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今晚別睡了
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越走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
錯身而過。
一絲冷鬆氣息擦過鼻尖。
很熟悉。
夏晚煙抬起頭。
那道背影脫了外套,遞給管家。
白襯衫勾勒出肩線腰身,西褲筆直,襯得雙腿修長。
鳳城時的慵懶褪去不少,現在看過去,只覺矜貴,清冷,無端生出幾分壓迫感。
江琪鳴注意到她的視線,低聲說:“我沒騙你吧,小叔叔看起來是不是很冷淡?”
夏晚煙收回視線,不置可否。
她見過他溫柔熾熱的樣子。
江家兩兄弟瞬間收斂了態度,笑呵呵地打招呼:“清時回來了。”
江清時微微頷首,回了聲“大哥,二哥”,隨手將壽禮放在臺面上。
他拉開江老爺子身邊的椅子坐下,添茶,不緊不慢地開口:“爸,祝您福如東海,順遂安康。”
“你還知道回來。”江老爺子冷哼了聲,但還是喝了茶,“要不是我過壽,你還打算在那邊待多久?”
夏晚煙對這個話題也很好奇,家在北城,祈福也結束了,一直待在鳳城難不成那邊真的有個女朋友。
她抬眼看過去,卻冷不丁撞上江清時剛好看過來的視線。
眉眼依舊清絕俊美。
熟悉,卻又陌生。
他的眼底不再有記憶裡的深情寵溺,看過來的視線冷峻,疏離。
夏晚煙本就如坐針氈,被這樣的眼神一看,莫名心虛,下意識移開視線。
垂眸的瞬間,她聽到江清時回了老爺子的話,聲線低沉,似是從齒間磨過,“以後不去了。”
江二家的姑娘江羽伶心直口快道:“小叔叔,您一直待在鳳城,我們還以為你在那邊交女朋友了呢!”
“這孩子,淨胡說。”江嚴接過話茬,笑著恭維,“清時素來清心寡慾,沉穩自持,一心撲在事業上,哪裡會沉溺兒女情長。”
江清時並未立刻回應。
席間一時靜了下來。
夏晚煙忍不住抬頭,正巧撞進那道漆黑眸色,正從她臉上緩緩掠過。
江清時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放下杯盞的同時,淡聲開口:“分人。”
一句話資訊量十足。
旁人不敢多問,餐桌上頓時飄滿了心照不宣的探究目光。
夏晚煙垂下眼睫。
江老爺子輕咳兩聲,將話題拉回正軌,開始給江清時介紹客人,手勢依次滑過夏家三人:“這兩位是我故友的兒子兒媳,夏先生,夏太太,這位是他們的女兒,夏晚煙。”
江清時和夏父夏母打了招呼,視線落到夏晚煙身上時,盯著她,沒有開口說話。
餐桌上寂靜一瞬。
夏母在桌下扯了扯夏晚煙衣角,提醒:“愣著幹嘛,叫人。”
夏晚煙開始後悔當時為甚麼沒走。
在玻璃走廊認出江清時,她第一反應是找個藉口離開,但是雙腳卻有自己的想法,帶著她走進了餐廳。
衣角又被扯了下。
夏晚煙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叫甚麼?”
“小叔叔。”江琪鳴興高采烈的,給她解圍,“你跟我一樣叫小叔叔就行。”
視線再次對上。
夏晚煙覺得江清時眸色又冷了幾度,帶著幾分袖手旁觀的漠然。
她張了張嘴,小叔叔三個字怎麼都叫不出口。
桌上所有人都看著她。
夏晚煙騎虎難下,默默提醒自己大局為重,別搞砸了場面。
硬著頭皮正欲開口,“小”字還沒說出聲,就見江清時先她一步冷冷地錯開了視線。
平淡至極的話音跟著響起,話題不著痕跡地轉到了剛剛發言的江琪鳴身上。
“江琪鳴,專業課作業自己做,我沒時間。”
“……?”
江琪鳴莫名被賣,興高采烈的神采瞬間沒了,縮著頭偷偷瞟向父親江威。
江威怒目而視:“臭小子,你敢讓清時幫你做作業?我讓你學好程式設計,你當耳旁風是吧?”
江氏集團核心業務是人工智慧,江威讓江琪鳴學好程式設計也是為了將來能在集團佔得一席之地。
江琪鳴瞬間老實,忙不疊地保證:“吃完飯就做,保證自己做。”
後續閒聊自然而然地聚焦在江琪鳴學業上。
叫小叔叔的事就此揭過。
夏晚煙鬆了口氣。
觥籌交錯間,眾人輪番向江老爺子敬酒賀壽。
夏晚煙從見到江清時起,心態就沒安穩過,也沒甚麼胃口,敬完酒,藉口去洗手間,離開了餐廳。
外面雨還在下,水珠在落地玻璃牆上蜿蜒下墜。
夏晚煙穿過走廊,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清涼的水拍在臉上。
鏡子裡的人眉目生動,許是喝了杯酒,眼尾洇開一抹淡紅,兩頰也泛著淡淡的粉。
出了洗手間,她撐傘直接去了庭院。
空氣溼潤微涼,沖淡了些臉上的熱度。
夏晚煙漫無目的地在庭院花園裡走了一會,直到陣陣夜風吹得紅楓飄落,才感受到一絲涼意。
出來沒穿外套。
她抄近路,轉身往回走。沿著鵝卵石小徑轉幾個彎,盡頭便是別墅外走廊,幾盞復古壁燈靜靜地亮著,順著黛青色的方磚牆,投下一輪輪昏黃的光暈。
走廊陰影裡,靠牆立著一道身影,偶爾亮起一點猩紅的光。
誰正站在那裡抽菸。
夏晚煙拾階而上,收了傘,沿著走廊往前走。
近了,她腳步微頓。
江清時半倚著牆,左手抄在西褲口袋,右手抬起,將唇間的煙夾在修長的手指間,猩紅的那一點便隨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落在了身側。
他無聲地看著她,眸色掩於光線暗處。
雨絲與風糾纏,偶爾飄進走廊。
夏晚煙想說些甚麼,臨開口卻又發現無從說起。
“你……”她想了想,問,“站這兒做甚麼?”
片刻靜然。
夜風悄然拂過。
江清時惜字如金,聲線比風還涼:“抽菸。”
夏晚煙恍惚了一瞬。
同樣的問題,五年前,江清時的回答可比現在有溫度多了。
那時她在鳳城特別迷戀各種漂亮小酒,夜夜流連在江清時的酒吧,喝他調的酒,撩他這個人。
但她屬於典型的人菜酒癮大,一杯微醺,兩杯醉,三杯斷片胡作非為。
被她醉酒騷擾之後,江清時每晚就只肯賣她一杯酒。後來關係變了質,連這一杯都縮水成了半杯特調甜酒,因為江清時覺得她體質弱,不宜飲酒。
抗議無效的某個深夜,她偷溜去別家買醉,沒想到剛踏出酒吧就撞見了江清時。
他站在酒吧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樹下,姿態閒適地抽著煙,視線不緊不慢地落過來,頗有幾分守株待兔的味道。
“來遲了。”她笑眯眯地挑釁,“站這兒做甚麼?當門神?”
菸蒂被碾碎在青磚上,江清時步步逼近,咬字清晰緩慢,帶著幾分壓迫感:“抓酒鬼。”
她轉身就跑,卻被江清時一把扣住腰肢按在懷裡。
“幾杯?”手指清涼,帶著幾分懲罰似的力道,捏她發燙的臉頰。
“三杯……”她指尖鑽進他襯衫衣襬,“你叫甚麼名字?有腹肌嗎?”
後面的記憶破碎不清,留在腦海裡的只剩她被扛起時的天旋地轉,以及他咬在耳畔的那句“今晚別睡了”。
冷風穿過長廊,夏晚煙猛地回神。
五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不是序章,而是時光在他們之間劃下的鴻溝。
無論是過往還是將來,她和江清時之間早就畫上了終止符。
更何況,當年她斷崖式分手,決絕不留餘地,以江清時的個性,懶得再搭理她才是正常。
夏晚煙垂下眼睛,抬腳離開。
身形交錯的瞬間,江清時卻開了口。
“改名字了。”
語調輕淡,平鋪直敘。
夏晚煙驀地想起來下午江琪鳴的那通電話,明白了為甚麼江琪鳴第一次說她名字時,電話裡靜默了許久,卻又在第二次時,恢復了正常。
以及暮色四合之時,隔著水霧朦朧的玻璃牆,他看到她時驟然頓住的身形也有了緣由。
她原來的名字叫夏晚嫣,從鳳城回到滬市後,將“嫣”改成了“煙”。
都是過去的事了,夏晚煙不想多說,點了下頭:“嗯。”
空氣靜默,青煙無聲地燃著。
夏晚煙沒抬頭也能感覺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壓著情緒,一寸一寸地從她臉上掃過。
“甚麼時候改的?”江清時又問。
“五年前。”
餘光裡,那抹明滅不定的猩紅色顫動了下。
江清時喜歡抽細支菸,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著纖細修長的煙,帶著剋制的力道,冷淡中又透著股難以言說的張力。
而此刻,夏晚煙看著他指骨收緊,懷疑那支細煙下一刻就會夭折在他手裡。
燃燒的菸灰倏然墜落。
頭頂似乎同時落下一聲冷笑,混著秋葉飄落的簌簌聲,聽不真切。
“夏晚煙,你以為我會死纏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