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夢見了惡鬼,有點害怕。
上京, 宮城。
烈日灼灼,酷熱的夏天掀開了篇章。
宣政殿外,宮人們身上的汗水浸溼了衣服, 一個個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不遠處, 身著銀色冠服的少年拾級而上, 尚未到達門口, 殿中的內宦急忙來迎。
路過之處, 攜帶一股涼氣。
“高大人。”晏維看到來人,略微頷首。
“二郎君,你可算回京了,陛下這些天就盼著呢。”御前太監高世忠一臉笑眯眯, 表現出來的態度比對著皇子公主都要熱情。
但這宣政殿的宮人們已經習慣了, 所以無人覺得驚奇。
晏維緩步走進這天下最為尊貴的殿中, 不出意外未在其中看到一名朝臣, 一身常服的皇帝坐在居中的榻上, 正興致勃勃地研習著一本……佛經。
察覺有人進來, 他瞥了個眼神,心情大好, “二郎回來了, 快,快過來看看這本佛經。”
“陛下,我此行去揚州……”晏維先躬身行禮,接著按照規矩將針對去年官糧損失查到的結果仔細回稟, 可是話沒說完就被皇帝打斷。
“這些公事你與太后去說就是,”皇帝擺手,不耐煩聽這些,只讓晏維上前來, “朕手裡的是悟真大師新翻譯的經書,講述天地輪迴之理,二郎,你精通梵文,也提一提見解。”
“是。”晏維神色不變,恭敬地走到皇帝身邊。
……
從宣政殿出,韋太后身邊的大長秋已經在等候了。
晏維無聲地隨她一起到太極殿,去見自己的外祖母,韋太后。
韋太后已逾六十高齡,但身體康健,兩鬢只有微微的白色,眼神也依舊犀利,僅僅一個照面就發現了外孫身上的微許變化。
比起兩個月前的死氣沉沉,少年的周身多了一分活泛,彷彿禁錮在他身心上的無形的枷鎖有了鬆動。
韋太后眯了眯眼睛,短短的兩個月中發生了甚麼。
“臣拜見太后娘娘。”
對這種打量,晏維恍若未覺,從容不迫地向韋太后行了一個臣子禮。
“賜座。”韋太后語氣平淡,也不把面前的少年當作孫輩看待,問他在揚州調查的進展,甚至不比方才皇帝的一聲“二郎”有溫情。
比起尋常人家的祖孫,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君與臣,界限分明,從不乏算計。
晏維眼眸微垂,平靜地道出揚州官場在官糧一事上的上下勾結,“他們將一個知府推出來作替罪羊,我順勢為之,暫時穩住了他們。這是參與在其中的官員名單,趙知府未死可為人證。太后娘娘請過目。”
名單之上,主謀之一赫然是三品的揚州巡撫石衝。
但晏維和韋太后的心裡都很清楚,石衝的背後還有人,也在這座上京城中。是否還要再深挖下去,全憑韋太后一人想不想,舍不捨得。
數年前,暗中將石衝推到揚州巡撫位置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韋太后的親生女兒,明華長公主。
同時,她也是晏維的親生母親。
太極殿中十分安靜,宮人們將要窒息的這一刻,掌握這天下大權的韋太后猶如一個普通的老婦,犯困般地微微耷拉下了眼皮,已然乏了。
“回吧。”
她對身上流著和自己相同血脈的少年說道。
晏維很輕地笑了一下,沒有遲疑轉身便走。
他經過殿中擺放著的冰鑑,身上的氣質冷冷清清,銀色的衣袍沾染了寒氣,似乎蒙上了一層薄霧。
遠去的背影透著濃重的陰冷,逐漸扭曲,消失。
韋太后突然有些看不清楚,殿中幽幽地傳來一聲嘆息。
“孽障,全是孽障。”
……
晏維出了皇宮,宮門處也有人在等待他,兩個人代表著兩個方向截然不同的地方。
太師府的晏管家,和長公主身邊的心腹素馨嬤嬤。
“長公主殿下要見二郎君,晏管家不如先回去稟報駙馬,二郎君見過長公主殿下後再去太師府向駙馬請安。”素馨嬤嬤仗著自己是公主府的人,高傲地擋在了晏管家的面前。
晏管家的主人是當朝太師晏古道,然而太師還有另一層身份,是明華長公主的駙馬。
君臣有別,晏管家當然不敢和素馨嬤嬤爭,退後了一步。
晏維冷漠地看著這兩人,上了公主府的車架。
對他而言,都一樣。
十八年來,從未變過。
-
東都,崇仁坊。
蘇棋和二金兩人推著一輛花家客棧的掌櫃主動借給她們的木輪車,走在後面。胡彩月走在前面,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臨街的房屋。
這座房屋以後就是她們暫時的家了。
木輪車上面放著的幾個包袱和木箱子拿下來,三人開始了忙碌的收拾打掃。
底下的兩間屋子先空著,上面的兩間屋子剛好胡彩月住一間,蘇棋和二金兩個小姑娘住一間。
可能房屋的主人是一大家子吧,蘇棋和二金居住的那間裡面擺了兩張床榻,一左一右,中間還用屏風隔開了。
現在是夏季,天氣炎熱,用不著厚被子,她們簡單的收拾一下便能住人。
不過柴米油鹽等還是得買的,於是,留姨母和二金兩人在家,蘇棋興沖沖地推著小車奔向了坊市中的鋪子。
東家買一些,西家買幾件,終於在傍晚前買全了所有需要的東西。
晚上關上門,點著蠟燭,她們在後院的廚房中吃到了新房子裡面的第一頓飯,胡彩月親手做的。
幾張黃燦燦的油餅,一道涼拌豆腐,一道香韭炒雞蛋,外加甜甜的小米粥,三人吃的乾乾淨淨。
尤其是蘇棋,多日後第一次吃到發撐,打起了飽嗝兒。
晚上睡覺的時候,二金倒頭躺在右邊的床榻上睡的人事不省,她躺在左邊的床榻上一直打嗝兒,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難受了好久,最後還是換了一個姿態,嗅著手腕的檀香木珠才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
夢裡也在打嗝兒,一聲一聲間隔不斷。
可能是潛意識裡記起了鄉下老人口傳的一個醫治打嗝的偏方吧,蘇棋夢到了一個人,或者更準確的說,一隻行走在黃泉中的惡鬼。
那是一副多麼可怕的場景啊。
頭頂的太陽變成了巨大的火爐,黃色的和紅色的火焰肆虐著佔滿了整個天空,火蛇瘋狂跳動。
可即便這樣,天空給人的感覺還是毫無生機的灰色。
而在陰霾之下,立著許多座黑色的高大的宮殿。宮殿的四周,一個個人麻木地站著,小的可憐,不對,他們根本不是人,是草芥做的,一動不動,沒有靈魂!
唯一在動的是那隻惡鬼,他披散著長長的烏黑的頭髮,身著慘白色的寬大的衣袍,慢慢行走。不祥的陰氣籠罩在他的周圍,讓惡鬼顯得更恐怖了。
惡鬼似乎進入了黑色的宮殿,但很快就被驅趕出來了,一座,兩座,沒有宮殿願意接納惡鬼。
他一次次被拒絕,一次次地被趕出去,最後,一間流著血水的屋子為惡鬼敞開了門。
惡鬼走進去了,但迎接祂的是千刀萬剮的地獄。
惡鬼也會受傷流血嗎?
冰冷的利刃朝著惡鬼砍下的時候,蘇棋害怕地抱住了自己,拼命地往深處的角落躲,瑟瑟發抖。
唯一的好處是,她的打嗝聲停止了,被嚇的。
而等到天一亮,蘇棋揉了揉眼睛,已經把這個噩夢忘記的差不多了,只有一個模糊的孤獨的身影存在於她的腦海裡。
怎麼覺得,那個身影有點像姓晏的……騙子呢?
蘇棋愣了一下,接著趕緊拍自己的腦袋,不準自己再想他。
人家的身份多高貴呀,長公主和太師的親兒子,現在回去了上京,一定在吃香喝辣吧。
說不定還吃人肉喝人血!
“姑娘,你做噩夢了?臉怎麼這麼白?”二金打了個哈欠,也醒了。
“沒有!二金,你快穿衣服,今天要出門買幾盆花回來。”蘇棋立刻否認,又用正事轉移話題。
關乎她們兩人的生計,不可馬虎。
“哎,我聽姑娘的。”
二金一口應下,養花是姑娘早就說過的,她們兩個有手有腳,不能只讓胡夫人……娘刺繡養活她們。
吃過早膳後,兩人就往東都的花市出發了。是的,東都城中有專門的賣花的坊市,喚作尋芳坊,天下聞名呢。
到了地方,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被深深地震撼,足足百家和花有關的鋪子,因時節而變,但香氣依舊。
眼下這個時節,茉莉花和蓮花是主流,又有向陽花、梔子花、凌霄花等,甚至鄉下地方隨處可見的野花都有好幾種。
蘇棋瞅的眼花繚亂,但實在不知道該養哪一種,連進了幾家鋪子,最後蹲在了路邊的小攤前面。
裝模作樣地看。
小攤的主人是個小少年,他賣的花最便宜,而且是蘇棋認識的,一株月季只要二十文。
旁的可貴了,蘇棋看過的鋪子裡面的一盆蘭花,居然賣到了十兩銀子!但夥計態度豪橫,表示真正的珍品賣到千兩萬兩不足為奇。
蘇棋懵懵懂懂的,決定先從自己最熟悉的月季花養起。
她和少年買了一株月季花,慢慢吞吞地問他如何養護,如何摘種,小少年和她說的不多,眼中更帶著警惕。
可是蘇棋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看起來很不好惹,他嚥了咽口水,在蘇棋又一次詢問時,道明瞭難處。
“你,你別再問了,沒人會告訴你的。大家都靠這個吃飯,只有爹會教給兒子,娘會教給女兒,你若想學養花,只能到牡丹、墨蘭、寒梅、青蓮那幾家去作學徒。”
可作了學徒不僅工錢少,從此以後還會刻上那家的烙印不得自由。
無論在何地,當階級森嚴的時候,知識往往是壟斷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的,想要獲得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蘇棋聽懂了,眼中的亮光微黯。
她不想受制於他人,所以養花的路不行。
還能做甚麼呢?她抱著一株月季花,低頭走在回崇仁坊的路上,有些羞愧。
成為不了貴人也就罷了,如果還要靠姨母養她,她太失敗了。
可姨母會刺繡,她會甚麼?
蘇棋忽然想到,有人誇讚自己珠算很厲害,然後,她也很能跑。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