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做盡曖昧之事
夏晚煙微怔,記憶瞬間被拉回五年前。
那年,亦是雨夜,暴雨傾盆。
她在滬市,給江清時發了一條分手資訊。
電話緊接著響起,她下意識摁了拒接,下一秒,江清時的電話再次撥了過來。
再次拒接。
微信訊息緊跟著進來:【嫣嫣,接電話,說清楚。】
電話再次被她拒接後,微信提示音和電話鈴聲交替著接連響起,鍥而不捨,無休無止。
這種糾纏不休的行為其實一點都不像江清時,他向來清冷無謂,骨子裡強勢驕傲。
但是此刻對話方塊裡愈加卑微的語氣卻也切切實實昭告著他的情緒趨於崩潰。
【接電話,夏晚嫣。】
【為甚麼?你在哪?】
【給個地址,我去找你好嗎?】
【接電話,求你。】
閃電割裂蒼穹,驚雷如鼓。
夏晚煙吸氣,終於接起電話。
鳳城也在下雨,電話裡都是噼裡啪啦的雨聲。
“你在哪?”
向來沉靜淡然的聲線變了調,彷彿被夜雨浸溼,又如磨砂般沉啞。
“見一面,嫣嫣。”
豆大的雨點拍打玻璃。
夏晚煙抿唇,平靜地開口:“江清時,我去鳳城只是玩玩,離開了,鳳城的一切也就結束了,包括你。”
“……”
電話裡都是風聲雨聲。
良久,風雨裡溢位一聲自嘲的笑,低啞的,混在嘩嘩作響的大雨裡,彷彿被雨水打散,破碎而遙遠。
“……玩我?”
“所以別再找我。”
夏晚煙掛掉電話,拉黑所有聯絡方式。
十九歲那一年,她任性地闖進他原本冷清的世界,卻又在他愛意最濃時,毫無預兆地抽身離去。
……
庭院燈光幽暗,廊影深處情緒暗湧。
分手,拉黑,改名。
也難怪江清時會那麼想。
但是改名另有原因,並不是江清時以為的那樣,防止他找到她。
“改名不是因為你。”夏晚煙低聲解釋。
江清時目光沉沉地看她,眼底情緒晦暗不明,辨不出是信了,還是懶得深究。
“晚煙!”江琪鳴的聲音突然傳來,打破這處糾纏壓抑的空氣,“到處找你呢,你怎麼在……”
走近了,江琪鳴才注意到拐角暗處還站了一個人。
“小叔叔?”他端正站姿,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好巧,小叔叔也在。”
“抽菸。”
夏晚煙跟著也說了句:“我出來透透氣。”
“散席了已經。”江琪鳴沒多想,只當兩人偶遇,笑著對夏晚煙說,“爺爺說太晚了,邀請你們留宿。”
夏晚煙問:“我爸媽怎麼說?”
夜風拂過,樹影晃動。
夏晚煙只穿了件連衣裙,黑色緞面新中式風,寬鬆短款,長度剛及膝,在外面站久了,溼冷的空氣滲入布料,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抱起雙臂,輕輕上下摩挲。
江清時倚著牆,右手彈了彈菸灰,視線從夏晚煙身上掃過,繼而又落在江琪鳴身上。
江琪鳴穿著件棕色風衣,似乎絲毫意識不到別人的冷暖,雙手抄兜,笑嘻嘻地對夏晚煙說:“叔叔阿姨都……”
江清時沒等江琪鳴說完,淡聲開口打斷:“吵,滾進去說。”
“哦。”江琪鳴在江清時面前乖得要命,拉著夏晚煙就走,“打擾了。”
綿密的雨絲跟隨風,斜切進走廊,星星點點地灑在快速離開的兩道身影上。
外側那道身影輕巧玲瓏,長髮隨風鋪散搖曳,著裝風格一如既往的個人風格強烈,嬌柔嫵媚與張揚叛逆兩種對立的氣質在她身上和諧融合。
江清時視線下移,落在夏晚煙被江琪鳴攥著的手腕上,良久,面無表情地移開,唇間緩緩吐出寡淡青煙。
進了廳門,溫暖的空氣輕輕包裹下來,夏晚煙抽回手,說江琪鳴:“走就走,你拉我幹甚麼?”
江琪鳴撓撓頭,解釋:“不好意思太緊張了,小叔叔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話落,他又興高采烈地繼續沒說完的話題:“叔叔阿姨都同意留宿了,你今晚要不要到我家玩一會?”
江琪鳴住在庭院裡另外一棟別墅。
夏晚煙興致缺缺:“太晚了不方便,你快回家吧,早點休息。”
“好吧。”江琪鳴失落一秒,眼裡又重燃光彩,“那我明天早上再來,一起吃早飯。”
夏晚煙半開玩笑地表示反對:“你家沒早飯?”
“有,那你到我家吃?”
“不去,我陪江爺爺吃。”
客廳裡,幾家人寒暄過後便陸續告辭,江老爺子吩咐管家去準備客房,轉頭看向夏父夏母。
“江叔,之前真是多虧了您。”夏父語氣懇切,“要不是您鼎力相助,手術機器人這個專案恐怕早就……”
“我和你父親當年情同手足。”江老爺子輕嘆一聲,“他走得早,你是夏家獨子,我自然要多照拂。”
夏母接過話茬:“晚煙在北城沒少給您添麻煩吧?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要是有甚麼做得不妥當的,您儘管管教。”
“晚煙這孩子機靈懂事,比我那孫子強多了。”江老爺子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呵呵道,“說起來,這門娃娃親是我們佔便宜了。”
夏晚煙站在一旁,聞言,衝江老爺子豎起兩個大拇指,眨了下眼睛:“還是江爺爺有眼光。”
江老爺子笑意愈發慈祥,對她說:“現在清時回來了,以後和你們北城分公司的業務對接讓他親自推進,清時雖然看起來不好接觸,不過能力還是沒話說,能更好地給你們提供支援。”
“他知道這事嗎?”
夏晚煙直覺江清時應該不樂意。
“還沒跟他說。”江老爺子四處看了看,皺眉,“這小子又跑哪去了。”
夏晚煙瞥了眼緊閉的廳門,腦海中又浮現出江清時站在走廊暗處抽菸的樣子,心說只穿了件襯衫,一直在外面待著,也不嫌冷。
管家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恭敬道:“客房已經準備好了。”
夏父夏母向江老爺子道過晚安,便跟著管家上樓。
客房在三樓,管家在前面帶路,邊走邊介紹:“這邊是洗手間和浴室,這兩間是客房,日常用品都已備齊,若有其他需要請隨時告知。”
安頓好父母后,夏晚煙站在自己房門前,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走廊盡頭:“那邊是……”
“最裡面是書房和江先生的臥室。” 管家微微欠身。
夏晚煙點了點頭,推開房門。
房間很寬敞,床頭櫃上擺著鮮花,芬芳淡雅,靠牆衣櫃裡掛著幾件嶄新的絲質睡衣和浴袍。
來北城半年多,還是第一次在江家留宿。
更是沒想到,這個江家是江清時的江。
夏晚煙無奈笑了笑,驅散滿心悵緒,拿了浴巾和浴袍,打算先去洗澡。
經過走廊時,她聽到中空客廳傳來江老爺子的聲音。
“幹甚麼去了?”
應該是江清時回來了。
夏晚煙靠近雕花木圍欄,往下看。
復古水晶吊燈亮著,晶瑩剔透的燈飾在光影間交錯閃爍。
江清時站在水晶燈下,與流光溢彩的光線形成鮮明對比,冷冷清清,渾身都透著股冷冽潮溼的氣息:“外面抽菸。”
“少抽些煙。”江老爺子轉身坐到沙發上,“夏家在北城新設的分公司與我們有些合作,你親自跟進。”
江清時雙手抄進褲子口袋:“分公司誰管?”
“晚煙。”
“沒空。”
拒絕得直截了當。
意料之中。
江清時愛憎瞭然,從來就不是會以德報怨的人。
夏晚煙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
身形微動的瞬間,彷彿有感應似的,江清時突然抬眸看上來。
兩人一上一下,視線在半空相接。
水晶燈折射出斑駁閃爍的光線,其實有點晃眼,但是兩道視線彷彿黏住了般。
“叮鈴——”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夏晚煙指尖一顫,險些沒拿穩手機,見江老爺子抬頭往三樓張望,她強作鎮定地晃了晃手機,笑著打招呼:“這麼晚了,江爺爺還沒休息?”
“這就去睡了。”江老爺子扶著沙發扶手,緩緩起身,“你們年輕人也別熬太晚。”
鈴聲持續。
是江琪鳴打來的電話。
夏晚煙沒心情聊天,但是以江琪鳴的做派,如果她不接,他會以為她沒聽到,鍥而不捨地接連打過來。
鈴聲久未停息,夏晚煙只好接通。
“喂?”她邊說話邊往浴室走,“甚麼事?”
江琪鳴唉聲嘆氣:“就那個程式設計作業,小叔叔不幫我,我做不出來。”
“那怎麼辦?”夏晚煙隱約聽到上樓的腳步聲,有點心不在焉,快速經過樓梯,往浴室走。
“你們家不是做醫療機器人的嘛。”江琪鳴說,“我聽夏叔叔說你是計算機專業的,肯定會程式設計吧,要不你幫我做?”
夏晚煙不想做,拒絕:“我還有事,你不會的話可以問問同學。”
到了浴室,她把浴巾放在架子上,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把浴袍弄丟了,於是轉身又出去找浴袍。
客廳吊燈已經熄滅,空氣陷入昏暗,只有三樓走廊裡亮著幾盞壁燈,柔黃靜謐。
那件絲質浴袍就落在樓梯口。
夏晚煙走過去,俯身去撿。
視線裡,一雙黑色休閒皮鞋邁上三樓臺階,鞋底與實木樓梯接觸,在安靜而空曠的空間裡,發出低沉的悶響,不疾不徐,越來越近。
夏晚煙動作微滯,拿著浴袍起身,目光一路沿著勁瘦筆直的長腿往上,最後落在江清時臉上。
許是在外面待太久淋了雨,垂在額前的幾縷碎髮微溼,呈現的弧度恰到好處,透著股無謂的清冷感。
這副樣子,夏晚煙不由得想起兩人的初見。
那年她因不滿聯姻而離家出走,跑回了童年故里鳳城,被朋友拉著去酒吧看帥哥。
“有多帥?”她不以為意地挑眉。
“鎮店之寶。” 朋友神秘兮兮,“酒吧頭牌。”
那日雨絲交織,古街青石板路上泛著溼漉漉的光。
還沒到酒吧,朋友便激動地指著某個方位:“快看!”
黛瓦飛簷下,站著一個穿著鬆散白襯衫的青年,衣領半敞,黑髮微溼,雨滴如斷珠,偶爾落下一顆,順著他清晰利落的下頜滑落,浸入衣領。
他唇間含著根細支菸,慵懶地靠著灰白色磚牆,呼吸之間,青灰色的煙霧嫋嫋湮滅於細雨之中。
整個人像幅被雨水暈開的水墨畫,淡漠無謂,清冷疏離。
酒吧光影緩緩掃過,那張臉清絕冷豔,在她審美上瘋狂蹦迪。
她和朋友確認:“頭牌?”
朋友鄭重點頭:“嗯,來喝酒的女人都是為了泡他。”
她當即撐傘上前,在朋友驚訝的目光中輕笑著開口:“包月怎麼算?”
她和江清時的緣分,始於她見色起意的冒犯。
電話裡,江琪鳴鬼哭狼嚎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晚煙,你說怎麼辦,我真不會做,明天就要交了,我要掛科了,我爸肯定會打死我的,要不我現在去找你,你教我一下吧!”
走廊裡很安靜,江琪鳴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隱隱傳出。
江清時站在低一級臺階,依然比她高一些,黑眸垂下,泛著溼冷氣息,無波無瀾。
夏晚煙錯開視線,有點為難。
江琪鳴都這麼說了,再拒絕的話有點不近人情,但是她也確實累了想休息。
面前的身形動了動,夏晚煙以為江清時要上樓,於是往旁邊挪了些,把樓梯讓出來。
“那你抓緊……”
她對著手機,“過來”兩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覺得手裡一空。
手機被江清時拿了去。
一絲很淡的冷鬆氣息從她鼻尖散去。
“滾過來找我。”
江清時說完,直接把電話掛了。
手機被遞迴。
夏晚煙垂眸,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隻手上。
江清時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如淺川般清晰蜿蜒,蘊著無聲的力量,沒有人知道,這雙看似清冷剋制的手,曾在她身上做盡曖昧之事。
“看甚麼?”冷冽嗓音驟然落下,手機在她眼前輕晃,似在催促,又似看穿了她。
夏晚煙倏然回神,飛快地捏住手機另一側,若無其事地扯出個笑:“謝謝。”
氣氛明顯僵滯一瞬。
夏晚煙莫名覺得頭頂發涼。
未及抬頭,那道身影已逼近一步。
清冽的雪松氣息裹挾著壓迫感傾軋而來。
她本能後退,腰際不小心撞上雕花圍欄,被紅木凸起的紋路硌得生疼,擰眉,倒吸一口涼氣。
下一秒,胳膊上覆下一股力道,灼熱利落,五指間收緊的力度和觸感無比熟悉。
夏晚煙怔神的瞬間,被帶著往前移了半步,下一秒,那雙手又毫無留戀地撤離。
夏晚煙抬眸,就見江清時抬腳踩上最後一級臺階:“我教我侄子,用得著你謝。”
“我不是替江琪鳴說謝謝。”夏晚煙聽懂了江清時的意思,澄清,“我的意思是,謝謝你幫我解圍,我今晚確實也沒精力教他做作業。”
“想多了。”
江清時轉身離開。
“我教他,與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