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不夠。”
雨敲著窗欞。
夏晚煙坐在桌前, 手機不時亮起。
鳳城場地遲遲沒有進展,她便同步籌備在青雲古鎮的備用拍攝場地。
這幾天,手機裡湧來的, 基本都是關於那邊的訊息。
而鳳城這邊, 徹底安靜了,韓瑛沒再找來新的場地, 湖心島的警衛也並沒有聯絡她。
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夏晚煙放下桂花, 對小雅說:“把重要的東西收拾一下吧,打包寄到青雲古鎮去。”
小雅頂著一張苦瓜臉, 悶悶地“嗯”了一聲。
半個多月的心血, 到底還是白費了。
雨聲未歇, 大門被叩響。
“篤, 篤,篤。”
聲音不疾不徐, 穿透雨幕, 傳進屋裡。
小雅抬頭望向院子,疑惑:“這種時候,誰會來呢?”
“可能是隔壁孫阿婆?”夏晚煙說, “看看去吧, 剛好跟她道個別。”
小雅撐起傘, 跑去開門。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
雨霧中,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白襯衫肩頭微溼。
看清來人,小雅脫口而出:“姐夫!”
“她在嗎?”江清時問。
“在的在的。”小雅連忙點頭, 想起甚麼,臉上的笑容又消散了去,“江老闆, 你怎麼才來?我們可能快要離開鳳城了。”
頓了頓,又小聲補充,語氣惋惜:“你和晚煙姐,可能要異地戀了。”
江清時原本清冷的神色,在聽到“離開鳳城”幾個字時,明顯沉了沉,沒接小雅的話,只淡淡頷首,徑直繞過她,步入小院青石板路。
屋門半掩著。
江清時推門而入。
屋內暖光混著桂花香氣撲面而來,夏晚煙正背對著門,彎腰整理著一個藤編筐,轉身見到是他,眸中掠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突然來了?”
江清時往裡走了兩步,隔著木桌,從衣服口袋裡抽出那張名片,兩指夾著,“嗒”的一聲,擱在桌面上。
夏晚煙低頭看去,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聽江清時問了句:“有事怎麼不找我?”
“你怎麼知道?”夏晚煙驚訝,隨即反應過來,“是韓瑛跟你說的?”
話音剛落,又覺得不太對勁,拿起那張名片,疑惑地問:“這個……你哪來的?”
江清時看著她,眸色似乎更沉:“有事找韓瑛,都想不起我?”
“韓瑛畢竟是鳳城本地人。”夏晚煙解釋,“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廣,我就……”
“幾天沒聯絡了?”他打斷她。
夏晚煙算了算:“兩三天吧。”
對話的節奏始終被江清時把控著,說到這裡,夏晚煙理直氣壯起來,反問:“你不是也沒聯絡我嗎?”
“你再仔細看看。”江清時說。
夏晚煙不明所以,開啟聊天列表,指尖向下滑動,這才發現,江清時並非沒有聯絡她,只是這幾天,她為了場地的事焦頭爛額,手機裡塞滿了來自青雲古鎮和各工作群的訊息,江清時的資訊被壓到了很下面,她心煩意亂,根本無瑕逐條細看。
點開對話方塊,內容其實很簡單:
[臨時有事,離開幾天。]
[處理中。]
[明天回。]
時間剛好是最近三天,寥寥數語,卻是他每日的行程報備。
夏晚煙心頭驀地一軟,泛起一絲赧然。
“手機。”江清時隔著桌子伸手過來。
夏晚煙遲疑一瞬,乖乖將手機遞了過去。
江清時接過,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幾下,隨即遞迴。
夏晚煙往螢幕上掃了眼,發現江清時把他和她的聊天置頂了。
她眼梢微挑,望向江清時。
他也看著她,眸色沉靜。
隔空對峙幾秒,夏晚煙抿了抿唇,將那幾欲脫口而出的嗔怪抿了回去,按熄螢幕,將手機放到一邊,轉身將藤編筐拿到桌上,把幾罐香料擺放進去。
“這就打算換地方了?”江清時的聲線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不然呢?”夏晚煙沒抬頭,話說得輕巧,“鳳城居然連塊像樣的草坪都找不到,沒有合適的拍攝場地,自然只能換地方了,時間不等人,今晚就得走了,不然來不及重新籌備。”
江清時一直壓著的火氣終於透出一絲:“夏晚煙,要走也不跟我說?又打算一聲不響地離開?”
夏晚煙動作微頓,抬眼望向江清時。
“……這不還沒走麼?會說的。”
江清時眸色冰涼。
總歸是她疏忽了他,這幾天她確實所有心思都在醉花塢的拍攝上,夏晚煙望著江清時緊繃的唇角,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指,輕輕蹭了蹭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生氣了?”她軟著聲試探,悄悄觀察江清時的神色。
江清時沒動,只側頭看著她。
夏晚煙眨眨眼,伸出小手指,輕輕勾住他。
沉默裡,她的小指被倏地扣緊,又很快鬆開。
江清時看了她幾秒,開口:“我有地方。”
“甚麼?”夏晚煙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幾秒才意識到江清時在說甚麼,強調,“拍攝需要一個大莊園,還需要有一個寬闊的草坪。”
江清時視線落於桌上那張名片。
夏晚煙睜大眼睛,腦中電光石火:“湖心島是你的?你就是那位島主?”
驚訝旋即轉為驚喜。
她上前一步,抓著江清時手臂,問:“能借給我用嗎?”
江清時抽回手臂,抱在胸前,垂眸瞥她一眼:“不能。”
夏晚煙啞然一瞬,隨即又恍然。
江清時應該不是不肯借,而是在生氣,氣她有事不找他,氣她又想不告而別。
她眉眼彎下,輕輕晃了晃江清時胳膊,撒嬌認錯:“我錯了,我不該有事不告訴你,不該忘了看你的訊息,不該差點又偷偷跑掉。”
見江清時眉眼間的冷峻似乎鬆動了些,她立刻趁勢而上:“我請你吃飯賠罪,好不好?”
這副模樣,江清時心底那點火氣早就不知不覺散了大半,只餘無奈。
他不動聲色,視線落下。
“甚麼時候?”
“今晚?”
“不說要走?”
“不走了。”
“一頓飯而已,憑甚麼覺得我會借你?”
夏晚煙歪著頭看了江清時半天,仔細分辨他話裡有幾分真假,頓了頓,眼梢微挑:“那就做到你覺得值得。”
江清時唇角勾了下,轉身,不緊不慢地徑自往外走,夏晚煙立馬拿包跟了上去。
雨絲漸密,天色暗了些。
兩人各自撐著傘,一前一後走出庭院大門。
小雅還等在門外風雨中,心裡想著給這對剛相戀就要被迫分離的苦命鴛鴦留下最後道別的空間,一臉悽悽切切。
見兩人出來,她立刻湊上前,語調慘淡地問:“晚煙姐,我們甚麼時候去機場?我查了,七點那班還來得及,要訂票嗎?”
夏晚煙跟著江清時往前走了兩步,轉頭,衝小雅飛快地眨了下眼,紅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不用訂了。”
小雅呆住,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峰迴路轉的局勢,就見江清時已拉開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車門,側身而立,一手扶著車門,另一手微微上抬,周全地護著夏晚煙坐進了車裡。
車尾燈漸漸消失於雨幕深處。
窗外的街景在溼漉漉的車窗上化成一片流動的光影,方向盤轉動,徑直駛向城郊。
暮色四合時,車子終於緩緩停駐於鳳山腳下。
菜館隱在山坳一處清幽的合院裡,白牆黛瓦,被滴滴答答的雨水襯托得愈發寧靜。
江清時帶夏晚煙走進一間包廂,臨窗而坐,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亮著幾盞暖黃的地燈。
雨打芭蕉,聲聲入耳。
老闆娘遞上選單。
夏晚煙接過來,垂眸細看,點的都是記憶裡江清時偏好的口味。
“玉簪清水河蝦仁,把控好火候,松茸明月清燉菊葉,湯底去幹淨油星,清炒蘆筍,少鹽……”
她點完,把選單遞給江清時,聽到他淡聲又添了幾道:“糖醋小排,椒麻脆皮乳鴿,辣子雞,酸湯時蔬豆腐,酒釀圓子羹。”
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菜上得很快,口味也地道。
兩人安靜用餐,偶爾聊幾句菜色,回顧一段過往,氣氛難得的平和。
一頓飯接近尾聲,夏晚煙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節目組的製片主任。
她朝江清時示意了下,拿起手機,到外面迴廊下接聽。
電話那頭聲音急切,詢問青雲古鎮那邊的籌備是否順利,能否確保按時拍攝。
夏晚煙握著手機,下意識地透過落地玻璃牆,望向剛才的包廂。
包廂裡空空如也,並不見江清時的身影。
不會走了吧?
夏晚煙定了定神,對著電話那頭回復:“周主任,先別急,應該不用換地方了,鳳城這邊的場地我正在協調,今晚給您確切答覆。”
掛了電話,她環視庭院,沒看到江清時,便沿著連廊一路尋去。
簷下燈籠被夜風吹得輕晃,漾開一地流動的光影。
連廊轉角,她提著裙襬,剛踏上石橋,一抬眼,就看見了江清時。
他正斜倚在不遠處的廊柱邊,暗光從簷下流淌下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與分明的輪廓。他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夏晚煙轉身觀察了下視角,忽然意識到,江清時其實早就看見她了,可他不出聲,只靜靜等著,像一場早有預謀的守候,等她一步步走近。
江清時朝她伸出手。
夏晚煙心尖跳動,望進那雙沉靜的眼。
頓了頓,她邁步過橋,走到江清時面前,將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骨節分明的手指收攏,溫熱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手,力道傳來,不重,帶著明確的牽引,將她往他身前帶。
夏晚煙站在原地,腳尖抵著地面,微微向後用了點力,欲迎還拒。
她抬眼看著他,微微偏著頭,眼底閃著細碎的光。
江清時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抵抗,手上力道鬆了些,目光漸深,不再拉她,只是穩穩地握著。
他在等她自己做決定。
雨聲潺潺,無聲拉扯在迴廊下瀰漫開。
最終,夏晚煙卸了那點力道,任由江清時將她拉近,他沒有直接將她拉進懷裡,在距離他胸膛不足半步的距離停住。
兩人之間,呼吸可聞。
風裹挾著雨絲飄進廊內,帶來山間夜雨的涼意。夏晚煙身上只穿著一件輕薄的衣裙,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
“冷嗎?”江清時問。
夏晚煙點頭。
江清時沒說話,鬆開了握著她的手。
然後,小臂微微張開。
一個敞開與接納的姿態,甚麼都沒說,卻又似乎說盡了一切,他把選擇權,再次遞到她手中。
夏晚煙看著江清時寬敞的懷抱,深邃沉靜的雙眸,周邊的雨聲,光暈和夜色,還有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彷彿悄然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籠在其中。
她沒有猶豫,上前半步,抬手環住江清時勁瘦的腰身,靠進他溫暖堅實的懷抱。
江清時的手臂隨即落下,一隻手覆上她後腰,另一隻手按在她肩背,將她緊緊擁住。
暖意迅速驅散了溼冷。
夏晚煙在江清時懷裡悶悶地笑了聲,輕慢聲線裡帶著絲調侃:“江清時,我怎麼感覺自己被島主潛規則了?”
話音剛落,覆在她蝴蝶骨上的手掌上移,江清時握著她後頸,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臉看向他。
“不夠。”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