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新賬舊賬，一併清算
週末清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夏父夏母拿著文件，打算出門見客戶。
夏父邊整理袖口, 邊說：“晚煙, 一起去，帶你認識幾位前輩。”
夏晚煙慵懶地窩進沙發裡, 指尖拈著草莓。
“今天是休息日, 我才不要當工作狂呢。”她親暱地挽住奶奶手臂，“今天天氣好, 我陪奶奶曬太陽去。”
夏父只能作罷。
半小時後, 白色跑車停在城郊公園。
夏晚煙扶著奶奶在長椅上坐下,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 暖洋洋地灑下來。
草坪上，幾個孩子正在追逐笑鬧, 小小的身影從綠意間掠過。
“你小時候在鳳城那會兒, 也愛玩，成天往外頭跑。”奶奶眯著眼回憶，“每到飯點, 我就坐在院裡那石凳上等你回來吃飯, 那時你跑得飛快, 生怕晚了一刻……”
“後來啊，你長大了。”奶奶聲音輕柔下來，“我就漸漸等不到小嫣回來吃飯了，總愛和朋友在外面吃。”
夏晚煙靠近奶奶肩膀。
那時她遇到了江清時, 心思全在他身上，哪還記得回家吃飯。
她抱住奶奶，哄老人家開心：“那我就不回北城了, 留在滬市，天天陪您吃飯散步。”
“盡說孩子話。”奶奶輕拍她的背，“你啊，遲早要嫁進江家的，和琪鳴相處得怎麼樣？也該商量訂婚的事了吧。”
“他年紀太小了。”夏晚煙撇嘴，試探著說，“我不喜歡，我想取消婚約。”
奶奶動作微頓，沉默片刻。
天空不知何時聚起薄雲。
奶奶嘆息了聲，緩緩開口。
“當年夏家遭難，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我只好去求江家履行那樁娃娃親，這門親事其實只是兩個男人酒後的玩笑話。”
烏雲漸濃，天色暗了下來。
“沒想到江老爺子念舊情，當場就答應了。”奶奶輕輕握住她的手，“江老爺子私下以個人名義幫助夏家渡過了難關，除了他，沒人知道夏家的處境，就是為了讓你將來在江家能挺直腰板，不受半點委屈。”
夏晚煙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沒想到聯姻背後還有這般厚重的情義。
想起江老爺子平日對她的百般維護，她感覺暖意與酸楚交織湧現，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涼風掠過。
幾片梧桐樹葉悄然旋落。
“錢債好還，人情債難償啊。”奶奶的嘆息融在風裡。
豆大的雨點突然砸落。
夏晚煙匆忙扶起奶奶：“下雨了，我們回車裡去。”
剛關上車門，大雨便傾瀉而下。
雨刷器急促擺動。
夏晚煙沒再說話，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入雨幕深處。
她這趟回滬，本來是想繞過父母，求得奶奶對她退婚的支援，可現在看來，奶奶也有她的不得已。
車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車內光線暗沉。
手機驟然亮起。
“江清時”三個字清晰呈現在車載螢幕上。
夏晚煙眼睫輕顫，情緒幾經流轉，眸底閃過一絲掙扎。
鈴聲在密閉的車廂裡迴盪，一聲接一聲。
“是琪鳴的小叔？”奶奶的聲音從後座傳來，語氣關切，“怎麼不接電話？別失了禮數。”
夏晚煙將方向盤握緊，餘光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固執地亮了許久，直到無聲黯淡下去，才輕聲開口：
“開車接電話不安全。”
-
北城已連下數日小雪。
醫院樓宇靜立雪中，素白清寂。
江清時立在窗前，蒼白晨光沿著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出凌厲線條。
天色轉沉，大片雪花隨風狂舞。
門口傳來動靜。
他轉身，看到蔣亦奇和周澄兩人推門進來。
蔣亦奇穿著一身騷包的寶藍色大衣，與病房的素淨格格不入，駕輕就熟地將一束明黃色的重瓣百合放到床頭櫃上。
周澄停在餐桌前，從果籃裡挑了個蘋果出來，邊削皮邊問：“清時，今天感覺怎麼樣？”
這幾天，蔣亦奇和周澄兩人來得勤快。
江清時行至床頭，俯身取了手機，又折回窗邊，倚著窗臺：“明天出院。”
他解鎖螢幕，垂睫瞥了眼。
和夏晚煙的對話停留在五天前。
J：[哪天回北城？]
嫣：[不一定。]
J：[這個月？]
嫣：[想在家多待一段時間。]
往後，再無音訊，與之前那個總是主動發來各種照片，隨時分享日常的人，判若兩人。
蔣亦奇坐在沙發上，順著江清時的視線，偷瞄了眼，撇嘴問道：“一直盯手機，等夏晚煙訊息呢？她人呢？”
“回滬市了。”
蔣亦奇音量拔高：“你還沒出院，她就丟下你跑了？”
“她回家。”
“偏偏這種時候回家？”蔣亦奇嘖了聲，“我看你是被她吃死了，五年了還念念不忘，人家在滬市指不定怎麼夜夜笙歌呢。”
周澄削好了蘋果，遞給江清時。
江清時道了聲謝，但沒接，拿著手機往外走：“你們吃。”
蔣亦奇起身要跟上，被周澄拉住：“你話怎麼這麼多。”
“我就奇了怪了。”蔣亦奇氣沖沖地又一屁股坐回沙發，“夏晚煙怎麼這麼大本事，給江清時下蠱了？五年前說走就走，面都不見，現在又來這套，成心折磨江清時？”
大雪飄進連廊。
江清時站在臺階上，雪花隨風落至肩頭，他指尖微頓，再次摁下撥號鍵。
鈴聲接近尾聲時，終於接通。
對面很安靜。
“最近怎麼樣？”他開口。
“挺好的。”夏晚煙聲線輕軟，卻又隱約帶著刻意的疏離。
江清時沉默，雪花落在手背，瞬間融化成水珠，冰涼刺骨。
頓了頓，夏晚煙又禮節性地問了句：“你呢？”
“明天出院。”
“那就好。”
“在做甚麼？”他問。
“在家。”她回，“沒做甚麼。”
通話再次陷入默然。
只有隱約的雨聲。
滬市下雨了。
江清時倏爾想起五年前，夏晚煙提分手的那個雨夜。
指節收緊，陷進欄杆積雪。
寒意順著指尖直抵心臟，他心頭一緊。
“明天我去滬市。”
夏晚煙問得輕巧：“你來幹嘛？”
“找你，聊聊。”
“有甚麼話電話裡說就好，沒必要專門跑一趟吧。”
“說得清楚麼？”江清時聲音沉了幾分，在寒風中透著絲啞意，“又玩消失，為甚麼？”
聽筒裡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好一會，夏晚煙才開口，語氣渾不在意：“誰玩消失？誰規定我必須要每天聯絡你？”
江清時下頜線繃緊，壓下情緒：“那你之前的態度，又是甚麼意思？”
“我沒甚麼意思，如果讓你誤會了甚麼，我跟你道歉。”夏晚煙雲淡風輕，頓了頓，又說，“你是不是在等我答案？我現在就給你。”
雷聲轟隆而至。
夏晚煙的聲音混著滂沱雨聲，遙遠卻異常清晰：“我考慮過了，不想。”
寒風裹著雪粒刮過臉頰。
江清時握著手機，指節泛白，通話在漫長的沉默後，只剩下忙音。
他轉身點菸，倚著連廊欄杆，攏手護火，打火幾次，都沒點上。
“啪——！”
打火機被狠狠砸向地面，四分五裂。
蔣亦奇和周澄兩人聞聲衝出病房時，剛好撞見江清時踏碎連廊積雪，迎面走來。
他周身落雪，面無表情，唇間咬著支未點燃的煙，濾嘴已被咬得扭曲變形，整個人散發著駭人寒意。
“怎麼了？”蔣亦奇忙問。
江清時取下煙，指尖用力，細煙被折斷。
“車鑰匙。”他抬眼，眸色暗沉。
蔣亦奇莫名，依言遞出鑰匙：“你要做甚麼？”
“去機場。”
-
墨色蒼穹下，霓虹閃爍。
“還喝？”
酒吧裡，宋妍搶下夏晚煙手裡的酒，一臉無奈：“今天我過生日，怎麼你倒喝嗨了，自己甚麼酒量心裡沒數？”
燈光融著喧囂，迷離多變。
夏晚煙慵懶地伏在桌上，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輕顫的淺影，出神片刻，她伸手取回酒杯，莞爾：“高興嘛，多喝幾杯不行？”
宋妍捧起她的臉，認真端詳。
那雙總是透著挑釁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泛著瀲灩水光，眼尾暈開一抹胭脂般的潮紅。
“你確定？”宋妍神色猶疑，“可我怎麼看，你這樣子也不像高興，有心事？”
夏晚煙仰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失戀了。”她偏頭笑了笑，“前男友……沒了。”
“他不肯複合？”宋妍皺眉，義憤填膺地拍了拍桌子，“沒眼光的男人，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姐妹別難過，我今晚就給你找個更帥的。”
宋妍就地取材，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眼睛一亮，湊到夏晚煙耳邊說：“轉頭往後看，是不是金家那位？當年對你愛而不得的那個，別說，今天這身打扮像是請了造型師，還挺人模人樣。”
夏晚煙聞言回頭，看到吧檯邊倚著一個男人，正咧著嘴同人說笑。
還真是金迦。
那個曾因被她拒婚而在背後使絆子的小人。
她起身，端著新倒的酒走向吧檯，直接在金迦身旁的高腳凳上坐下，未主動搭話，只悠然地喝酒。
燈光下，真絲裙襬映著變幻光影，如星河般垂落。
金迦轉頭看見她，眼中閃過驚豔：“夏晚煙？好久不見。”
他湊近了些，笑得殷勤：“我剛回國不久，你最近還好嗎？”
“好得很。”夏晚煙輕晃酒杯，“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誤會我了。”金迦視線黏在她臉上，伸手示意酒保上酒，“我對你從來沒有壞心，當年是因為太喜歡你，以為給你們家添點麻煩，再去提親就能成，沒想到還是被你爸拒絕了。”
話音未落，一杯紅酒迎面潑來。
金迦呆住。
還沒反應過來。
夏晚煙反手又是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金迦左頰立馬浮現幾道清晰的指印，滿臉酒液順著下頜滴落。
他臉色驟變，剛要發作，酒保剛上的酒又被夏晚煙拿起來，悉數潑在他臉上。
“咳咳咳……”
金迦被辛辣的酒水嗆到，氣急敗壞地伸手，想要去抓夏晚煙。
下一秒，他的手被凌空截停。
江清時不知何時出現，單手扣住金迦手臂，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冷冷瞥下一眼。
金迦一怔，反應過來便使勁掙扎，緊接著就感覺腕上力道驟然收緊，尖銳痛感刺入骨髓，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拉偏架？”金迦咬牙，憤懣吼道，“是她先動的手，她打我，我跟她要個道歉，不過分吧！”
江清時手腕一轉，將金迦甩得趔趄後退，語氣平淡道：“她動手，自然是你有錯。”
偏袒得明目張膽。
“你……”
金迦漲紅了臉，揉著發痛的手腕，心知在江清時這兒討不到便宜，只能忿然轉身，悻悻離去。
吧檯周邊恢復平靜。
江清時轉向夏晚煙：“跟我走。”
夏晚煙面前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排酒，她仰臉灌下一杯，醉眼朦朧，胡亂擺了擺手：“你誰啊……想搭訕我？”
江清時盯她片刻。
“喝了多少？”
“反正沒醉……”她動作綿軟地從高腳凳上滑下，扶著吧檯，踉蹌著要離開，“別管我。”
“夏晚煙。”江清時平靜地喚她全名。
裙襬搖曳，窈窕身影輕晃著轉身。
夏晚煙靠著吧檯，偏頭看了他許久，忽然彎起唇角：“你長得真好看，像我一個朋友。”
江清時上前，瞥見她手上沾著的酒液，淡聲：“先去洗手。”
“不要。”
夏晚煙任性搖頭，微卷長髮從肩頭恣意散開，半掩著兩抹纖白的鎖骨。
她抬手，用沾著紅酒的指尖點上他胸口。
白色襯衫布料上隨之洇開一抹豔紅。
“你不是他……他又不在滬市……”
她說著話，扭頭看向旁邊，輕佻笑著，沖人群招手：“宋妍，你不是要介紹帥哥給我嗎？是這個嗎？”
江清時面色一沉，直接將她攔腰扛起。
夏晚煙在他肩上掙扎：“宋妍救我！”
“別鬧。”
江清時沉聲。
一記懲|戒性的輕拍隨之落在她臀|側。
宋妍剛從人群中擠出來，目睹這一幕，不禁睜大眼睛，暗自咂舌，這不就是夏晚煙那個前男友嗎？這顏值，這身材，這氣場，這手段……也太極品了。
“他打我……”
夏晚煙趴在男人肩頭，委屈地朝她伸手。
宋妍擺擺手，敷衍安慰：“打是疼罵是愛，乖。”
酒吧人影攢動。
直到進了洗手間，江清時才把夏晚煙放下來，一言不發，直接將她抵在洗手檯前。
他站在她身後，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越過她，掀開水龍頭。
他攥住她手腕，帶向水流。
夏晚煙醉得渾身發軟，低頭怔怔看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握住她的，一點點揉搓她的指尖，沖洗她指縫間乾涸的酒漬。
看了一會，她又抬眸望向鏡子，盯著江清時的臉，眼神迷離：“你叫甚麼名字？”
江清時冷眼睨她，不答。
夏晚煙兀自笑起來，酒後嗓音又綿又軟，像裹了層糖：“其實名字不重要，緣分才重要，你長得……很像我朋友。”
她眼波流轉，身體向後靠進江清時懷裡，放緩語調：“我還挺喜歡你的。”
江清時冷笑：“哪個朋友？”
“一個……帥哥。”夏晚煙眨眨眼，晃晃悠悠地轉身面向江清時，“讓我親一下，我就告訴你……”
話音未落，她已踮腳湊近。
江清時側頭避開，輕而易舉地制止了她不安分的撩撥，將她整個人轉回去，重新面對鏡子。
“看清楚。”
他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鏡中映著他冷峻的眉眼。
“我是江清時。”
夏晚煙眼尾那抹豔紅早已被水汽浸溼，迷迷濛濛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紅唇一揚：“江清時……那，接吻嗎？”
夏晚煙喝醉時根本沒有心。
只有腎。
江清時指骨收緊，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清晰紅痕，聲線沉冷：“我們甚麼關係，憑甚麼接吻？”
夏晚煙擰眉：“疼……”
尾音輕顫，透著委屈。
江清時指節鬆動。
下一秒，她便像一隻不服管教的小狐貍，倏然轉身，雙臂纏上他脖頸，仰起臉，笑得無辜又嫵媚：“就憑……我喜歡你。”
說著話，她再次踮起腳尖，親上來。
江清時向後仰頭避開。
溫軟灼熱的唇，不偏不倚，恰好印在他凸起的喉結上。
他呼吸一滯，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滾動，偏偏夏晚煙緊追不捨，似是不滿，還咬了下。
燈光明暗不定。
鏡中，夏晚煙長髮如瀑，藤蔓般附在他身上，糾纏，親暱。
江清時一瞬不瞬地盯著鏡子，呼吸徹底停滯，搭在洗手檯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死死攥緊，又強制般地倏然鬆開。
他驟然抬手，用力扣住夏晚煙柔軟的腰，將她從懷裡拉出去。
“幹嘛……”
夏晚煙不滿地扭了扭身體，不依不饒，又伸手抓他衣領，扯他襯衫紐扣。
他剛捉住她作亂的手，她另一隻手已精準向下，一把攥住他腰間的皮帶扣。
“夏晚煙。”江清時嗓音暗啞，沉聲警告，“在外面，不能這樣。”
夏晚煙醉酒時思路也清奇，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直接將江清時往衛生間裡推。
“那就去裡面。”
宋妍見夏晚煙久久未歸，到底不放心，前往洗手間檢視，萬萬沒想到卻看到這種場面。
她趕緊上前，把夏晚煙從江清時身上扒拉下來，替夏晚煙狡辯：“抱歉抱歉！她喝多了，但我保證，她只對你這樣，別的男人她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睡。”
說完，感覺不太對，又連忙打補丁：“不是那種睡，就是自己睡覺，真的，對你這叫甚麼……對，生理性喜歡！”
夏晚煙軟軟靠在她肩頭，還在喃喃傾訴：“這個人長得好像我前男友……想睡……”
宋妍無奈，壓低聲音提醒：“別說了，再說男朋友真沒了。”
“那個……”她尷尬地看向江清時，幫夏晚煙創造機會，“晚煙有司機，就在外面，能麻煩你送她上車嗎？我這兒還有朋友要招待，走不開。”
江清時將夏晚煙攬回懷中：“我送。”
停車場在酒吧對面。
夜雨初歇，溼潤的地面浸染著燈紅酒綠。
夏晚煙腳步虛浮，一路對江清時拉拉扯扯。
“我不回家……”
“那去哪？”
“酒店。”
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抖落零星雨點。
江清時慢條斯理地停住腳步，黑睫垂下，沉沉鎖住那張極其漂亮，卻又肆意到隨心所欲的臉。
此刻，夏晚煙不僅認不出他，還如此大膽地邀請一個“陌生人”去酒店。
夜風掠過，攜裹著從酒吧裡溢位的靡靡之音，曖昧而放縱。
江清時喉結微動，一個單字從淡色唇間沉沉吐出：“行。”
他單手扣著夏晚煙的腰，另一隻手緩緩收進西褲口袋。
“新賬舊賬，今晚一併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