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吃醋
在滬市待了兩週, 夏晚煙決定返回北城。
臨行前,朋友們為她設宴踐行。
宋妍匆匆趕到,剛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橙汁, 和大家分享剛遇到的趣事。
“你們猜我剛剛在醫院看見誰了?”
不等別人問, 她就繪聲繪色地開啟話匣子。
“金迦!他腿斷了,打著石膏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 那張臉臭得啊, 還狠狠白了我一眼……不是,他瞪我幹嘛?他的腿又不是我打斷的, 笑死了, 莫名其妙。”
夏晚煙想起金迦過往的種種紈絝行徑, 不以為意:“活該。”
“就是, 整天囂張跋扈的,這下估計是踢到鐵板了。”宋妍一邊切牛排, 一邊忍不住又笑起來, 壓低聲音八卦道,“說起來,金迦最近好像真有點倒黴, 聽我爸說, 金迦手裡一個長期合作的大客戶被人搶了, 把他爸氣得當眾甩他巴掌。”
金家企業在本市也算排得上號的,根基不淺,業務向來順風順水。
夏晚煙不由好奇:“被哪家公司搶的?”
“一家剛成立的公司,名字我忘了。”宋妍撇撇嘴, 嘲笑道,“就是因為被這種級別的對手搶走客戶,金迦他爸才更覺得丟人, 老臉都沒處擱了。”
“不提他了,晦氣。”
夏晚煙舉杯,邀朋友們共飲。
杯盞輕碰,話題漫無邊際地散開。
宋妍親暱地搭上夏晚煙的肩,忽然問道:“你真要走了?那你前男友呢?一起回去?”
夏晚煙放下酒杯:“不清楚,他大概早就回北城了吧。”
“甚麼情況?”宋妍嗅出幾分不尋常,關心道,“你們這是……”
“這不很正常嗎?”
夏晚煙打斷,偏頭,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玻璃杯,看著杯中那顆草莓在翻湧的氣泡中沉浮,笑了笑。
“前男友而已,早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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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暮色中落地北城機場。
夏晚煙推著行李箱穿過機場大廳,栗色長卷發慵懶散落兩肩。
出門,抬眼就看見了等在路邊的江琪鳴。
他倚著那輛扎眼的亮橙色跑車,見她出來,立刻笑嘻嘻地迎過來。
“晚煙,你可算回來了!”江琪鳴接過她的行李箱,熱絡談笑,“回滬市也不說一聲,我還是聽爺爺說才知道。”
夏晚煙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也是爺爺告訴我的。”江琪鳴啟動車子,“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爺爺成天唸叨你。”
跑車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北城華燈初上。
夏晚煙看著窗外熟悉的霓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最近家裡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唄。”江琪鳴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平時各忙各的,週末聚在一起吃頓飯。”
引擎轟鳴,連超兩輛車,江琪鳴想起甚麼,補充道:“哦,不過也不太一樣,小叔叔最近也出差了,家裡一下少兩個人,冷清不少。”
夏晚煙眼波微動,指尖卷著髮梢,語氣隨意道:“是嗎?他去哪了?回來了嗎?”
“還沒呢。”江琪鳴搖搖頭,“小叔叔的行程沒人敢打聽。”
夏晚煙“哦”了一聲,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包包上的香珠,心說,江清時難道還在滬市?那他這近兩週的沉默,算甚麼?
車子駛入江家庭院,車燈劃過,照亮等在院中的江大太太和江老爺子。
“晚煙回來了!”江大太太笑容滿面地迎上來,仔細端詳著她,“半月不見,瞧著像是瘦了些,不過更精緻好看了。”
江老爺子也含笑點頭,目光慈愛。
江大太太轉頭對江琪鳴說:“新開的那家法餐,你帶晚煙去吃。”
“今天就不了吧。”夏晚煙婉拒,舒展了下腰肢,“飛得有些累。”
江老爺子擺擺手:“改天再去,知道你今天回來,已經讓陳廚準備了你愛吃的菜。”
晚餐很豐盛,都是她偏愛的菜色。
席間氛圍溫馨,江大太太不時為她夾菜,笑吟吟地問她在滬市的情況。
夏晚煙一一應答,將半月來的趣事娓娓道來,唯獨將與江清時的交集,不著痕跡地隱於談笑之後。
吃完飯,她獨自走上三樓。
走廊靜謐,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夏晚煙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望了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頓了頓,轉身走向自己房間,推門進去。
剛放下包,手機螢幕忽然亮起,彈出一條訊息。
J:[回北城了?]
夏晚煙心頭一跳,倚著玄關櫥櫃,敲下回復。
嫣:[訊息倒是靈通,你呢?]
螢幕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新訊息彈出。
J:[還在滬市。]
緊接著又來一條。
J:[回去也不跟我說一聲?]
看著這句近乎倒打一耙的質問,夏晚煙差點氣笑。
難道不是他先冷淡疏遠的嗎?
她深吸一口氣,掩住心中翻湧的情緒,只回一句。
[你怎麼還在滬市?]
[處理些事情。]
他答得簡略。
夏晚煙收起手機,換上拖鞋往客廳走。
坐進沙發,猶豫片刻,她又重新點開對話方塊,帶著一絲試探,延續對話:[在滬市很忙?]
這一次,隔了很久,江清時的回覆才過來,依舊吝嗇得只有寥寥幾字。
J:[嗯。還要幾天。]
[忙什……]
字打一半,又被刪除。
看著那簡短到近乎冷淡的回覆,夏晚煙直接鎖屏,將手機扔至沙發角落。
這般疏離,江清時還在為那晚的事生氣?既然他無意多言,也不想多問,她又何必自討沒趣。
之後幾天,夏晚煙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醉花塢的綜藝合作上。
週末,她和林知理在古街的工作室忙了一整天,終於把完整的實施方案擬定。
走出工作室,暮色四合,青石板路兩旁早已亮起燈籠,暈開一團團橙紅的光暈。
“今夜好像有流星。”林知理划著手機,問她,“在工作室關了一天,要不要去看看?”
夏晚煙向來對這些新奇趣事感興趣,當即點頭:“先找個地方吃飯,吃完就去。”
她下午喝了幾口小酒,晚餐後,便沒再開車,乘坐林知理的車前往城郊鹿首山。
夜色漸深。
車輛行至山腳,還沒駛上盤山公路,忽然一陣顫動,隨即熄了火。
林知理重新啟動,車子發出一陣無力的嗡鳴聲,再次熄火。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她拍了拍方向盤,嘆氣,“怎麼辦,今晚上不了山了。”
夏晚煙不以為意,推門下車:“那就欣賞山間月色吧。”
林知理跟著下車,轉頭見夏晚煙正閒適地倚著車門,仰頭望著綴滿星星的夜空,不由笑道:“遇上這種意外,你倒是看得開。”
夏晚煙一臉坦然:“既來之則安之。”
林知理由衷地比了個大拇指。
這是她最欣賞夏晚煙的地方,無論境遇如何變遷,她總能順勢而為,不固執於既定過往,也不妄求於未定將來,全然接納,享受當下。
涼風拂面,草木清新。
幾聲引擎轟鳴由遠及近,三四輛跑車車燈閃耀,停在路邊。
江琪鳴從亮橙色跑車中探出身,驚喜笑道:“晚煙?這麼巧。”
目光掃過熄火的車輛。
“你們這是要上山?我們正要上山賽一圈,送你們上去?”
既然有了上山的機會,自然還是要去看流星的。
夏晚煙沒推辭,道了聲謝謝,拉開車門坐進江琪鳴的副駕。
林知理上了後面一輛車。
跑車沿著盤山公路疾馳,行至半山,江琪鳴按下對講機,語氣興奮:“老規矩,最後一個到山頂的,承包我們一週的吃喝玩樂!”
夏晚煙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推背感,她下意識抓緊身前的安全帶,神色緊張,側頭看向江琪鳴:“開慢些,注意安全。”
“放心,我車技超好。”
江琪鳴沉浸在風馳電掣的刺激之中,幾個彎道之後,便將同伴遠遠甩開。
臨近山頂,一道亮光恰好劃破天際。
“流星。”夏晚煙望著車窗外,輕聲讚歎。
江琪鳴聞聲側目,手中方向盤隨之微微偏轉,輪胎碾上鬆軟路肩的瞬間,整車失控,徑直扎進道旁灌木叢。
“砰!”
一聲悶響。
夏晚煙的膝蓋狠狠撞上車門。
駕駛座上,江琪鳴猛地弓起身,倒抽一口冷氣,雙手緊緊抱住了右腳踝。
“你沒事吧?”夏晚煙強忍著膝蓋上傳來的陣陣刺痛,顫著聲問江琪鳴。
“腳扭了。”江琪鳴表情痛苦,“你呢?傷到沒有?”
夏晚煙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強迫自己維持鎮定:“還好,現在該怎麼辦?”
車窗外一片漆黑,幾截枯枝斜斜地掛在擋風玻璃上。
江琪鳴伸手按下車內照明燈。
光線落下,夏晚煙膝蓋正在流血,白色裙角已被染紅。
江琪鳴睜大眼睛,霎時變了臉色,連忙抓起手機撥出電話。
“爺爺,快派人來,我和晚煙在山頂出了點事……在鹿首山……晚煙受傷了……”
不到半小時,一道凌厲車燈劈開黑暗,黑色庫裡南穩穩停在路邊。
江清時推門下車。
山風捲起黑色大衣下襬,月色清輝下,他眉眼冷峻,下頜線繃得極緊,周身散發著沉沉的低氣壓。
他徑直走向橙色跑車的副駕,拉開車門。
紅色座椅上,夏晚煙低垂著眼眸,纖白手指緊緊攥著裙角,裙襬上掀,露出一截白皙的腿,膝蓋上,那抹血色驚心而刺目。
車門開啟的剎那,她如受驚的兔子,倏然抬眸,眸中溼漉漉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看到是他,她怔了怔,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小叔叔?”江琪鳴開口,“你怎麼來了?”
江清時橫過去黑沉沉的一眼。
江琪鳴瞬間噤若寒蟬。
江家關係複雜,江琪鳴對江清時的畏懼大多來自父母的灌輸,而江清時絕大多數時間待人接物其實是淡漠無謂的,可方才那一眼,江琪鳴卻切切實實感受到了江清時的怒意。
畢竟闖了禍,江琪鳴垂頭喪氣地縮在座椅裡,不敢再多言。
“能走嗎?”江清時視線落回夏晚煙身上。
夏晚煙動了動,低聲回:“能。”
起身的瞬間,膝蓋上泛起刺痛和痠麻,她腿一軟,又跌坐回座椅。
江清時一言不發,俯身探入車廂,一手托住她背脊,另一手穿過她膝彎,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山風陣陣,將那抹熟悉的雪松香吹得愈發清冽。
夏晚煙陷在江清時懷裡,衣料下傳來的體溫悄無聲息地驅散車禍餘悸,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安的安全感。
又一顆流星劃過夜幕。
她仰臉望去:“好漂亮。”
“三更半夜上山看流星。”低冷聲線自頭頂落下,“好雅興。”
夏晚煙抬眸,正對上江清時涼涼的目光。
她莫名有一種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錯覺,脫口而出:“我是和林知理一起來的。”
餘光裡,喉結滾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冷笑。
“林知理在另一輛車裡。”她又解釋了句,話出口,才反應過來,她心虛甚麼?就算她與江琪鳴深夜同行,那也名正言順吧。
夏晚煙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行至車旁,江清時拉開車門,俯身將她安置在副駕駛座上。
夏晚煙低頭理了理凌亂的裙襬,剛要收回腳,腳踝猝不及防地被江清時握住。
她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掙脫,那力道卻隨之收緊。
“別動,消毒。”
江清時轉身從後座取出醫藥箱,屈膝蹲在車門旁,將浸了消毒藥水的紗布覆上她膝蓋處的傷口。
刺痛乍起,夏晚煙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想向後縮腿,小腿被江清時先一步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好疼……”她忍不住抱怨。
紗布一圈圈纏上她膝彎。
江清時語氣冷淡,聽著不近人情:“忍著。”
話雖如此,動作卻不著痕跡地輕緩下來。
包紮妥當,他託著她的小腿,慢慢挪回車內,確認她坐穩之後,才收手起身。
車門關上,發出沉悶一聲響。
“小叔叔!”江琪鳴從橙色跑車裡探出半個身子,拼命揮手,“我的腳踝好像扭了……”
江清時繞過車頭,連眼風都未掃過去,只冷冷吐出幾個字:“自己滾過來。”
江琪鳴齜牙咧嘴地從車裡掙扎出來,右腳剛沾地便疼得嗷了一聲,只能單腳跳著向前,扒著車門,滾進後排座位。
車燈掃過灌木枯枝,掉頭往山下駛去。
去醫院途中,江老爺子和江威夫婦接連打來電話詢問,江清時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語氣平靜:“若實在不放心,可以直接去醫院等著。”
他原本今晚才剛回北城,剛踏進家門,就聽見老爺子焦急地吩咐管家立刻安排司機上山,多問了一句,才知是江琪鳴載著夏晚煙在鹿首山出了事故。
他當即取了車鑰匙,主動攬下了這事。
診療結束已是深夜。
江琪鳴因腳踝骨裂需留院觀察,江威夫婦留在醫院照看。
夏晚煙膝蓋的傷口做了清創包紮,醫生叮囑需保持乾燥,定期換藥。
返程的車上,江老爺子坐在後排,又是心疼又是責備:“琪鳴這孩子太莽撞了!半夜三更開快車,還帶著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其實不能全怪他。”夏晚煙坐在江老爺子旁邊,接過話,回想起車禍瞬間,語氣平和地分析,“應該是當時我突然開口說話,讓他分了神。”
江老爺子搖頭:“你別替他開脫,他開車毛躁,我早就知道。”
車子在空曠的十字路口停下,紅燈的光暈漫進車廂。
江清時抬眼,從後視鏡望過來。
“是甚麼話,”他聲線平穩,不緊不慢,帶著無形的壓迫感,“能讓人分神到把車開進溝裡?”
夏晚煙被問得一怔,眨了眨眼睛:“就……說了,流星……”
訊號燈轉綠。
江清時收回視線,平穩踩下油門。
轎車駛入江家庭院,管家早已推著輪椅在門前等候。
江清時直接將車停在廳門廊下,下車繞到後排,拉開車門,向裡伸出手掌。
夏晚煙輕輕吸了口氣,將指尖放進他的掌心,借力起身的同時,輪椅已被江清時另一隻手推至車門邊緣。
她順勢落座。
整個過程平穩流暢,受傷的右腿始終被妥帖地護著,未承半分力道。
“我送她上樓。”江清時朝江老爺子略一頷首,“夜深了,您早些休息。”
電梯門合攏,隔絕外界。
鏡面轎廂壁清晰映出兩人的身影。
江清時立在輪椅後方,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上,視線穿透鏡面,落下,沉靜而有分量。
“看個流星,看出這樣的代價。”
夏晚煙從鏡中迎上他的目光,對視了幾秒,問:“你這是在教訓我?”
“我只是好奇。”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扶手,“甚麼樣的流星,值得你半夜跟人上山。”
確實不是甚麼大型流星雨,北城的夜空也不是適宜的觀星處。
“一時興起而已。”夏晚煙回,“忙完工作,總要找點消遣。”
“你對江琪鳴時常這樣一時興起?”
“我和他只是偶遇。”夏晚煙強調完,偏頭,眉梢微挑,“你這話聽起來,很像在吃醋。”
電梯抵達三樓,鏡面門無聲滑開,映在其中的冷峻眉眼隨之隱去。
“繼續。”輪椅被推出電梯,轉向廊道右側。
夏晚煙莫名:“繼續甚麼?”
“和準未婚夫的小叔叔調情。”
夏晚煙心尖一跳,耳廓不受控地泛起熱意,失口否認:“我才沒有。”
江清時這話說得輕淡,聽不出絲毫情緒,她看不見他此刻的神情,究竟是劃清界限的提醒,還是順水推舟的縱容,她無從分辨。
進了房間,輪椅停在玄關處。
夏晚煙轉頭。
江清時已退了出去,倚著門框。
“自己能行嗎?”他問。
原來剛才那句“調情”是劃清界限的提醒。
夏晚煙心下明瞭,唇邊揚起釋然的笑:“當然,幫我帶上門就好。”
身後傳來關門聲。
夏晚煙輕舒一口氣。
連日工作加上今夜驚魂,倦意早已襲捲全身。
她笨拙地操控輪椅挪進衛生間,撐著扶手,單腳點地,起身去夠洗漱臺上的電動牙刷,指尖剛觸到機身,牙刷便“啪嗒”一聲滾落在地。
一無所獲,她只好又坐回輪椅。
正蹙眉時,熟悉的聲線在身後響起。
“不說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