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色90週年(9)
工作日的四點多,是靜常道路最暢通的時刻。
珩色回住處的路不遠,但往常若要在高峰期開車上下班,定要被堵得水洩不通,也就是姜遠章早出晚歸,才能避開這一通勤噩夢。
說到底,姜遠章本也沒有必要跟個普通員工一樣每天準時打卡,正如他本沒有必要臨時改航班提前回來一樣。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他這麼解釋。
“所以到底是為甚麼啊?工資給太少了嗎?”
夏回南翻過姜遠章後來給她的報告。
他匆忙趕去E國,是E國員工舉報當地高管,將預計明年上市的口紅的配方和設計圖洩露給了競爭對手。
好在舉報的員工即使採取措施制止並報了警,趕在姜遠章來之前,把洩密的人控制住了,相關商業秘密最終也沒有流傳出去。
“你覺得會是甚麼原因?”
夏回南看著他側臉,思索起來:“這種級別的洩密,雖然算得上重大事故,但是正常來說輪不到你去處理,就算需要高管出面,也應該是徐書藍才是。所以要麼是徐書藍現在不聽你指揮了,要麼是,你不放心她?”
“嗯。”姜遠章點頭,“初步調查下來,後面確實有她的影子。”
“她瘋啦?把這麼大把柄送你手裡嗎?”
“殊死一搏吧,她再不動手,我就要動手了。”姜遠章用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語氣說道。
“那也沒必要犯法吧?”
“要獻地請降,誠意不夠可不行。只不過她疏忽了一點,忘了她是在誰的地盤偷樑換柱。”
夏回南看他似笑非笑,一時覺得身上有點冷,把車上空調問題調高了點:“她是知道你打算動手了?”
“我表現得挺明顯的,這她都看不出來不至於還能留到現在。”
“呃……我沒看出來。”
像是春雪初融,姜遠章語氣和緩了些:“你來了沒多久,沒注意到很正常。”
“那你是打算怎麼做?”
“回家再說?”姜遠章指了指已經能看到的家。
“這麼快就——完了!”夏回南臉上的表情頓時被驚恐取代,“完了完了完了,我給忘了!”
“甚麼忘了。”姜遠章嘴上問著,話語間倒是沒有多少疑惑,“不會是指生日驚喜吧?”
“你怎麼知道?”夏回南想搖他,想到開車安全第一,還是放棄了。
她不再糾結姜遠章怎麼知道的,優先準備搶救自己準備了好久的驚喜。
“蛋糕,蛋糕還是明天的,我得找店主問問能不能加急。”
姜遠章笑道:“蛋糕不著急吧,明天就明天。”
“不行不行,我計劃裡這些都是一起的。”
緊急和蛋糕店確認了可以提前派送,夏回南又想起家裡還亂七八糟的樣子。
她看車已經到車位了,趕緊說:“放我下車,你,那個,再去外面轉一圈吧!”
“我好不容易提前回來誒,你就趕我走啊?”姜遠章笑著說。
夏回南手忙腳亂地從副駕駛把車後座的東西抓上:“那,那你在車庫等我,一小時,算了,半小時,半小時後再上來!一定要等我啊!”
說完,夏回南就跳下了車,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依她所言,姜遠章在車裡等了半小時才上了樓。
電梯廳裡靜悄悄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敲門的時候,看到鞋櫃旁擺了個棕色小狗形狀的換鞋凳,鞋櫃側面還粘了個掛鉤,上面掛著一包剛開封的餐巾紙,乍一看還有點突兀。
門過了片刻才從裡面開啟。
姜遠章眼睜睜看著門後面擠出來一個巨大的白色兔子玩偶,玩偶寬度過寬,導致她和門框搏鬥了許久,手臂反而被卡得動彈不得。
姜遠章牽過她的手,幫她側過身來,她這才能穿過大門,搖搖擺擺地站穩了身子。
“咳咳。”她的聲音被困在玩偶裡,聽起來模糊不清的,“歡迎回家,接下來就由我來為主人介紹家中的一些小變化。”
姜遠章忍不住笑:“主人?”
玩偶的身體太過沉重,夏回南揮著手想打他,視線遮擋著又掌握不好距離,手一揮就往邊上倒下去。
姜遠章扶住了她,兔子的腦袋卻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哎呀。”
夏回南艱難地挪動著要去撿,被姜遠章拉住了。
房間裡開著空調,短短穿了一會兒玩偶服,夏回南已經滿頭晶亮的汗,連呼吸都比剛才沉重了不少。
姜遠章抬手去給她解玩偶的身子部分:“別穿了,悶得慌。”
夏回南堅決制止了他的動作:“我租了兩天呢,不能浪費。還是我未雨綢繆,讓他提前一天送到了,不然都趕不上。”
夏回南唸叨著,一搖一晃往裡走,不出意外又被卡著了。
還好這次她看得清路了,自己轉了半圈進了門。
她看見姜遠章還在原地看她,有心去把他拉進來,又覺得行動不便,只好勉強叉著腰:“看我笑話呢?”
姜遠章正色說:“先護送你安全進門呢。”
“你那雙眼睛的任務還挺重的,別站崗了,快進來吧。”
姜遠章不再逗她,跟著進了門。
他一進門就感覺照進眼中的光比往日明亮了很多。
玄關處的牆上掛著幾串小燈泡,櫃體中貼了感應燈條,不遠處的島臺旁也立了一盞中古風的花型落地燈。
窗外只餘夕陽的片影,看起來有些風格混亂的燈飾,將原本房內冷淡的燈光風格混出了暖意。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退了,我就是感覺房間太空了,所以亂七八糟買了一堆。還有很多還在路上呢。”
夏回南引著他往裡看。
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擺上了一些綠植裝點,有一些還只是花盆。陽臺上還擺了一角的花架,上面也還空空蕩蕩的。
除了剛才他看見的,目力所及之處都被夏回南放滿各種各樣的燈飾、擺飾、掛布,線都小心地藏了起來,看起來滿滿當當熱熱鬧鬧的。
餐桌上還堆了大概十幾個沒有拆封的快遞,裡面不知又藏著甚麼小東西。
走進家裡,就像是暴風雪之夜走入了林間小屋一樣。
“喜歡的,不用退。”姜遠章摸了摸島臺上一瓶水培植物的葉子,“這是甚麼?”
“富貴竹啊,你居然不認識。”夏回南雙手合十,“保佑我們大富大貴的。”
說完,她看了眼姜遠章,調整了一下措辭:“保佑我大富大貴的。”
姜遠章揉了揉她還帶著溼意的頭髮:“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除了你造成的意外。”
“公正地來說,是你引發的吧。”
“不聽不聽。”夏回南甩甩頭,把他手甩開,“你先跟我來,我還沒說完呢。”
姜遠章跟著她慢悠悠的步伐,聽她從客廳雙人搖椅來自安曉月的強烈推薦,講到廚房新添的餐具是她大前天晚上去專門的瓷器市場淘來的。
她講得興高采烈之時,電話鈴和門鈴一起響了。
“好的馬上來。”夏回南掛了電話說,“蛋糕到了!”
夏回南推開門,從外賣員手裡接過蛋糕,把蛋糕放在了門口櫃子上,然後又艱難地把留在門外的兔子腦袋撿了回來。
她抱著腦袋回過頭,看見姜遠章已經拆開了櫃子上的蛋糕包裝。
她著急忙慌地把門關上,又艱難地把兔子腦袋套上。
“蛋糕給我。”
“嗯?”姜遠章疑惑了一下,蛋糕就被面前的大兔子抱走了。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聲音有點走調,夏回南忍住了笑堅持唱下去了。
她捧著蛋糕,邊唱邊圍著他轉圈,短短的祝福唱完,一圈也繞完,然後把她蛋糕擺在島臺上。
夏回南碩大的左手捏著碩大的右手的手指,一用力,咔噠一聲,卡扣解開,右手像手套一樣脫落下來,露出裡面纖細的手。
夏回南十分熟練地單手把蠟燭插上,從小抽屜裡拿出打火機把蠟燭點上,然後又把脫下來的右手扣了回去。
一切行雲流水。
“該吹蠟燭了?”
大兔子點點頭,又飛快搖了搖頭:“等下等下。”
她挪了幾步,從剛送來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個摺疊的紙王冠:“要戴上這個。”
兔子玩偶腳部沒有墊高,手部動作又受限,她墊腳舉了舉,王冠舉不到他頭上。
“頭低下一點。”
玩偶的視窗往外看,眼前有點模糊。
她本以為他會彎下一點腰,或者乾脆從她手裡接過這頂簡陋的兒童樣式的王冠,沒想到他竟半跪了下來。
模糊如一窗之隔的視線中,他仰頭看她,滿室的燈光落在他眼裡,綴得他眼中如有星光。
夏回南赧然笑道:“你這麼誇張做甚麼,跟女王受勳一樣。”
他嘴角帶笑,語氣倒很是嚴肅:“以冠代劍,兔子女王陛下,向您宣誓永生的忠誠。”
說完,他右手撫胸,調整姿勢單膝跪地,傾身俯首。
夏回南慌張地把那此刻顯得有些可笑的小王冠放在他頭上,蹲下身想拉他起來。
不過她還是沒有適應穿著玩偶服做大動作,一往下蹲整個人重心就往前倒去,連著姜遠章躲閃不及,被她壓在身下,頭上的王冠沒有戴幾秒,就滾落在地。
夏回南站不起來,只能往邊上滾了一圈,投降式的原地躺平等待姜遠章的救援。
她躺了一會兒,受限的視野範圍內都沒看到他的身影,只能努力轉頭去找他,卻見他盤腿坐在旁邊,笑個不停。
夏回南生氣起來:“女王都被敵人打翻在地了,騎士都不來拯救一下的嗎?”
“陛下。”姜遠章說了兩個字,又開始笑,好容易忍了下來,才繼續說,“陛下,您不妨把面具取了吧。”
夏回南氣哼哼地躺在地上,把頭罩給拔了下來。
這回悶得有些久,額上髮間的汗意更明顯。
她把頭罩滾一邊,緩了緩,試圖站起來,但玩偶背部做得比較突出,她整個人陷在裡面還是站不起來。
姜遠章終於不笑得那麼明顯了,他把手從她手下穿過,將她抱了起來:“衣服也脫了?”
“脫了吧,我快熱死了。”夏回南把肩膀上的帶子摘下,整個人往上蹦了蹦,發現下半身的玩偶服卡得很緊,還是得坐地上脫。
兩個人配合之下,夏回南才狼狽地把玩偶服脫下,整個人就和在水池裡泡過一樣,皺皺巴巴貼在身上。
她顧不上自己,隨意整了整,心裡還惦記著蛋糕上頑強燃燒著的蠟燭,把姜遠章推到蛋糕前:“該吹蠟燭了,快許個願吧!”
姜遠章雙手合十,閉上了眼。
面前的蛋糕是緊急送來的常規造型,上面小小的紙簽上寫著小小的“祝姜遠章生日快樂,平安自由。”
火苗的影子在他眉間躍動,似乎在傾聽他的願望。
吹滅了蠟燭,切好了蛋糕,兩人坐在島臺邊的高腳凳上吃起來。
夏回南很喜歡這家蛋糕店的胚,從底下挖了一塊先吃了一口,然後才注意到姜遠章並沒有吃:“怎麼了,你不喜歡吃嗎?”
“你不問問我許了甚麼願望?”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呀。”
夏回南說著還要再吃,只覺眼前一晃,他便吻上了她的唇角。
舌尖輕舐的觸感一轉而過,她恍惚地問:“沾上蛋糕了嗎?”
他將她攬進懷裡,扣住她的手,笑道:“沒有,我在實現我的願望。”
語畢,他又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