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別撒嬌
夏晚煙認床,這一覺睡得斷斷續續。
江琪鳴敲門喊她吃早飯,她正睡得迷迷糊糊,頭腦發沉,又在床上賴了一會,直到江琪鳴再次敲門,她才起床,和他一起下樓。
樓內很安靜,連交談聲都聽不著。
“我爸媽呢?”夏晚煙疑惑,“怎麼也沒聽到江爺爺說話?”
“他們去打高爾夫了。”
“你怎麼不去?”
“我今天要去學校,陪你吃完早餐就走了。”
“我不用你陪。”
“那我也得吃早餐。”
兩人一路閒聊,穿過走廊。
推開餐廳門,江清時居然也在。
夏晚煙目光一觸即離,走到餐桌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下。
江琪鳴跟著坐到夏晚煙旁邊,衝餐桌對面熱情打招呼:“小叔叔早上好。”
江清時回以一個冷淡的眼神。
江琪鳴笑嘻嘻的,照單全收。
昨晚他在江清時書房和作業死磕到下半夜,江清時也跟著折騰到下半夜,不但把他教會,還親自送他下樓。
他覺得小叔叔雖然表面冷淡不近人情,但是其實對他還挺好的。
江琪鳴往嘴裡塞了個蟹黃包,側頭見夏晚煙只吃粥,於是往她的餐盤裡也夾了個:“嚐嚐這個蟹黃包,陳廚招牌菜,蟹黃超鮮。”
餐桌對面,江清時抬眸。
視線先落在那個蟹黃包上,繼而又上移,落在夏晚煙臉上。
夏晚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巴掌大精緻的臉,垂著眼睛看起來沒甚麼精神,白皙的臉上泛著點紅。
“我不吃海鮮。”夏晚煙說。
江清時收回視線。
江琪鳴又問:“那你吃雞蛋嗎?”
夏晚煙搖頭:“沒胃口,吃不下。”
江清時再次抬眸看過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夏晚煙發燒了。
她生病的樣子他再熟悉不過。
“江琪鳴。”江清時開口,“去找管家拿體溫計。”
江琪鳴下意識應了句“好”,反應過來後,一頭霧水:“拿體溫計做甚麼?”
江清時沉聲:“別廢話。”
江琪鳴一溜煙跑出餐廳,很快便把額溫槍拿了回來。
江清時接過額溫槍,繞過餐桌走到夏晚煙身旁,將額溫槍靠近她額頭。
額溫槍“滴”了一聲,讀數“38.9度”。
江琪鳴這才搞清楚狀況,驚訝道:“晚煙怎麼發燒了?這得去醫院吧,可是……”
頓了兩秒,他面露難色:“我今天有幾門重要考試,沒辦法陪她。”
片刻靜然。
江琪鳴這話明顯是說給江清時聽的,但是江清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事不關己。
時過境遷,天壤之別。
夏晚煙舀了勺粥送進嘴裡,愈發覺得寡淡無味。
晨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夏晚煙覺得頭腦發熱,四肢卻發涼,確實是發燒的症狀,估計是昨晚穿著輕薄在庭院裡逛太久,著涼了。
轉念間,她想起甚麼,唇角微微揚起,對江琪鳴說:“沒關係,小病,家常便飯了,我自己能處理。”
“你真的可以嗎?”江琪鳴還是不放心,“要不我給爺爺打個電話,讓他們回來。”
“不用麻煩。”夏晚煙擺擺手,“你快去考試吧,別耽誤了。”
江琪鳴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匆匆離去。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嗤。
夏晚煙回頭,這才發現江清時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倚著玻璃牆,姿態鬆弛,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周身都鑲了層柔黃的光暈。
逆著光,他視線落過來。
夏晚煙心知肚明那聲嗤笑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裝傻:“你笑甚麼?”
江清時反問:“你打算怎麼處理?”
“不用你管。”
夏晚煙怕疼,最討厭打針,偏她從小體質不好,經常生病,針戳多了,不但沒有適應,反而愈加懼怕那根尖細的針頭。每次生病,她寧願硬扛著也不願去醫院,常常把小病拖成大病。
但是和江清時在一起後,她就沒辦法逃避了,每次生病,江清時都會不由分說地把她帶去醫院,任憑她怎麼撒嬌耍賴都不為所動。
如今倒是解脫了。
夏晚煙理了理裙襬,輕鬆起身。
走到一半,江清時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聲線淡漠:“去醫院,或者請醫生來家裡,你選一個。”
夏晚煙繼續往前走,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快走到餐廳門口時,才回了句:“我選退熱藥。”
她的手剛搭上門把手,還沒來得及拉開,一道陰影便從身後覆下,江清時手臂徑直越過她,掌心抵住門板,力道乾脆利落。
“咔嗒”一聲。
原本被她拉開一條縫的門,重新關得嚴嚴實實。
夏晚煙轉身想爭辯,卻在抬眸的瞬間怔住。
江清時單手撐在她頸側的門板上,幾乎把她半圈在身前,距離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拂過額前,帶著熟悉的冷冽感。
身體的記憶過於根深蒂固。
她太熟悉這個距離,只要她踮腳,或者他低頭,下一刻就是天旋地轉,糾纏不休。
夏晚煙垂下眼睫,避開江清時的視線。
這一瞬的恍惚,讓他先開了口。
“重選。”
聲線沉靜利落,似乎對以前的親密行為都失憶了般,絲毫沒覺得這個姿勢有甚麼不對。
落地窗外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夏晚煙透過窗外稀疏的紅楓,看到江琪鳴那輛橙色跑車開了過去。
她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緊貼著門板,側移再側移,終於從鋪天蓋地的冷冽氣息中脫離,頭也不回地走回餐廳中央。
猶豫了幾秒,她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單手支著發燙的額頭,抬眼看向江清時,堅持:“退熱藥。”
江清時看著她。
“那就耗著。”
他不再跟她多言,轉身倚在門邊,徹底堵住去路,慢條斯理地取了支菸含進唇間。
“等你爸媽回來。”
夏晚煙太陽xue突突地跳,也不知是發燒的緣故,還是被江清時氣的。
以前他都是軟硬兼施地哄她去醫院,現在倒好,冷冰冰地威脅上了。
要是等父母回來,不僅會被嘮叨個沒完,還得被押著做全套檢查,想想就頭疼。
夏晚煙時常任性,但也識時務。
既然形勢不利,不如見好就收。
“行吧。”她偏過頭,“去醫院。”
話落,又補充:“但只是開點藥,不驗血,不掛水,還有,發燒的事別往外說。”
江清時不置可否,轉身拉開餐廳門,示意她先走。
陽光斜斜地穿透玻璃牆,在地上投下兩道影子。
一道纖細,一道修長,一前一後,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夏晚煙走得磨磨蹭蹭,成心拖沓,江清時也不催促,雙手插兜跟在她身後,任由她慢悠悠地穿過走廊。
到了客廳,江清時停下腳步,掃過來一眼:“上樓加件外套,我去開車。”
等夏晚煙收拾好,走出廳門,就見江清時已經把車停在了門口,人正倚在車門邊,指間夾著一支菸,灰白的煙霧在冷空氣中嫋嫋散開,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見她走近,他走到一旁滅了煙,順手把菸蒂扔進垃圾桶。
“上車。”
江清時拉開駕駛座車門,俯身坐了進去。夏晚煙默默繞到另一側,坐進副駕。
車內是低調的黑色真皮內飾,寬敞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連香氛都沒有,和江清時這個人如出一轍,冷淡而剋制。
空調已經提前開啟,暖意徐徐包裹住發涼的身體,夏晚煙系安全帶的同時,問了句:“換車了?”在鳳城時,江清時開的車很低調,契合他當時小城酒吧老闆的身份,那時她並不知道江清時的背景。
車窗外,紅楓徐徐倒退,車子平穩駛出庭院 。
江清時開車一貫很穩,不急不躁,就算在鳳城那種遊客眾多,經常堵塞的窄道,他也渾身透著股清冷的無謂感,或者另尋新徑,或者順其自然。
北城郊區道路很寬敞,車子迅速提速。
就在夏晚煙覺得江清時懶得搭理她時,他居然開了口。
“之前那輛壞了,沒法開。”
夏晚煙順著話題問:“怎麼壞了?”
“撞了。”
夏晚煙微微一愣,偏過頭看向駕駛座:“怎麼撞車了?”
車內安靜了幾秒。
江清時打了轉向燈,方向盤向右轉動。
直到車子平穩駛入主路,他才目視前方,淡淡地回了句:“查戶口?”
夏晚煙:“……”
原本想關心一下。
這麼冷淡,不說算了。
昨晚沒休息好,加上發燒頭暈,車廂裡暖風一吹,睏意很快襲來,沒過多久,夏晚煙就歪著頭睡了過去。
江清時餘光掃過副駕,又將溫度調高了兩度。
車子緩緩駛入一處院落。
停車時,夏晚煙咳嗽了幾聲,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車窗外。
園林式的建築,白牆黛瓦,紅楓掩映,環境清幽雅緻,應該是家高階私人醫院。
走進其中一棟精緻的三層小樓,江清時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了幾下。
很快,旋轉樓梯上便下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又溫柔,走到兩人面前,笑著說:“哥們,你終於捨得回來了,誰發燒了?”
江清時側頭看了眼。
夏晚煙隨即揚起笑臉:“你好,醫生。”
她天生帶著股親和力,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揚,像染著細碎的光,讓人不自覺地就想親近。
周澄眼底閃過笑意,溫聲回應:“你好,美女。”
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江清時:“不介紹一下?”
江清時面不改色,言簡意賅:“夏晚煙。”
話落,又給夏晚煙介紹:“周澄,我一個朋友,不過給你看病的醫生不是他。”
周澄眉梢一挑,眼底的興味更濃了。
給他介紹時就吝嗇得只有三個字,輪到這姑娘時,連就診安排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這也太差別對待了。
不過他深知江清時的脾性,不想說的話,就算跪下來問,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請這邊上樓。”
周澄對夏晚煙做了個請的手勢,決定先從夏晚煙身上探探虛實。
“謝謝。”夏晚煙禮貌地笑笑。
周澄故意加快腳步,帶著夏晚煙拉開與江清時的距離,壓低聲音搭話:“聽說你是著涼發燒?”
“嗯。”夏晚煙點點頭,語氣輕鬆,“應該不嚴重,我覺得吃點藥就好。”
確實是小病。
周澄深以為然。
一大早,他收到江清時的訊息,說晚些帶個人過來看病,讓他幫忙預約下週教授的時間。
他以為是多棘手的病,一問,居然是著涼發燒。
不過江清時就走在他身後幾級臺階,周澄餘光能瞄到江清時偶爾抬眸往這邊看一眼,沒搞清狀況前,他不敢妄言,模稜兩可道:“還是得重視。”
“周醫生,你說如果醫術特別厲害的話……”夏晚煙悄悄湊近了些,放低聲音,語調輕慢帶笑,“是不是不需要驗血也能診斷?”
“驗血更嚴謹些。”周澄低聲笑起來,直接問,“你不想抽血?”
夏晚煙眨了眨眼,坦然道:“也不想輸液。”
復古吊燈下,面前的姑娘臉型小巧白皙,五官很漂亮,乍一看嬌縱清純,但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又極其驚豔,別有韻味。
周澄笑意更深,心說原來江清時喜歡這種型別的,一個冷峻如霜,一個明媚似陽,倒是般配得很。
“周醫生,你覺得可行嗎?”
夏晚煙笑意晏晏,追問。
不驗血不掛水。
還真挺棘手的。
怪不得江清時要找周教授看。
閒聊間已經到了三樓,周澄帶著夏晚煙往診室走,笑回:“別怕,儘量不扎針。”
周教授是周澄的父親,也是這傢俬立醫院的院長,行醫經驗豐富,仔細檢查後,同意了免去驗血,但透過症狀判斷夏晚煙已經發展成支氣管炎。
夏晚煙從小體質弱易生病,得知支氣管炎倒也不覺意外,就是得知要掛水,讓她掙扎了許久。周教授耐心解釋,說她抵抗力較差,病情發展快,必須輸液才能控制。
江清時去藥房取了藥,回來就看到夏晚煙沒精打采地坐在休息區沙發上,垂著眼睛,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他掏出手機,給周澄發了條訊息:【安排個技術好的護士。】
周澄秒回,發來一個曖昧的表情:【你想要多好?】
江清時無視調侃,直接收了手機,走到夏晚煙面前,抬了抬手,最終指尖只是從她髮絲擦過:“走了,去輸液。”
夏晚煙整個人往後一仰,賴在沙發上:“吃藥不行嗎?可以加大劑量。”
她仰著臉看他,語調拖得懶懶的。長髮散在沙發背上,眼尾燒出一抹淡淡紅暈。
江清時盯著她,喉結微動:“不行。”
夏晚煙自己也知道不行,只是她有針頭恐懼症,忍不住就想拖延點時間。
兩人無聲對峙。
最終,夏晚煙敗下陣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跟在江清時身後往輸液室走。
輸液室在一樓。
周澄給夏晚煙安排了間單獨的輸液室,在走廊盡頭,視野很好,拐角落地窗正對著園林的小橋流水。
他等在門口,笑著安慰:“別擔心,這個護士扎針穩準狠,保證不疼。”
夏晚煙聽到扎針兩個字就心裡發抖,有點笑不出來:“謝謝。”
護士已經做好準備工作,溫柔地喊她名字,跟她核對患者資訊。
夏晚煙坐進沙發,伸手。
護士麻利地在她手腕上綁了條止血帶,拿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尋找靜脈血管。
江清時中途離開了一會,回來後和周澄兩人各站一邊,監工似的,緊盯著護士的每個動作。
夏晚煙血管細,護士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適的血管,抬頭看了眼兩位“監工”,無奈地笑了笑:“被你們這麼盯著,我手都要抖了。”
“抱歉抱歉。”周澄識趣後退,笑著離開輸液室。
江清時仍立在原地。
消毒酒精揮發,涼意從手背直接傳至心尖,夏晚煙定定地看著護士操作,心裡愈發緊張。
護士一手捏著針頭,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準備扎針。
夏晚煙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尖細針頭剛觸到手背,她便忍不住別過臉去,下意識抬手拽住江清時衣角:“我怕。”
眼前倏地一暗。
江清時手掌虛掩住她的眼睛,掌心隔絕了所有與針頭有關的畫面。
“夏晚煙,別撒嬌。”
冷淡的聲線落下,聽著毫無同情心。
但是針頭刺穿手背面板的瞬間,她被餵了一顆甜甜的草莓糖。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