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不是美好,是噩夢(二更)
可是, 到了次日,蘇棋以為的美好成為了她永恆的一個噩夢。
原本,她計劃著裝病來躲過這一場宴會, 以為很容易能糊弄過去的。畢竟蘇鳴鸞和蘇玉闕姐弟三人都不喜歡她, 大機率也不希望她出現在蘇家的賓客面前。
從前的蘇棋或許很期待, 很歡喜, 可現在她覺得很沒意思, 因為真正愛著她的人會在竹林裡面等著她。
沒有賓客,沒有讚美,沒有熱鬧,可是有時時刻刻溫柔對她的阿晏啊。
到了請安的時辰, 蘇棋從妝奩的深處找出了沾有墨水的金首飾, 隨意擦了擦, 就讓二金送到千錦堂去了, 再和梁媽媽說自己生了病。
二金走後, 彩翠院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對著銅鏡笨拙地將自己的頭髮全部梳了上去, 眉眼全部露出來,又很不習慣地瞪著銅鏡多望了幾遍。
還是很美的吧, 蘇棋只有一點點不自信, 但很快,抹在嘴唇上的胭脂和臉頰的紅潤平復了她的心情。
昨夜她洗了一個生平以來最漫長的澡,身上的每一處都仔細地洗過,頭髮也用花香味的皂角搓出了細密的泡泡。
如今身上的衣服也是嶄新嶄新的, 姨母送的荷包和陸表兄送給她的玉佩再一起戴上,還有未婚夫送的花簪也簪在髮間。
手腕的檀香木珠一顆顆地擺的整齊,湊在鼻下嗅聞,她顧自陶醉了好一會兒, 才小心翼翼地開啟荷包,看看裡面的另一串木珠。
寫有她生辰八字和未婚夫名字的紅色紙箋也很重要,蘇棋貼身放著,藏到了心口的位置。
她不禁想,遞給未婚夫紙箋時,應該是暖暖熱熱的。
全部準備妥當了,二金仍沒有返回。
於是,蘇棋清了清嗓子,開始磕磕巴巴地練習如何向阿晏求婚。
起先,她得強調自己與阿晏都到了成婚的年紀,可以成家了;接著,她再問阿晏自己是不是他最喜歡的女子;等阿晏回答了是,她立刻大聲說阿晏是這個世上最溫柔最善良最得她蘇二小姐喜愛的男子。
最後,重要的時刻到了,她把荷包解下送給阿晏當作他們的定情信物,當阿晏接下荷包,她會對他說,“做我的夫君吧,阿晏。”
想著少年迫不及待答應她的模樣,蘇棋開心地笑了起來。
然而,她練習了一遍又一遍,辰時一個時辰過去,二金還是沒有回彩翠院。
蘇棋不免擔憂起來,但好在就在這時,二金從千錦堂回來了,不止二金一個人,還有押著她的梁媽媽和秦嬤嬤等人。
門內,蘇棋一抬眼,看到了和她一般瘦小的婢女臉上紫紅色的巴掌印,那麼重的痕跡,宛若生生烙上去的。
二金看到她,咧著淌血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對她喊,“姑娘,今日真美。”
蘇棋怔了怔,腦海中如同有一道弦崩斷了,她衝上前,撞開了押著二金的兩個婆子。
腰粗膀圓的婆子沒想到看起來瘦巴巴的少女有如此蠻力,硬是被她撞地一個趔趄,然後後仰著地。
疼的兩人哎呦哎呦直叫。
“你們對她做了甚麼?”可是少女撞倒了人仍不肯罷休,眼睛死死地盯著梁媽媽和秦嬤嬤。
她很矮,山珍海味吃了一個多月也只長了一點點肉,勉強把受傷的婢女擋在了後面,盯著人的目光陰惻惻的。
厚重的頭髮梳上去了,漂亮的眉眼露出來了,但那又怎麼樣呢?少女是躲在灰撲撲的角落,見不得光的地方慢慢長大的。
當真正遇到危險的時候,她的眼中帶有尖利與冰冷。
梁媽媽和秦嬤嬤等被她注視的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尤其梁媽媽,腰椎竟隱隱作痛起來。
最後,是秦嬤嬤先開了口,“二小姐先不要著急,你身邊的這個婢女可是闖了大禍,打她兩個耳光已算輕饒。”
蘇棋不相信,二金最傻了,叫她做甚麼就做甚麼,只是往千錦堂一趟送東西傳話,能闖出大禍?
可秦嬤嬤沒有說謊誆騙她,繼續解釋說,二金衝撞了貴人,惹得家主與夫人大怒,若非貴人一笑置之道無妨,怕是直接拉出府發賣。
“自古以來,僕肖其主,二小姐,你的婢女有今日都是拜你所賜。之前我便提醒你,有的話不能亂說!”緊跟秦嬤嬤之後,梁媽媽拉下了臉色,讓蘇棋直接問她的婢女做了甚麼。
“死、老、婆子。”蘇棋不僅沒問,反而惡聲惡氣地罵了回去。
這一聲罵,簡直把梁媽媽氣瘋了,她喘著粗氣,臉色極其難看。
“二小姐,你的這個婢女對著貴人,連巡撫大人都敬著的貴人,親口喊出一聲姑爺,你可知這是多大的罪過。”秦嬤嬤接著又說,解釋的更清楚明白。
蘇棋聽到姑爺二字便愣住了,整個人像是失了神。
她沒有回頭,但二金模糊的聲音仍傳進了她的耳中。
“姑娘,我從千錦堂出來,遇到了姑爺。真的是姑爺,我沒有看錯。”
“姑娘,我只是想和姑爺打聲招呼,告訴他你好好的沒有生病,我的聲音也真的很小。”
二金的臉又紅又腫,露出一點迷茫,她怎麼認不出姑娘每天唸叨無數遍的姑爺,姑爺不是已經鍾情於姑娘了嗎?為甚麼他像是不認識她,為甚麼那個跟在姑爺身邊的人又看了她好幾眼?
她離開千錦堂沒有回彩翠院,而是順道去了膳房,將她和姑娘的早膳提回去。
但今日府裡設宴,膳房忙的腳不沾地,她等了兩三刻鐘,才終於拿到了她和姑娘的早膳。
二金提著早膳正要從膳房返回彩翠院的時候,梁媽媽和秦嬤嬤帶著幾個婆子氣勢洶洶地攔住了她,然後狠狠地打了她兩個巴掌。
她的臉頰腫起來,嘴巴也裂開流下了鮮血,很疼,可二金仍惦記著被打落的早膳。
“姑娘,今天的早膳是龍眼包子和銀耳羹,還有雪白的醃菜和軟爛的燜小魚。都沒了,我看著…裝進…去的。”
她說話越來越費力,舌頭也變得沉重,咬字不清。
二金懊惱不已,早知道她就不喊那一聲姑爺了。
“那個人是阿晏嗎?”蘇棋轉過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問她。
太大了,黑色的眼珠沒有被遮住,也特別的圓。
過了好一會兒,二金說不出話,但點了頭,她真的沒有認錯人,姑爺那麼好認的。
“冥頑不靈,二小姐,這件事夫人和老夫人都已經知道了。今日不管你裝病有何緣故,這院門總歸是出不得了。”
梁媽媽冷笑著,眼神在少女蒼白的臉上打量,裝病定是不安分想偷跑到其他地方去吧,否則打扮成這副模樣做甚麼。
可惜,她縱有百個心眼,也經不住一把大鎖。
“老夫人派我告訴二小姐,人貴在自重,女兒家尤其如此。”
梁媽媽和秦嬤嬤等人連著那兩個摔倒的婆子退出去,彩翠院的大門被無情地鎖了起來。
這次,可能是因為多了老夫人的吩咐,守門的婆子連葉子牌也不打了,拉著臉牢牢地看守著彩翠院。
“嗤,以為二小姐終於翻身了,沒想到也就那樣。”
“不好說,畢竟先是二小姐的婢女犯了錯,你我還是收斂點。”
“收斂甚麼?主的僕的差不多。”
……
蘇棋聽到了婆子嘲諷的聲音,在開始變得炎熱的天氣,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寒冷。
或者說,陰冷。
水中的明月,看起來觸手可得,但一粒灰塵,一片樹葉都有可能將它擊潰。
蘇棋站了一小會兒,悶著頭跑回了裡屋,找出土方子製成的藥膏,給二金塗在臉上。
有了藥膏,二金感覺舒服不少,後知後覺地問,她是不是連累了姑娘。
明明姑娘已經好起來了。
蘇棋搖搖頭,兇巴巴地瞪了她一眼,“二金,你傻的沒救了,她們打你,你不會跑回來嗎?”
跑回彩翠院,蘇棋能救她。
“姑娘,我沒你跑得快,”二金艱難地笑笑,姑娘若是跑的不快也不敢去砸趙知府的臉,想到這裡,她腦中一個靈光,說了一句,“和趙知府一樣的官。”
蘇棋皺著臉。
二金急忙解釋,跟在姑爺身邊的那個人穿著官大人的衣袍,“姑娘,那官袍多氣派,定是個大官,不會是梁媽媽說的巡撫大人吧?”
不,蘇棋否認,阿晏只是個七品官,跟在他身邊的人不可能是三品的巡撫。
三品的品級遠遠高於七品,這個她是知道的。
也不對,也許二金真的認錯人了呢?
蘇棋低下了頭,她無論如何不相信那麼良善的未婚夫會任由她的婢女捱打,且這般還是輕饒後的結果。
再等等,時間到隅中,她親自問問阿晏,不就真相大白了。
這時,二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好在屋中有酥果有糕點,能撐一兩頓。
二金吃了起來,蘇棋沒動,她心中沉甸甸地裝著事毫無胃口。
等啊等啊,熱鬧的聲響傳到彩翠院,守門的婆子開始偷懶的時候,牆角的野草被人悄悄撥開,一個身影飛快地跑進林蔭之中。
快到與阿晏約定的時間了,蘇棋跑著去那片竹林。
她告訴自己二金絕對認錯了人,今天赴宴的賓客很多,沒準便有一個人和阿晏生的相似。
這般想著,蘇棋眼中又有了亮光。
然而,尚未抵達竹林,少女只是無意中抬頭,望見了一個熟悉到夜裡也能清晰認出的身影。
他站在高聳的樓閣之上,一襲銀白色的寬袍廣袖,彷彿月中的仙人,幾隻鳥兒繞著他飛舞,他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很平靜地俯視著下方。
不知是看人還是看風景。
這就是阿晏呀,蘇棋不會認錯,可快到隅中了,他為何不去兩人約定好的竹林等她。
或許,他知道了她被鎖了起來,站到高處想要試試能不能望見她。
蘇棋自以為明白了,紅唇翹了翹,腳下改了方向,轉往這座高聳的樓閣跑去。
其實,這算是蘇家府中的觀景臺,但修好之後,陸夫人擔心兒女在上面玩耍不小心摔下來,令人封了入口。
不過,蘇棋發現今日入口被開啟了,她循著樓梯很輕易地去到了高處。
她往下看,除了被樹木假山遮擋的地方,其餘的一切盡收眼底,包括那些到來的賓客,與奏曲的樂師。
蘇棋沒有發現陸夫人、陸表兄和蘇鳴鸞他們的身影,放心一些,又走過一段樓梯,來到了未婚夫的身後。
“阿晏。”她頗為激動地喊人,手心冒出了汗。
背對著她的少年緩緩側過身,臉上依舊沒有笑意,漠然地注視她。
一個完完全全顯露真容的蘇二小姐。
比起今日以前,意外的客氣疏離。
蘇棋向他走去的腳步微停,仔仔細細地瞅他,沒有認錯,可是為甚麼變得冷淡了呢,是她的錯覺嗎?
“你怎麼不在竹林等我,我,二金捱打了,我特別生氣,想打回去,但我不能誤了時間。”她嘴裡亂七八糟地說了一通話。
晏維面無表情,不言不語。
許久,正當少女以為他沒聽到自己講話時,他開口了,語氣輕緩,“這裡仍舊是你的家嗎?”
蘇棋猶豫,遲疑,停頓,回了一聲是,這裡當然是她的家,她是蘇家的二小姐,蘇家家主和陸夫人的親生女兒。
少年聽到了肯定的答案,戾氣與怒氣洶湧著從他的軀體內來到了表面,他終於笑了,濃墨一般的眼睛中飄蕩著深深沉沉的影子。
若是二金在這裡,也許能夠認出,與夜裡被燭光投射的扭曲鬼影多麼相似啊。
可是蘇棋認不出來,她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一股強烈的不安催促著她把荷包和藏在心口的紙箋都拿了出來。
“阿晏,我十五了,這上面是我的生辰八字。你,你做我的未婚夫吧?”
喜歡他嗎?喜歡。他喜歡自己嗎?是的吧。
可是沒有了竹林的隱蔽,沒有了頭髮遮擋給予的安全感,少女不安地遊蕩在光與暗的邊緣,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了。
荷包裡面的佛珠和紙箋上的字,晏維都看到了。他溫柔地注視著她,包括她的軀體以及顫抖的靈魂,說出的話卻比寒冰還要冷,“我姓晏,名維。”
姜晏這個名字,是她自己捏造出來的,更不存在。
捲入了爭端的出生,跌跌撞撞地長大,然後渾渾噩噩地走進泥沼,又迷迷糊糊認錯了人。
這便是面前少女的十五年。
“你的眼睛總是看不清楚真實,這裡不是你的家,他們不是你的家人,我也不是姜家二郎姜遇安。”
“蘇棋,從今日開始,我幫你真正地認清周圍的一切吧。”
“記住啊,愛與恨,都要明明白白不能錯付。否則,你的一生只會是取悅他人的笑話。”
他伸出一隻手,一邊牽著她從高處走了下來,一邊慢慢地和她說著話,還是溫溫柔柔的。但接著,在她茫然不知所以的目光中,他毫不留情地背身遠離。
越來越遠,越來越看不清楚。
蘇棋視作未婚夫的少年走了。
她的求婚也失敗了。
她站在被鬆開了手的地方,心中空空的,久久不動,阿晏,晏維,究竟誰是真誰是假,姜遇安又是誰?他怎麼說自己認錯人了?
少女手中的紙箋掉落在地,然後又被人撿了起來,伴隨著一聲瞭然更驚訝的笑,是陸夫人陰沉冰冷的臉色。
“這便是蘇二小姐吧?模樣美,心思也非常人可比。怪不得……”巡撫夫人哼笑,意味深長的神色惹人無限遐思。
陸夫人勉強記得這是甚麼場合,趁還沒有更多賓客看過來,低聲懇請巡撫夫人忘記方才那一幕。
長女將要出嫁,家裡實在丟不起這個臉。
“可這不是好事嗎?那位二郎君不是區區一個五品官的兒子能比的。太后娘娘的親外孫,明華長公主與晏太師的次子,陛下的親外甥,蘇二小姐若能攀上,蘇家閤家前途無量。”
“她,也配?不過是學著死去的胡氏,耍些不入流的心計。蘇家豈能因為她一人得罪太后娘娘和長公主。”
陸夫人今日方知晏維的身份,深知以他的身份,蘇家湊上前不僅是自取其辱,還將招來大禍。
更何況,湊過去的是她最厭惡的一個女兒呢?蘇棋聽著曾經期盼過無數次的親生母親,貶低自己,斥責自己,更毫不掩飾對自己的厭惡,忽然便懂了那些話的意思。
好可悲啊,好可笑啊,蘇家二小姐。
但你是蘇家二小姐嗎?除了有一個姓氏,你得到過甚麼?
他溫柔地對她,原來是把她當作了笑料看,因為她取悅了他。作為補償,他當然願意浪費一些時間。
可她真的太可笑了,居然當真了。
現在他準備離去了,尊貴的二郎君告訴了她真相。
一切都明白了。
劇烈的疼痛蔓延至蘇棋的全身,她也呆呆地笑了笑。
原來,她真的比二金傻。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二更來了,這章掉落紅包
棋棋會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