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我們談過。”
江琪鳴這一鬧, 夏晚煙原本的雀躍和期待,難免多了幾分忐忑。
江清時走到她身邊,問:“怕了?”
夏晚煙搖頭:“不怕,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江爺爺。”
“那就不面對。”江清時牽起她的手, 安撫似的,輕捏她指節, “我替你去。”
江老爺子對她向來照顧, 她自然還是要親自給江老爺子一個交代的。夏晚煙想起舊事,對江清時說:“你還記得之前我回滬市, 本來有跟你複合的意思, 最後卻臨時變卦了嗎?”
“跟老爺子有關?”
“嗯。”夏晚煙輕輕吐出一口氣, “五年前, 麥擎遭遇危機,差點撐不下去, 是江爺爺私下裡, 以私人名義幫了我們家一把,他當時說,只希望我在這樁聯姻裡, 能更理直氣壯一些, 不用因為這場危機而覺得矮人一頭, 所以,我一直對他心存感激和敬重,總覺得不能辜負他這份照拂。”
江清時聽完,沉默了幾秒, 頓了頓,將她的手完全包裹進他溫熱的掌心:“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沒必要用違背自己意願, 搭上一輩子的方式。如果你想,以後可以用任何你覺得合適的方式回饋這份恩情,但感情和婚姻,不該是籌碼。”
夏晚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彷彿被撬動,瞬間感覺心裡輕鬆了不少。
不遠處有個攤位,正冒著熱氣,招牌上寫著小吊梨湯。
她說:“我去買兩杯。”
江清時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我去買。”
剛邁出兩步,又停下,轉過身,朝她伸出手:“一起。”
夏晚煙將手放進去,故意調侃:“這麼黏人?”
江清時牽著她往攤位走,側頭看她一眼:“怕你臨陣脫逃。”
夏晚煙笑出聲:“我怎麼可能?”
江清時也笑,涼涼的,不給面子:“你逃的次數還少?”
“以後不會了。”夏晚煙沒骨頭似的貼上去,撒嬌,“賴著你一輩子。”
買了兩杯熱乎乎的小吊梨湯,等兩人慢悠悠地喝完,民政局的大門剛好開啟。
兩人牽著手走進去,填表,拍照。
紅色的背景板前,她穿著白裙,他穿著白襯衫,並肩而坐。
“咔嚓。”
快門聲響。
鋼印落下,清脆而莊重。
兩個鮮紅的小本子,被工作人員遞到他們手中。
五年了。
從鳳城那個雨夜的初遇,到分離,再到重逢,那些短暫的甜蜜,漫長的思念,無數的試探、拉扯、猶豫和掙扎,所有的兜兜轉轉,糾糾纏纏,彷彿都在這一刻,隨著這兩本薄薄的證書,塵埃落定。
他們終於在彼此的生命裡,徹底而緊密地融為一體。
兩個小紅本都被江清時收進手裡。
走出民政局大門,剛開機,兩部手機就像約好了一樣,此起彼伏地瘋狂響起來,提示音連成一片。
領證前,他們都默契地關了機。
江清時先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江老爺子的聲音透著怒氣:“清時!你現在在哪?馬上給我回來!別亂來!”
江清時淡聲:“領完了。”
剛掛電話,夏晚煙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晚煙,你在哪兒呢?”夏母語氣擔憂。
“民政局。”夏晚煙坦然告知,“我和江清時領證了。”
“甚麼?”電話裡傳來夏父壓抑不住的怒喝,“胡鬧!簡直是胡鬧!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不跟家裡商量一下?”
夏晚煙反問:“商量了,你們就會同意嗎?”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夏母無奈道:“先回來吧,回來再說。”
等兩人回到江家,已過晌午。
客廳裡,人都在。
江老爺子坐在主位,夏父夏母面色鐵青,江威江嚴兩家義憤填庸。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過來。
江清時牽著夏晚煙的手,走進客廳,在唯一空著的那張雙人沙發上坐下,姿態坦然,十指緊扣的手,就那樣明晃晃地擺在所有人眼前。
江威最先按捺不住,一掌拍向面前的茶几,指著江清時,怒不可遏:“江清時!你太過分了吧!你這是成心跟我過不去?”
江清時眼皮都沒抬一下:“別自作多情,跟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兩本結婚證被他傾身放至茶几上。
“正式通告一下。”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和嫣嫣彼此相愛,已於今早領證結婚。”
空氣凝滯了幾秒。
江嚴接話,氣沖沖道:“夏晚煙是我哥家的人!你和她領證,算甚麼?”
江清時冷聲反問:“一句兒戲的娃娃親,就要綁她一輩子?”
江大太太看向夏晚煙,往日的親善笑意蕩然無存:“晚煙,我知道你不喜歡琪鳴,但是你怎麼能和清時……這傳出去,不太好吧?”
話裡話外,暗示她行為不檢,遊走在叔侄之間,有違倫常,落人口實。
夏晚煙抬眼直視,清晰回應:“林姨,我已正式提出解除婚約,在解除婚約後與何人交往,是我的自由,我不認為這有甚麼不好。”
江大太太噎了下,臉色愈發難看。
夏父最好面子,夏晚煙單方面取消婚約已經讓他覺得對江家虧欠良多,如今竟然又和江家小叔攪在一起,簡直讓他顏面掃地,無地自容。
他對夏晚煙厲聲道:“這門婚事我不同意!”
夏晚煙伸手,將茶几上的結婚證拿回來,緊緊攥在手裡:“我和誰在一起,不需要你同意。”
一直沉默的江老爺子終於開口,看著江清時,沉聲道:“清時,這件事是你做得不地道,天下女人這麼多,你怎麼偏偏去搶自己侄子的未婚妻?”
“不是搶。”江清時語氣平淡,卻寸步不讓,“我只是挽回原本就屬於我的人。”
“甚麼意思?”江大太太追問。
夏晚煙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
“對不起,一直瞞著大家,我和江清時,五年前,在鳳城就認識了。”
她頓了頓,看著眾人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我們談過一場戀愛。”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沒料到兩人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江羽伶睜大眼睛,看看夏晚煙,又看看江清時,眼底透出興奮的光芒,怪不得她早就覺得這兩人之間有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糾纏氣場,原來是舊情人!
“戀愛自由,我支援……”
話沒說完,被江嚴厲聲打斷:“閉嘴!”
“……”江羽伶撇了撇嘴,偷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江琪鳴,心說,她早就覺得這個花花公子堂哥配不上夏晚煙了。
夏母臉色變了又變,眼神複雜地看向江清時,怎麼都想不到,當年被他們夫妻反對,勸女兒分手的那個人,竟然就是眼前這位江家掌權人。
江清時伸手,拉了拉夏晚煙的手腕,示意她坐下。
夏晚煙順從地坐回他身邊。
江二太太陰陽怪氣地開口:“哦,原來談過啊,那更該懂得避嫌了,特別是還有婚約在身的時候,怎麼能放任感情……”
這話明顯是把責任往夏晚煙身上推。
“是我。”江清時出聲打斷,聲線不高,卻透著股沉沉的壓迫感。
他抬眼,望向江二太太。
“我不懂避嫌,我主動的。”
被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江二太太心頭一緊,悻悻然地閉了嘴,沒敢再吭聲。
夏父看了江清時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礙於江清時的身份,終究不好直接責難,只能把矛頭再次對準夏晚煙。
他起身,走到夏晚煙面前,將她從沙發里拉起來:“上樓收拾東西,跟我回滬市!”
夏晚煙甩了甩手,試圖掙脫:“我不想回去。”
“你看看你都做出了甚麼荒唐事?”夏父怒斥,“還嫌不夠丟人?回家好好反省!”
江清時也站了起來,走到夏晚煙身邊,抬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先回家。”
江家接下來的風波絕不會少,各種是非爭端、勸誡說教乃至流言蜚語,難免會衝著夏晚煙去,讓她暫且離開這個旋渦中心,反而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夏父聽見江清時居然幫他勸說女兒,不由得愣了一下,臉色稍緩,覺得這人還算識大體。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松完,就聽見江清時緊接著對夏晚煙說:“過幾天,我就去滬市接你回來。”
夏父的臉色瞬間又黑了下去,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夏母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對著江老爺子和江威江嚴兩家,擠出一個滿是歉意的笑容:“實在抱歉,這段時間打擾了,我們就先帶晚煙回去了。”
三人拉拉扯扯地上了樓,夏父鬆開夏晚煙,說:“收拾完行李就走,回滬市好好冷靜幾天,跟江清時斷了。”
“不要。”夏晚煙拒絕。
剛才在樓下,當著江家人的面,夏父言辭激烈,態度強硬,多少有些做戲的成分,意在表明態度。
此刻只剩自家人,夏父壓著心頭的火氣,語氣緩和下來,同夏晚煙講道理。
“之前你要和江琪鳴取消婚約,是因為他出軌在先,是我們佔理,所以訂婚的事我們一直拖著沒鬆口,時間久了,婚約自然作罷,兩家關係也不至於鬧僵。可你現在突然跟江清時攪在一起,有理也變成沒理了,咱們以後還怎麼面對江家?”
夏晚煙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父母是愛她的,可那愛裡,總是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他們固然在乎女兒,卻也從不肯放下人情世故。
她眼尾泛紅,聲音微微發顫:“爸,你心裡永遠只有恩情、仁義、事業、臉面,那我呢?我的感受,我的幸福,你就一點都不考慮嗎?”
“就非得是江清時嗎?你看看江家三兄弟現在劍拔弩張的樣子,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話音剛落。
“砰!嘩啦--”
樓下客廳突然傳來刺耳聲響,聽起來像是瓷器破碎。
夏晚煙心頭一緊,立刻衝到走廊圍欄邊,向下望去。
客廳裡,人已經散得差不多,只剩江老爺子和江家三兄弟站在那裡。
江威滿臉怒容,突然氣勢洶洶地逼到江清時面前。
江清時寸步未讓。
兩人距離極近,對峙著。
下一秒,站在另一側的江嚴,突然抓起矮櫃上的花瓶,毫無預兆地朝著江清時砸了過去。
“江清時!小心!”夏晚煙失聲驚叫,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江清時反應極快,在夏晚煙出聲的同時,已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後的惡意,他沒有避讓,倏然轉身,握拳,毫不猶豫地迎著砸來的花瓶揮了過去。
“砰!咔嚓!”
拳頭與瓷器在半空中悍然相撞。花瓶應聲而碎,瓷片四散飛濺。
大部分碎片隨著撞擊的力道,反彈濺射在始作俑者江嚴的身上,鋒利的瓷片劃過江嚴頸前,留下一道道血痕。
江清時收回的手背指骨處,也被碎片劃開,鮮血迅速湧出,染紅面板。
夏晚煙顧不上其他,轉身就往樓下衝,鼻子酸得厲害。
剛才的一切,她站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
江威步步緊逼,江嚴突然偷襲,兄弟兩人抗瀣一氣。
而更讓她意外和心寒的是,江老爺子就站在那裡冷眼旁觀,江嚴抓起花瓶,他分明看到了,但是他並沒有出聲喝止。
蔣亦奇的話,猝然在她耳邊響起--
“江清時從小就不容易,明裡暗裡的欺負,他沒少挨……”
原來就是這樣。
被本該至親的人聯手針對,被應該主持公道的長輩漠然無視。
在江家,江清時從來都是孑然一身,身後空無一人,所有的攻擊、惡意、算計,都只能他自己硬抗。
夏晚煙衝進客廳,直接擋在了江清時身前,揚起下巴,看著對面幾人:“你們誰都不準動他!”
江嚴捂著脖子,手上沾滿了血,疼得齜牙咧嘴,聽到這話更是火冒三丈:“到底誰動誰啊?你看看我,看看!他那一拳頭是想弄死我吧?割到動脈我就交代在這兒了!我傷得比他嚴重多了!”
夏晚煙看著江嚴,面色嚴肅:“江二叔叔,明明是您先動手偷襲,用花瓶砸人,江清時只是正當防衛,您受傷,純屬咎由自取。”
“你……”江嚴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夏晚煙又轉向江威,頷首道:“江叔叔,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確實有責任,對於和江琪鳴的婚約,我內心明明抗拒,卻沒能在一開始就果斷拒絕,猶豫不決拖到現在,讓大家都難以接受,這是我的錯,我向您和江琪鳴道歉。”
她頓了頓,直白表明態度:“但是,我並不覺得,我選擇江清時,有甚麼錯,江清時更沒有任何錯。”
最後,她將目光移向江老爺子,長睫微顫,聲線輕軟卻依然堅持:“江爺爺,對不起,我知道我辜負了您的期望,但是今天,我還要再做一件讓您失望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握住江清時的手。
“為了避免江清時留在這兒繼續被欺負,我要先把他帶走。”
“……誰欺負誰啊?”江嚴看得目瞪口呆,嚷嚷,“受傷的明明是我!”
所有人都站在對立面。
唯有夏晚煙。
穿著那身飄逸的白裙,明明看起來柔弱得不堪一擊,卻再一次義無反顧地擋在了他的身前。
時光流轉,人影交|疊。
畫面彷彿與十歲那年的鳳城古寺重合。
江清時閉了閉眼,將眸中洶湧的熱意,死死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