋勾了勾唇,斷定是騙子乾的,他從石巡撫的陰謀詭計下偷走了趙知府。
他的公差牽扯到揚州大大小小的糧商,又有趙知府一個四品官,但查到趙知府身上還沒有結束,因為石巡撫也是禍害之一。
騙子把趙知府帶回上京,應該是為了對付石巡撫。
蘇棋自以為盤算清楚了內情,對騙子的印象稍微改觀了一點點,雖然他騙了她,但為官還…勉勉強強可以吧。
“不,不,誠兒不是冤魂索命,有人殺了他,剜了他的眼珠,逼他認罪。他們,一定是他們乾的。”
“若他們沒有殺誠兒,我也不會想把興盛伯府的人和二郎君拉下水,他們還想殺我,可惜被二郎君看破……沒有人逃得掉。”
“都逃不掉,石衝還想騙我,誠兒的死不是他們做的。”
少女的一句冤魂索命似乎讓屋裡的人受到了驚嚇,他氣急敗壞地反駁,然而接著陷入了喃喃自語中。
聽起來,精神狀態很差勁。
蘇棋毫無同情之心,小聲罵了一句壞東西都去死,不再停留,從昏暗的船艙跑出去,找姨母和二金匯合。
她們正在離大船幾步遠的地方等著她,看到她的身影,心神一定。
“棋奴,我已經問過了,最快的一艘船還有一刻鐘就出發,往滄水城。我們趕緊過去。”
胡彩月指著一艘船,蘇棋看過去,和大船對比起來,有些小也不怎麼氣派,不過它能幫她們到達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睜著眼睛應了一聲,和姨母三人趁人不備,上了新的一艘船。
-
成衣鋪子,一樓。
晏維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安靜地坐著,已經耐心地等待了小半個時辰。
起先,一切都是美好甜蜜的。
臉上都戴著面具的少年少女走入成衣鋪子,無視旁人地挑選布料衣裙,視線交融碰到了好一會兒才分開。
少女很貪婪,指著一件件衣裙,手指就沒放下過,不時地仰頭看他。
“我要這個紅色的,好看。”
“那個也要,和我以前的衣服很像,只是料子差了一點。”
“阿晏,我要多買幾件。”
難得的是,少年很聽她的話,衣裙並未挑好呢,先讓身後的隨從給了一整錠金子,意思是隻要她喜歡,全可以買下來。
夥計和掌櫃一旁瞧著,心裡笑開了懷,多買一些好啊,買的越多他們賺的越多。
為了做成這一樁大生意,掌櫃的也變得大方起來,吩咐夥計端上了茶水和點心,又請那名看不清模樣的少女上二樓的房間試衣。
可是時間流逝,夥計殷勤奉上的茶水涼了個透徹,抱著衣裙到樓上試衣的小姑娘始終不見露面。
有夥計小心翼翼地問是否派個人過去檢視,少年的面具無聲地對準了他,某一瞬間,讓在一樓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分不清楚,坐在那裡的高大身影究竟是一個人還是真實的惡鬼。
青面獠牙的面具彷彿把他們拉入到了貨真價實的恐懼中。
直到,有一道含著淺淡笑意的聲音,從面具下面傳出來。
“女子試衣,大多比較麻煩,不著急。”
夥計和掌櫃渾身發冷,不敢再催促,使勁地擠出一個笑容附和,“是,是,不著急,郎君再等一等。”
“女兒家嘛,正常,正常。”
……
他們焦急著,恐慌著,依舊沒等到樓上的少女穿上鮮豔奪目的衣服從房間裡出來,然後,鋪子外面進來了一人,他低聲說了句甚麼。
沉默的少年終於有了動作,他不疾不徐地走上樓梯,對著緊閉的房門輕輕敲了一下。
又一下,溫柔地喚著少女。
“棋奴。”
沒有回應,他推開了房門,不大的房間裡面一目瞭然。十多件嶄新的衣裙似乎沒有動過,整齊地擺放在小塌上,絲線隱隱泛光。
唯一的桌子上,一張面具孤零零地扔在那裡。
晏維撿起面具,垂下眸,圓圓的笑臉與他對視,彷彿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人眼中完美無瑕、德才兼備的晏二郎君,居然也會被一句話,一個笑容,一聲阿晏,給騙了啊。
不明白。
“棋奴,我是沒想到你能捨得下成為貴人的誘惑,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晏維臉上所有的表情盡數隱去,鬼面森森。
作者有話說:,今天胃有些不舒服,短了,明天多更一些,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