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未婚夫誇她漂亮,開心極了。
墨藍色的天空中,一輪明月若隱若現,黑夜尚未真正到來。
蘇棋目不轉睛地盯著未婚夫溼潤的髮尾,腦海中漫無目的地想,這時沐浴太早了一些,她不是故意要撞到未婚夫出浴的。
“二小姐,買了米糕嗎?”可能是帶著溼氣的緣故,晏維給人的感覺有些冷,說起話來,語氣也清清涼涼。
他向前,面無表情地朝呆呆愣愣的少女伸出了一隻手。
索要的姿態和之前亦很是不同,暗露幾分強勢與……危險。
蘇棋這時很遲鈍,但她本能地從懷中拿出捂著的紙包放到男人的掌中,手指頭無意碰到一點溼潤時,眼睛倏忽睜大。
更往後大退一步。
晏維覺得她的反應很有意思,靜靜望著她,少年的眼瞳濃黑,似是夜色匯聚在一起。
可是,她下一步的動作並非晏維猜測的那樣。
她手指頭胡亂弄著,將臉頰兩側的頭髮都撥在臉上,除了小巧的下巴,一張臉幾乎完全被頭髮覆蓋。
做完這些動作後,蘇棋雙眼一眨不眨,理直氣壯地開口,“我甚麼都沒看到,阿晏,你現在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又故意搖頭,“好可怕。”
其實,她現在看起來更可怕,像是夜裡找人索命的小女鬼,以發覆面,模樣陰鬱,怨氣深重。
晏維的臉上罕見出現了一瞬的停頓。然後,他低語了一句甚麼,唇角彎起的弧度越來越大。
少年的笑聲終於不再是淡淡的,從容的,而像是突破了無形的束縛,撕開了溫和的皮囊,肆意大笑,任性妄為。
蘇棋聽著這清朗的大笑聲,也跟著翹了翹唇,未婚夫這麼開心,是她的功勞呢。她覺得未婚夫離鍾情自己又近了一步。
月光漸亮,蘇棋想了想,將掉落的竹葉攏在一起,鋪的厚厚的,讓未婚夫和自己挨著坐下來。
晚上天冷,她又實在想和未婚夫單獨相處,只能這般做了。
嘴上還說著,“阿晏,你還未用晚膳吧?坐下來吃米糕,我也還沒吃。”
晏維感受到了“小女鬼”的殷勤,笑容暫斂,曲起長腿坐在了簡陋的竹葉上,“身上髒,想著洗乾淨了再用膳。”
他們挨的很近,中間不過一兩指的距離,一絲米糕的香氣縈繞在周圍,混雜著寧靜的檀香,格外好聞。
“阿晏,你為甚麼要答應幫那個趙知府查他侄子的死因啊?他不是個好東西。”
蘇棋又掏出一個紙包開啟,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不必猜,一定是趙知府太臭,燻到了未婚夫,未婚夫受不了才急著沐浴。
份量大小相同的米糕,晏維也咬下一口,不慌不忙地咀嚼,但他的一舉一動看起來比少女賞心悅目的多。
“趙公子的死不簡單,我懷疑背後有別的隱情。”他沒有瞞著蘇棋,告訴她這關係到他來揚州城的目的。
遊學不過是個說辭,他此行身上揹著公差。
“公差!”蘇棋差點被噎到,急忙追問未婚夫,“阿晏,你已經當官了?”
晏維含笑點頭,柔和的月光灑在他的側臉,彷彿是天上人。
“多大的官?”這下蘇棋話都說不完整了,“有趙知府大嗎?…有戶部郎中大嗎?”
她的生活中只有這兩個官職,趙知府在揚州城是人人畏懼的大官,戶部郎中因為身在上京,也是大官。
晏維沉吟片刻,平靜道,“論官職品級,都略低一點。”
知府一般為四品官,戶部郎中是五品官,他去年下場,得中一甲探花後,被授予的官職翰林院編修是正七品。
但這只是官職,晏維身上不只擁有官職。
蘇棋還沒有從未婚夫年紀輕輕就做了官的衝擊中回神,便聽到未婚夫悵惘地道他的官職比不上趙知府和戶部郎中,顧不得想別的,趕忙大聲說道。
“阿晏,在我心裡,你的官最大,誰都及不上你。”
她為了安慰未婚夫,說起趙知府和戶部郎中的壞話,甚麼長的丑年紀老,甚麼貪財瞧不起人。
著重點在戶部郎中,“有一個兒子多了不起似的,和蘇,我長姐定親竟然都不讓兒子到揚州。”
蘇棋說蘇鳴鸞眼睛被泥巴糊了,還想著多要嫁妝,“如果是我,我就帶一半嫁妝,那一半偷藏起來,不讓賀家人知道。”
話到這裡,她透過髮絲間的空隙,眼睛瞅著少年,“也看人的,若和…換個善良溫柔的未婚夫,我不會瞞著他,給他花錢,日日給他買米糕。”
幾乎是明示了。
晏維驀然轉頭,垂眸注視身旁大口大口吞嚥米糕的“小女鬼”,檀香木珠繞在她的手腕上,猙獰醜陋的鬼相同樣在盯著他。
善良、溫柔,他是這個樣子嗎?
晏維便又笑了,輕聲道,“今日太晚了,二小姐,我不能再教你下棋。明日,亦是。”
蘇棋吞嚥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聽出了一分婉拒的意思,天快要塌了,讓未婚夫吃飽肚子,哄未婚夫開心,都不能讓未婚夫鍾情於她嗎?
她還有大運道!
可蘇棋更知道,未婚夫只是她自己單方面認定的,不管嘴多麼硬,表面多麼自信,現實都無法改變。
她猛地一下,將剩下的米糕塞進嘴裡,低著頭臉頰鼓鼓囊囊,變作了那個真正的蘇二小姐。
陰沉沉的,不討喜。
她不說話,只是吃。
夜色到來,月光再是明亮也給不了一分暖意。
蘇棋的米糕很快吃完了,她抿著嘴唇保持沉默,整個人彷彿又蹲在了角落,陽光照不進來,但幾株枯黃的小草也死不了。
然而就算不是未婚夫,他也是自己的恩人。
“嗯,我明日不會…”
她不會再來琅玕院了,依照阿晏的意思,和他保持距離,更不會再將他視作她的未婚夫。
“明日,我想出城一趟,趙公子的死動靜太大,在城中查起來未免招人的眼。卻不如先到城外,試一試能不能找到那家糧鋪原來的主人。”
晏維緩緩說道,他和陸世兄初步查證,糧鋪原來的主人姓羅,家裡祖籍在揚州城底下的三水鎮。
蘇棋話說到一半,差點咬到舌頭,抬起頭,她眼中又有了神采。
氣人!阿晏怎麼不把話說清楚,害她誤會。手指頭扒開頭髮,她第一次在少年面前露出整張小臉,接著,清清楚楚地瞪他一眼。
“怎麼了?”晏維眼眸微動,伸出手指,幫助她理了理凌亂的髮絲,低低道,“這般全露出來,會有更多人喜歡你。”
他目光輕柔,宛若含著一泓水。
蘇棋莫名不自在,嘀咕說,“習慣了,從前姨母叮囑我,不讓我把臉都露出來。”
鄉下地方哪裡有揚州城安全,無賴潑皮多,柺子也不少,胡姨母不能時時從四平鎮過來,知道姐姐對外甥女不上心,便想了個笨法子,一剪刀下去,用頭髮遮住了小姑娘驚豔勾人的眼睛。
後來回到蘇家,蘇棋本來想過把頭髮都梳上去,可她不怎麼會。
再之後,派到彩翠院服侍的婢女幫她梳了個臉全露出來的髮髻,而她卻沒能成功走到陸夫人他們的面前,雙胞胎弟妹把墨水潑在了她的臉上。
那是蘇棋最狼狽無助的一天,心理的陰影使然,她一直維持著臉被半遮的模樣。
彷彿頭髮梳上去,一張小臉全露出來,她便失去了一層堅硬牢固的盔甲,很是不安。
當然,蘇棋身為女子,也改不了愛美的天性。眼睛不能露,她就在自己的嘴唇上塗滿胭脂,豔紅豔紅的顏色,她每天在鏡子裡瞧見,心裡歡喜著呢。
“以後,在我的面前,可以全露出來,很漂亮的一雙眼睛。”
晏維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麼完美,他非潑皮無賴,也非柺子,在他面前可以放下戒備。
蘇棋聽到了他輕聲的誇獎,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想要再度將眼睛遮起來。但她強撐著沒有動,未婚夫誇她的眼睛漂亮呢,她立刻想到了用眼睛勾引他,讓未婚夫更快地鍾情於她。
“不過你的姨母顧慮地並沒有錯,這個世間的壞人很多,他們的手段大多狠毒,在旁人面前,遮起來也好。”
晏維移開目光,抬頭望向夜空的明月。
蘇棋的心突然就安定了,她重重點頭,“姨母對我可好了,她的話我都聽的。”
說著,小心往少年的身上捱了挨,狀似無意地道,“三水鎮我去過,就在四平鎮隔壁。”
她告訴晏維,自己的姨母住在四平鎮,說不定了解隔壁三水鎮的羅家。
“這樣啊,”晏維善解人意地開口,“明日,二小姐可否與我一起出城?”
“我需要你和你姨母的幫助。”
“阿晏的忙我肯定得幫的!”
蘇棋高興壞了,恨不得嘴巴咧到天上去,沒有了礙眼的頭髮,她的表情無比的生動。
晏維看著那雙不算陌生的眼睛,站起了身,頎長的身軀頓時將少女整個人籠在其中。
“夜裡涼,你今日穿的單薄,我送你回去。”
他的米糕還有一半未吃完,蘇棋仰頭看了一眼,晏維又說稍後回到琅玕院再吃。
他擔心少女受寒。
“不,別吃了,琅玕院肯定準備了晚膳。阿晏,你的米糕給我吧。”蘇棋也站起身,向他索要剩下的半塊米糕。
晏維微怔,未給出回應,一隻手靈活地將他手中的米糕奪走了。
尚軟著,蘇棋滿不在乎地吃起來,往竹林中走去,她的速度很快,不需要人送。
可是,片刻後,少年仍是抬腳與她相伴而行,黑夜寂寂,腳步聲不停。躲開蘇府守夜的下人,一直走到彩翠院門口,兩人停下。
蘇棋渾身僵住,執意讓少年快走。
“萬一被發現…說不清楚。”
“嗯。”
晏維沒有堅持,身影消失在夜色當中。
確認人看不到了,蘇棋鬆了一口氣,左右看看,跑到牆角,扒拉開了一團野草。
她穿過了一扇特殊的門,臉上蹭了一點泥土,但這影響不了她興奮的心情。
未婚夫誇她漂亮,還要帶她去四平鎮見姨母了。
“這般高興麼?”夜色中,晏維將一切收到眼底,也彎了彎唇。
唇齒間尤帶著淡淡的米香,他微品,眼神濃墨一片,比方才的“小女鬼”更像是惡鬼。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間接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