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不是未婚夫了,是死騙子。
和蘇棋回到蘇家第一次參加的那場宴會結果相同, 她被陸夫人派人押回了彩翠院。
那一天,姜二郎君給了她希望,而這一次, 她自以為是的幸福被錯認為姜二郎君的少年親手撕碎。
她懷揣著期盼偷偷地跑來, 奔赴一個只有她和少年兩人的約定, 最後, 她呆呆木木地被人推著拽著, 在越來越多的目光中,在或鄙夷或嘲笑或嘆息的交談中,被扔回了她最熟悉的角落。
老舊的,沒有光的, 總是帶著幾分潮溼的地方是蘇棋的起點, 也是終點。
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快樂後, 她被打回原形。
可是, 不會再有一個姜二郎君為她仗義執言了, 甚至一些人在提到前陣子的羅家遺孤時, 也立刻改換了說法。
“身為女子摻和進那等要命的事,可見不是個安分守己的性子。”
”聽說她往白鶴書院送了一隻鶴, 但她一個小姑娘哪來的銀錢, 照我看八成是蘇家主和陸夫人心善,卻叫這蘇二小姐奪去了盛名。”
“是這個理兒,不過先前的傳聞有一點倒是很對。這位蘇二小姐模樣生的確實不錯,只是徒有外表沒有腦子。”
“在為長姐送別的宴會上攀附貴人, 不止巡撫夫人一個人看到,蘇家要因為這個女兒丟大臉了。”
“那位貴人的身份探聽得到嗎?到底甚麼來頭,被石巡撫抓進牢裡的趙知府聽說自焚而亡,有人私下看到天剛亮石巡撫就往這蘇府來了, 求見貴人!”
“不可說不可說,總之以他的出身地位,蘇二小姐的所為只會惹人發笑。”
……
彩翠院門口,守門的兩個婆子看到低著頭被押過來的少女,和青天白日見了鬼一般。
不等她們先出聲,梁媽媽趕來,厲聲喝問她們兩人是否私自開啟了院門。
“不可能,梁媽媽,你相信我們,這院門上的鎖根本無人動過。我們一直守著,連個蒼蠅都沒飛出來。”
“那二小姐是怎麼跑出去的?”梁媽媽看向一言不發的少女,有心逼問出真相,然而,她前不久感受到的寒意尚未散去,故沒有妄動。
她命守門的婆子把貓膩找出來,今日的意外不能再出現。
夫人這次下了死令,絕對不允許二小姐再出去丟人現眼。今天府裡那麼多賓客,偏偏叫巡撫夫人撞個正著,巡撫夫人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轉個頭的功夫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這麼一來,日後夫人哪還有臉面到別家。
梁媽媽越想越是冷笑。
可少女像是感受不到周圍人的情緒似的,安靜地站著,任由婆子開啟彩翠院的院門,到院中和屋中粗暴地翻揀。
二金的臉塗過藥,依舊是又紅又腫,她口齒不清地一聲聲喊著姑娘,也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應。
不多時,牆角被野草遮擋住的洞口就被發現了,二金急得發慌,但阻止不了那些人搬來砂石,將洞口填地嚴嚴實實。
彩翠院中不體面可唯一通往自由的門也消失了。
院門被重新鎖起來,宛若一個牢籠,把活生生的人困在了其中。
多餘的人全部走了個乾淨,蘇棋終於有了反應,她抬起眼睛注視這個住了一年多的小院,和住進來那天一樣,每一個地方都仔細認真地看過。
不需要旁人的回聲,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是我開出的菜地,長成的菜只是用水煮一遍,比廚房送來的飯菜滋味還好。”
“這扇窗戶原本壞了一個角,是我找到樹膠沾上去的,再用窗紗擋一擋,沒人發現。”
“銅鏡照不見人了,我抱著它跑出府,花了六個銅板找到一位匠人重新打磨了一遍。”
她很執拗,指著一個個留下的痕跡,彷彿終於尋到了理由,隔空反駁少年說過的話。
她在這裡住了一年多,每一處都有她的痕跡,這裡怎麼不是她的家了。
對,彩翠院就是她的家。
為了讓自己的反駁顯得更加可信,她昂首挺胸,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大將軍,屋裡屋外看了個遍。
這是她的,那也是她的,全部都是她的……蘇棋看到了一個被翻出來的破舊包袱,騙不下去了。
彩翠院是屬於蘇家的,蘇家主把它給了自己的妾室胡姨娘居住。胡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死了,她鬧了起來,認為是陸夫人害的。
不管是真是假,陸夫人把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賠給了胡姨娘,所以蘇棋作為那個孩子,從此歸給了胡姨娘,不再是陸夫人的女兒。
因此,從莊子裡死乞白咧地找上門後,她被安排住進了胡姨娘住過的彩翠院。
可是蘇棋心裡最清楚,胡姨娘從未接納她,所以她想,秉承胡姨娘的心意,她根本沒資格住進這裡,擁有胡姨娘擁有過的東西。
她所擁有的,獨屬於她自己的只有一個破舊的包袱。
蘇棋撿起包袱,擦掉上面沾著的灰塵,然後點點頭,對於身邊唯一在的婢女承認了,“二金,我沒有家。”
二金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姑娘在說甚麼。
於是,蘇棋便和她解釋,其中複雜的緣故。簡而言之,十五年前親孃不要她了,把她當作一個物件兒賠了出去。一年多前,她自己卻找了回來,是一種犯賤。
說到這裡,她咧開嘴笑笑,“怪不得都瞧不起我。”
“可是,就算夫人把姑娘賠給了胡姨娘,家主也是姑娘的親爹啊。”二金看著這樣的姑娘,很想哭。
“爹?”蘇棋歪了歪頭,是啊,不管是陸夫人的女兒還是胡姨娘的女兒,都是同一個爹,蘇家家主。
她想起了送給“恩人”的棋盤棋子,十個拿去玩的金錁子,還有送到白鶴書院的白鶴和……荷包裡的一串烏木佛珠。
某種程度上,這都是她爹蘇家主給她的。
對,蘇棋生出了微弱的希望,她還有一個親爹。
於是下一刻,她恨恨地瞪大了眼睛,對著二金大罵少年是一個騙子,“騙子騙我,我是我爹的女兒,這裡就是我家。他騙了我是恩人姜二郎君,還胡攪蠻纏怪我識人不清。”
姑娘認定的姑爺是騙子?二金腦子一團漿糊,又不明白了。
“騙子!”
“死騙子!”
“你等著,我是有大運道的貴人,等我日後發達了一定不會放過你。”
“還我的棋盤棋子!”
“還我的米糕燒肉!”
“噎死你,砸死你,死騙子!”
蘇棋惡狠狠地罵人,罵著罵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中掉了下來,不管她有沒有家,有沒有爹孃,有一點改變不了,認定的未婚夫是個耍她玩覺得她好笑的騙子。
甚麼善良,甚麼溫柔,甚麼體貼,也都是假的。
蘇棋想,她永遠不會原諒他,不僅如此,還要狠狠地報復回去,讓他也痛,讓他也哭。
可是,現在的她連彩翠院都出不去了,真正地成為了被關在了籠子裡拔光了羽毛的小鳥。
……
就在少女哭著咒罵的時候,隔著一道牆,守著門的婆子無聲地昏睡在地,有年輕頎長的身影駐足停留了很久。
他聽清楚了她的每一聲咒罵,輕輕彎了下唇。這只是一個開始,但是不要怕,他會幫她的。
而她親口說過的,他也記下了,她要成為有大運道的貴人,她要去上京城找他。
既然做出了承諾,當然不可以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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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晏維向蘇家主請辭。
作為對蘇家這些時日照顧的回報,少年拿出了一份印有他私章的名帖,“明年宮中會更換一批新的承辦,蘇家或許可去一試。”
好處給的不可謂不大方,當即,蘇家主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便是想開口挽留的陸秉之都無話可說,晏二郎君的行事向來妥帖,昨日出了表妹那一樁事,他向姑父提出辭別完全在意料之中。
二表妹也實在出格……兒女的婚姻大事從來由父母長輩做主,她一個小姑娘怎能膽大地自己寫下婚書,又讓身邊的婢女稱晏二郎君為姑爺,被找來的巡撫聽到。
陸秉之聽說的時候直接驚出了一身冷汗,這件事若是傳回上京,別人會怎麼看他,怎麼看陸家。
晏二郎君的婚事預設由那位太后娘娘決定,明華長公主和晏太師都插不了手,上京城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二郎君而不可得,據傳陛下也有意親上加親。
可惜,大公主已經嫁人生子,剩下的兩位公主尚且年幼,三位公主和晏二郎君的年歲都差的太多。
是以,陸秉之得知表妹被姑母禁足後,沒有為她求情。
比起惹怒太后娘娘可能得到的處罰,禁足堪稱微不足道。
二表妹確實該吃些教訓,他想著,等他和二郎君啟程返回上京,風波漸息,那時再將二表妹放出來。
時間也不剩幾日了。
他和姑父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少年,看著姑父喜不自禁的模樣,自己也會心露出一點笑意。
明年蘇家得到一個承辦的名額,便可躋身於皇商,雖本質仍是商戶,但前頭冠上了一個皇字,地位不能同日而語。
再說陸秉之自己,他協助晏二郎君這一場,返回上京說不定也能謀一個官職。
“姑父,二郎君秉性溫良,並未因為昨日的意外而動怒,你與姑母可以安心。”陸秉之笑著安撫了一句,自己也逐漸放下了一顆心。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安撫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陸秉之前腳剛走,緊接著,蘇家主未經猶豫,從書房離開找到陸夫人,對她說,“夫人,棋兒這次鬧的難看,不能讓她繼續留在府裡了。”
二郎君可以當作無事發生,但蘇家不能不表態。
提到二女兒,陸夫人怒氣未消,巡撫夫人的那些話不止一次地在她的耳邊迴響,讓陸夫人想起了她這輩子最難堪的時候。
同樣與胡氏有關。
“西山旁邊的那個莊子胡氏和她住了十幾年,胡氏去了,她原本該為其守孝。”
“一個妾室當不起守孝,不過讓棋兒回莊子裡,待個兩三年嫁人也好。”
蘇旭輕描淡寫地決定了女兒的未來,且第二次將她趕出了府,即便前不久他還在外頭為誇讚蘇二小姐的言論而自謙。
“緩幾天,等三郎和鸞孃的船離開揚州城。”
“夫人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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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起來的第三天,蘇棋就病了,病的很重。
她縱然堅強,很快拾起了心力找回了底氣,再惡毒地咒罵那個騙她的少年。但在觸碰到溫暖的陽光之後,驟然回到陰暗潮溼的角落,加上蔓延至全身的劇痛,她終於撐不住了。
高熱讓她的臉變得紅通通的一片,從額頭到下巴,比塗滿了胭脂,更豔麗卻不祥的紅色。
蘇棋很難受,整個人蜷縮在大床上,一時覺得冷,一時又覺得熱。
二金著急要來了藥,熬好餵給她,她喝下去沒一會兒便全部吐了出來。
最難過的時候,她的兩隻手臂像母親抱著孩童的姿勢抱住了自己,曾經無數次,她用這個法子祛除孤獨與病痛。
可是蘇棋一度覺得自己病的快死掉了,所以這個法子根本沒用。
昏昏沉沉中,二金又端來了一碗藥。
這次的藥似乎比上次的聞起來更甜一些,二金的力氣也變得很大,蘇棋感覺自己被扶著坐起來,然後彷彿真的墜入了母親的懷抱裡。
很溫暖,很平靜,很柔和的懷抱。
蘇棋的喉嚨裡面發出了舒服的囈語,幾根手指撫上了她滾燙的臉頰,她更舒服了,本能地追隨清涼而去,用臉蹭,用嘴磨,甚至還想張開唇含進去。
苦澀的藥湯順著她張開的唇瓣被緩慢灌下,苦到皺眉。
但這是珍貴的藥湯,能夠治病,蘇棋強烈的求生意願促使她,忍著難受一滴不落地全部喝了下去,之後她害怕自己再吐出來,嘴唇緊緊抿著。
又有涼涼的手指在她的臉上撫弄,她一聲不吭,只皺著的眉舒展開來。
之後可能是藥效起了作用,蘇棋不想吐了,無力地睜開一點眼皮,黑沉的眼珠把二金錯認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再是阿晏,是死騙子。”
少女曾經滿滿的喜歡變作了抗拒,口中的阿晏變作了死騙子。她的愛也熾熱,厭也明白,眼前不過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滾開!”
她那隻戴著檀香木珠的手用盡所有力氣推他,擊打他的手臂,軟綿綿的可又堅持不懈。
晏維側過身,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濃墨的眼眸中印著少女燒紅的臉,靜的可怕。
蘇棋的另一隻手又要去打他,他眸中泛起了波瀾,溫聲細語地和她說打人是一種惡行,他喂她喝了藥湯,理應感激。
蘇棋哪裡會聽,“啪”的一聲,剛好打在好脾氣勸說的晏二郎君的……臉上。
不疼,但他有些生氣。
少年面無表情地垂眸看她,森然的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覆蓋,然後他伸出一隻手,骨節堅硬的手指撬開了她的唇瓣。
帶著淡淡的惡意,探進去,看著她呼吸困難,吞嚥不及,卻怎麼也躲不開。
早就想這麼做了,但一直忍著。
到她忍不住咳嗽,晏維才抽回了自己溼淋淋的手指,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
二金一碗一碗地熬製湯藥,蘇棋堅持喝了兩天,整個人從那種病死的恐懼中清醒過來。
她坐在床上,因為生病瘦了一些,臉色也更加蒼白,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臉,一雙眼睛先直勾勾地盯著二金看了一會兒。
婢女臉上的巴掌印子淡了不少,根本不是迷糊不清時見到的騙子。
她移開目光看向外頭,二金鬆了一口氣,“姑娘,你看起來好多了。”
蘇棋低低嗯一聲,問,“院門開啟了沒有?”
二金失望地搖頭,院門不僅鎖著,每日婆子送來的飯菜也越來越差了,又涼又腥,幸好院中還有些炭,熱過一遍後勉強入口。
不過那婆子好歹記著姑娘生病了,院中每日都放有藥包和一兩種香甜的點心。
“他們肯定打算關著我,直到蘇鳴鸞和表兄,還有那個騙子離開揚州。”蘇棋小臉陰沉著作出了分析,數了數時間,又沉默了下來。
她想報復姓晏的騙子,但可能直到他離開揚州,她都出不了院門一步。
蘇棋十分不甘。
然而,牆洞被堵的很死,她試過,根本撼動不了。重新挖一個地洞的話,她和二金得挖上半個月,時間也來不及。
被關著的時候,除了一個送飯的婆子,也沒人會來彩翠院,她連打探外面的訊息都做不到。
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蘇棋都低著頭在發呆,然後他的那句話總會猝不及防地出現她的腦海,這裡真的是她的家嗎?
二金說不管娘是哪個,爹是她的親爹,可她病地快死了,她的親爹為何不來看她一眼。
蘇棋心中的期盼在一點點被剜掉,終於在蘇家最忙碌的一天後迎來了審判。
被遺忘的彩翠院等來了人,不是她的親爹,也不是她的親孃,更不是祖母和兄弟姐妹了。
只是一個小管事,姓吳。
吳管事從前得罪過紀管家,受到排擠所以才被派了這一樁差事,把二小姐送到西山旁邊的莊子裡。
一去一回得兩天。
那是比四平鎮和三水鎮偏僻的多的鄉下地方,遠也就罷了,還沒有多少油水可撈。
吳管事心裡覺得晦氣,臉上就帶出了一些,讓二金趕緊收拾東西,模樣陰陽怪氣的,“家主命我送二小姐回家去。”
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可不就是蘇二小姐的家嗎?
又一個家,她的家到底是哪個?
心中的最後一點期盼被活活剜下來,蘇棋盡力睜大了眼睛,仰頭望著天空的太陽,刺地眼痛也不閉上。
“嗯,家去。”
從現在的這一刻開始,她沒有家,沒有爹沒有娘。
揚州城外,天下之大,都是蘇棋可以去的地方。她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家,會選擇真正愛著她的人作為家人。
她不要再成為別人口中的笑話。
作者有話說:,卷一快完結了,啦啦啦~
上章紅包已發,會有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