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當著他的面跟我走
冷冽氣息悉數覆下,夏晚煙仰著臉,甚至能從那雙深邃的黑瞳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那時不知道。”
她呼吸微滯,解釋。
“離開鳳城後才知道還有這門娃娃親。”
江清時盯著她,黑睫半垂,許是她解釋清楚了,剛剛那一瞬的鋒芒漸漸沉匿於清冷眸底。
“喜歡江琪鳴?”
似是隨口一問。
吹風機還在腦後嗡嗡響著,夏晚煙無端有點惱,反問:“你覺得呢?”
之前在酒吧還責怪她對江琪鳴不認真,現在又覺得她喜歡了?
“我在問你。”
抵在下巴處的手機往上抬了抬。
夏晚煙任由他挑著下巴,偏不答:“你看不出來?”
江清時視線定在她臉上幾秒,凝固在眸中的冷意隱約消散半分。
餘光裡,半掩於暗色中的喉結滾了滾,他極輕地哼笑了聲,聲線低低的,彷彿氣息經由微動的喉結,從鼻腔裡滾出來。
江清時不常笑,但是笑起來很好看,即便是這種讓人看著窩火的哼笑,只一側唇角勾起一瞬似有若無的弧度,都有種妖孽的感覺。
“你笑甚麼?”夏晚煙目光定在他臉上,問。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鈴聲也隨之終止。
夏晚煙輕輕地舒了口氣。
“修水管而已,心虛甚麼?”
抵在下巴處的手機撤了去,被江清時隨手扔回洗手檯,他抬手繼續幫她吹頭髮。
“我自己吹。”
夏晚煙伸手去拿吹風機,卻被江清時抬手避開,抬腳想離開,他左臂往洗手檯上一搭,便擋住了她的去路。
另一側是牆壁。
夏晚煙只好重新靠著洗手檯站好,面對問題:“我沒心虛。”
“那怎麼不讓我接電話?”
江清時接了電話,江琪鳴肯定就知道江清時在她房間了。
“這麼晚了,你在我房間,總歸不合適。”
在江家人眼裡,她和江清時根本不熟,大晚上的待在一起吹頭髮算怎麼回事。
“不合適。”
江清時語調沉緩地重複了遍,吹風機從她身前掃過,吹開散在兩肩的長髮,暖風從鎖骨上掠過。
“你叫我來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合適。”
“前臺不接電話。”
肩頸鎖骨處被吹得微微發熱,一部分暖風順著面板滑進根本就係不緊的浴袍領口,撩過起伏的肌膚線條,帶起陣陣癢意。
夏晚煙耳尖發燙,覺得江清時就是故意的,不是調|情,是點明她“不合適”的事實。
她再次伸手去搶吹風機,澄清:“我沒辦法才找你,根本沒想那麼多。”
江清時直接將她轉了個身,單手抵了下她後腰,從鏡子裡瞥她一眼:“快好了,老實點。”
夏晚煙雙手扶著洗手檯邊緣,根本就沒有活動的空間,眼尾微挑,反問:“我可以自己吹,你非要幫我吹?”
“你只會偷懶。”江清時個子很高,站在她身後幾乎高出一個頭,視線落在她眼睛,聲線平緩不帶感情,“撞了車,如果再讓你著涼生病,老爺子那說不過去。”
就這?
夏晚煙心安理得起來:“那你確實得負責。”
吹完頭髮,吹風機剛關掉,玄關處便響起門鈴聲。
夏晚煙鬆弛的精神不由得又繃緊一瞬。
這種時候誰會來?
某一瞬間她腦子裡居然冒出江琪鳴三個字,下一秒又覺得不可能,江琪鳴都不知道地址。
“我去開門。”她對江清時說,“你別出來。”
“……”江清時抱臂倚靠到洗手檯上。
門被拉開,站在門外的是嶽瑤。
“你剛剛打前臺電話了?”嶽瑤問,“我才看到記錄,怎麼了嗎?”
夏晚煙一手拉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扶著門框:“我想換個房間。”
“為甚麼?”嶽瑤上下看了眼她的姿勢,眼中浮起探究的笑,“這個房間有甚麼問題?”
嶽瑤也很瞭解她,一邊說著話一邊伸長脖子往房間裡面看,夏晚煙無奈:“浴室水管壞了。”
“那你擋著門幹嘛?”嶽瑤突然彎腰,從她手臂下面鑽了進去,“我幫你看看。”
下一秒,身後就響起嶽瑤驚訝的控訴:“夏晚煙你果然藏男人了,不是說開兩間房嗎,江清時怎麼在你房間?”
“……”
夏晚煙關上門。
“他來幫我修水管,等你接到電話,整個房間都得淹了。”
“江老闆還是那麼帥啊!”
嶽瑤站在衛生間門口感嘆。
夏晚煙走過去,就見江清時半倚著洗手檯,身高腿長,神態清淡,在洗手檯上方筒燈落下來的死亡光線下,反而更顯得五官立體,眉眼深邃。
對上視線,他起身往外面走,白襯衫半透,貼在勁瘦的腰身,夏晚煙視線往下落,從他側腰一掃而過,隱約瞄見幾道飄逸的線條,高低起伏,最終隱沒於黑色皮帶下。
紋身?
她視線跟著腰身走。
冷冽身影從她面前掃過,落下一聲:“看哪?”
“你甚麼時候紋身了?”夏晚煙好奇,偏頭繼續盯著看,“紋的甚麼?”
江清時腳步不停,繼續往玄關走,將手收進褲子口袋,徹底擋了她的視線。
門被拉開。
離開前,江清時回了其中一個問題。
“五年前。”
-
“五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陽臺上,嶽瑤遞給夏晚煙一罐果酒飲料。
“你們怎麼就分手了?”
換完房間,外面的雨也小了許多,雨絲偶爾被風挾裹,飄進陽臺幾縷。
夏晚煙坐在藤編吊椅裡,拉開果酒拉環,仰臉喝了一口:“我的原因。”
嶽瑤和她碰了下杯:“為甚麼?你那時多喜歡江清時啊,後來膩了?”
嶽瑤那時在鳳城讀書,畢業離開鳳城時,夏晚煙和江清時兩人還沒分手,送別時,她還興致沖沖地說以後要回鳳城喝兩人的喜酒。
那時江清時已經買下了一處湖心島,上面種滿了夏晚煙喜歡的香檳玫瑰,嶽瑤也是和同學秋遊時才偶然發現這個地方,江清時請她先保密,說等湖心島全部打造好了再告訴夏晚煙。
也不知道這個驚喜最終來沒來得及送出。
陽臺壁燈攏下一束暖黃的光。
光下,夏晚煙單手撐著腦袋,被嶽瑤的猜想逗笑:“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
“你不是?”嶽瑤笑回,“你最開始不就是見色起意嗎?”
最開始確實是,即便剛在一起那段時間,她確實喜歡江清時,但是隻享受當下,從沒考慮過未來。
那年她去鳳城,其實算是離家出走,因為不滿父母對她的聯姻安排。
父母很寵她,唯獨在聯姻這方面沒得商量,當時她不喜歡那個聯姻物件,於是便大鬧一場,攪黃聯姻,跑回了鳳城奶奶家。
剛回鳳城時她又氣又委屈,生了場病,也因此,父母沒有立即逼她回去,幫她處理好學業,放她在鳳城任性了一段時間。
江清時剛好在她最叛逆又最低落的那一年出現,攜著鳳城的燈火和煙雨,一眼驚豔,當時她想,如果註定要聯姻,那初戀她要自己選。
只是這段她自以為是的“限期戀愛”,最終卻令她無法自拔,一再拖延回滬市的時間,甚至想永遠留在鳳城,和江清時結婚。
但是天不遂人願,最終她不得不離開。
現在想來,那時她不管不顧地撩惹江清時,確實挺不負責的。
夏晚煙喝了口酒,只是笑了笑,放棄為自己辯解。
嶽瑤又問:“那你倆現在是甚麼情況?你還喜歡江清時嗎?”
夏晚煙捏著果酒罐看了眼,微微擰了下眉,覺得這款酒發苦不好喝:“我要和別人聯姻了。”
嶽瑤睜大眼睛,驚訝到語無倫次:“你怎麼……當年你不是最討厭聯姻了嗎,這次怎麼又……”
雨絲成片落在腳邊,夏晚煙將雙腳收進吊椅。
“任性解決不了問題。”
她仰臉喝了口酒,唇角沾染酒精的苦澀,索性把還剩半罐的果酒扔進牆角垃圾桶,起身離開溼冷的陽臺。
“聯姻能。”
-
夏晚煙一覺睡到中午,等她從餐廳出來,就見院子裡開進來一輛黑色轎車。
後車門開啟,江清時從車內出來,瞥了她一眼,也沒說話,單手抄兜走到一旁,站在一棵紅楓下,徑自點了支菸。
夏晚煙往前走了幾步,看了眼駕駛座,原來是江家司機過來接人了。
她指了指轎車,遠遠地看向江清時:“你剛剛去哪了?”
江清時指間夾著細煙:“處理昨晚車禍。”
“處理好了?”
江清時“嗯”了聲。
“那接下來呢?”紅楓旁邊有個鮮花吊籃,夏晚煙走過去坐下,“回北城?”
微風吹過,紅楓零星飄落,幾片落進吊籃,夏晚煙隨手拈在指尖玩。
風漸止,江清時平淡的聲線落下。
“你想回麼?”
“回吧。”夏晚煙側頭嗅了下纏繞在吊籃上的玫瑰花,隨口說,“不回北城還能去哪?”
側面半天沒回聲。
夏晚煙剛想再說點甚麼,驀地感覺吊籃上傳來一股旋轉的力道。
她轉頭,看到江清時唇間噙著細煙,單手抄兜,姿態鬆弛地倚著樹幹,抬腳往她的吊籃側面隨意踢了下,吊籃便帶著她晃晃悠悠地向左轉了九十度,最終面對他停下。
“半山溫泉。”清冷的視線落下,江清時抬手取下噙在唇角的細煙,“江琪鳴說要來接你。”
夏晚煙坐在吊籃裡,仰臉看著江清時:“他甚麼時候到?”
江清時一副懶得再搭理的樣子,直接將煙掐了,起身往路邊走了兩步,將還剩半截的香菸扔進垃圾桶,語氣冷淡:“自己問。”
“我才不問。”夏晚煙一抬手,將手裡的紅葉扔出去,有點不高興,“江琪鳴做事也不先問問我的想法,我已經不想去半山溫泉了。”
紅葉在風裡轉了個圈,剛好被返回的江清時接住,下一秒又被他扔回來,輕飄飄地落在她裙子上。
“那上我車。”
夏晚煙從吊籃裡起身。
紅葉沿著煙紫色的緞面長裙下滑,在隨風搖曳的裙襬處流連著墜落。
“我先回去收拾東西。”她提著裙角,踮腳跨過低矮的木籬笆,纖細的腳踝在正午陽光下顯得瓷白瑩潤,“收拾完就走。”
“急甚麼。”江清時視線落在她裙襬,與她隔著幾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怕遇到江琪鳴?”
夏晚煙確實不想遇到江琪鳴,也不是怕,就是覺得徒增麻煩,而且場面有點尷尬。
江清時似乎看穿了她,伸手幫她撩開回廊入口處的中古風門簾時,微微側身,擋了她的去路。
他黑睫半垂,掩著不顯半分情緒的淡漠眸色:“當著他的面跟我走很難?”
夏晚煙呼吸頓了頓。
半晌,輕輕吸氣,語調輕緩地吐出一句:“是挺難的。”
可能是她心虛,也可能是她多想,她眸色直白,提醒自己,也提醒江清時:“畢竟我和江琪鳴有婚約。”
秋風穿過迴廊,門簾晃動。
江清時單手挑著門簾,視線落在她臉上,眸底如墨染般翻湧。
夏晚煙心跳亂了一瞬的節奏,恍惚間彷彿墜入鳳城的夜色。
這樣的眸色她無比熟悉,每一個曖昧到極限的夜裡,濃稠墨色在他眸底暈開的時分,也是他佔有慾瀕臨極致的時刻。
風持續不停,秋葉沙沙作響。
幾片梧桐葉凌亂地飛進迴廊。
夏晚煙垂下眼睫,餘光卻見面前的身形往側面讓了開,落下的語調平淡如水:“慢慢收拾,我帶劉叔先吃個飯。”
“你們還沒吃午飯?”她問。
江清時瞥她一眼,眸中已是清冷一片,“嗯”了聲,示意她往前走。
夏晚煙微微偏頭,從被他拂開的門簾下穿過。
一陣風吹來,門簾在身後嘩嘩作響。
她回頭,透過晃動的門簾,看到江清時雙手抄兜,往反方向走。
回房間收拾好行李,夏晚煙退房時又和嶽瑤閒聊了一會,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江清時應該吃好午飯了,她提著行李包,走出主樓大門。
院子門口傳來一陣轟鳴聲。
一輛橙色跑車開進院子,江琪鳴從車窗內伸出一隻手,往這邊揮了揮。
嶽瑤拿著一盒手作糕點出來,遞給夏晚煙,見狀,好奇地問:“誰啊?認識你?”
“聯姻物件。”
夏晚煙心說這也太不巧了,怎麼剛好撞上了江琪鳴。
嶽瑤興奮唏噓:“哇哦,現任前任修羅場。”
“所以……”夏晚煙破罐子破摔,一臉坦然地問嶽瑤,“你說我上誰的車?”
說話間,江琪鳴已經鎖車往這邊走,笑著衝她喊了聲:“晚煙。”
夏晚煙偏頭笑了笑,神色自若地轉了下身,視線從餐廳方向掃過。
紅楓半掩的落地窗內,江清時靠著椅背,手臂自然地搭著兩側扶手,指間夾著根尚未點燃的細煙,正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