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事業部(14)
這週五下午,是珠寶事業部合規審查的最後一日。
按照安排,完整的報告要向董事長及事業部各部門負責人彙報。
彙報安排在了頂樓的大會議室裡。
有了前面幾次的經驗,夏回南像模像樣地講完了所有的彙報內容,而且這次姜遠章並沒有打斷她,甚至比之前還要順暢很多。
主持會議的邢維意在夏回南匯報完成後,一一跟各部門領導提點了後續的改進要求,各部門領導紛紛表示了認可和整改的決心。
珠寶事業部的整體問題不多,存在問題的地方大多也不嚴重,這些內容都提前給參會人員看過,整個會議現場都其樂融融的。
讓夏回南有點擔心的是,姜遠章不止沒有打斷她,整場會議幾乎沒怎麼發言。
好在他少數說的幾句話,聽起來感冒是好了。
等上述流程走完,輪到坐在姜遠章旁邊的趙月蓁做最後的總結髮言。
她興致勃勃地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這次辛苦各位律師了,也辛苦我的同事們配合工作了,既然大家都辛苦了,這樣吧,我們晚上去搓一頓,我請客!”
場上頓時一片寂靜。
幾個律師不熟悉趙月蓁的做事風格,而且身為乙方,不好拒絕,剩下的人又幾乎都是她的下屬,也沒人好意思第一個站出來拒絕。
“我就不去了。”
“我也不去了趙總,我晚上還有個別的商務會議。”
董事長和董助接連發話,熟知趙月蓁風格的下屬紛紛表態:
“趙總,今天是明年要發售的新系列的設計定稿日,晚上我得和部門最後過一下稿。”
“供應商的庫房燒了,我得馬上去現場看看情況,估計今天趕不回來。”
“趙總,我……”
趙月蓁的臉色越聽越沉,最後把目光投向作為律師團隊負責人的白青:“白律師,你們一定要陪我吃啊。”
白青很看眼色地笑道:“我們都難得見您一面,我肯定來,其他人沒甚麼特別的事項都一起去吧,趙總請的客絕對不會虧待我們啊。”
趙月蓁滿意地笑了起來:“小夏一定要來啊,聽說你酒量好得很,我就等你陪我喝酒了。”
夏回南完成了件大事,心情正好,對這種邀請更是來者不拒:“那我就不客氣了,萬一都被我一個人喝光了,我下週還能來上班吧?”
趙月蓁大笑,白青也笑著捶她一拳:“光說大話,趙總的酒量也是人中豪傑啊。”
“真的嗎?”夏回南故作驚訝地拱了拱拳,“那就晚上和趙總一較高下了。”
趙月蓁心滿意得地率先走了,其餘人正也想走,被姜遠章喊住了:“白律師,李律師,麻煩跟我來一下。夏律師,你也一起。”
原本心情愉快的夏回南頓時心就沉入了谷底。
畢竟正常來說,誰被甲方喊去單獨談話都不會是甚麼好事,還是帶上了兩位領導一起。
她一個人忐忑地坐在董事長辦公室外面,和魏豐竹大眼瞪小眼了快一小時,白青和李端才從裡面出來。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開會的時候還要嚴肅,白青徑直走過來對她說:“你進去吧。”
怎麼感覺和老師挨個談話一樣……
夏回南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好事壞事啊?”
白青笑著拍了拍她肩膀:“去了就知道了。”
夏回南撫了撫胸口,讓自己拋開亂七八糟的猜想,才進了姜遠章的辦公室。
看夏回南一臉的如臨大敵,正在那兒給她倒水的姜遠章笑著對她說:“你緊張甚麼呢?”
“我,我怕你要開除我。”夏回南把自己最直接的擔憂說了出來。
“我有甚麼許可權開除你。”姜遠章把溫水遞給她,指著辦公桌前兩張空著的椅子,“坐吧。”
“那你找我領導說甚麼呢?”夏回南按他說的坐了下來,不過心裡還是緊繃繃的。
“聊一些別的事,還有這個。”姜遠章遞給夏回南一本冊子,上面寫著“‘千面一人’策劃案”幾個字。
夏回南簡單翻了翻。
這是珩色九十週年週年慶的綜藝策劃案,這個事情上個月她就知道了,翻下來就是一些綜藝的細節。
她翻完一遍,沒有領會姜遠章的意圖,試圖猜測:“不會是要我稽核文字吧?”
姜遠章讓她坐著,自己倒是倚著桌沿,站在她面前。
他把冊子翻到專案組織架構那一節,指著項下人員配置中的“化妝執行團隊”幾個字:“大約一個半月的拍攝期限,執行化妝師的崗位,報酬沒有提特殊的要求,和同崗的一樣日薪500。因為主要要展現珩色的產品,要求對珩色的產品比較瞭解,也會有不少鏡頭。只要你表現不出差錯,節目錄制完成後,我可以直接把你招進珩色,薪酬參考你現在的收入,你願意嗎?”
夏回南捧著那本冊子,只覺得眼前的印刷字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的。
她揉了揉眼睛,直到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還是不敢置信地又看向姜遠章:“我嗎?”
姜遠章點頭:“嗯,你願意嗎?”
“我,我能考慮考慮嗎?這個有點突然了,我這,這一時半會兒的……”
姜遠章看她手忙腳亂結結巴巴的樣子,笑著從她手裡把那杯搖搖晃晃的水接了過來:“那你先告訴我你的第一想法。”
“我當然願意!”夏回南脫口而出,但看著姜遠章溫和的笑,心臟又下意識收縮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他對她的笑,是獨屬於她的笑。
她怎麼能這麼恬不知恥,又要接受他的好,又要宣稱和他再無糾葛。
姜遠章見她沒再說下去,便說:“律所方面我剛剛和他們聊過了,他們可以幫你保留半年的崗位,專案期間缺少的人員會從其他組借調,如果你在組裡或者珩色做得不順心,隨時可以回去。”
夏回南不由自主地又攥緊了手中的冊子:“……還是算了吧,我不是專業的,還是這麼重要的節目,萬一我搞砸了,而且我——”
“不要說謊。”姜遠章淡淡地打斷了她。
“可是……”
“你想去的不是嗎,那就去。”姜遠章說,“我也不是沒甚麼要求的。”
他看她晦暗的眼神忽然亮了些,沒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晚上少喝點,結束了來趟我家。”
“啊?”夏回南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忘了躲,任由他弄亂了自己的髮型,“你家嗎?是、是不是不太好?”
姜遠章失笑:“你想哪裡去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哦……那這樣算不上要求啊。”
姜遠章又把她頭髮理順了:“來了就知道了。你先下班吧,不是還要去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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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回南整場酒都喝得有點神思恍惚。
夢寐以求的機會近在咫尺,但卻是姜遠章給的,她很難不去痛苦糾結。
一杯一杯的酒和著不走心的祝酒詞下肚,她心裡卻想著姜遠章和她說的話,想著潘了了和她說的話,想著邢維意和她說的話。
想著自己和他們說的話。
她喝得太上頭了,趙月蓁的酒量又確實和她不相上下,導致誰來勸她都勸不住,喝到最後,其他人都散了,安曉月都被趙月蓁趕走了,就剩她和趙月蓁兩個人,對著狼藉的杯盤應酒而歌。
夏回南盤腿坐在凳子上,倒拿酒杯當話筒,給唱著江南小調的趙月蓁唱和聲,一曲終了,半醉的趙月蓁忍不住鼓掌:“唱得好!”
夏回南頗為驕傲,殘存的理智還讓她保持著客氣:“您才是真的,唱得好,感覺咱倆組合組合都能出道了。”
趙月蓁大笑:“我沒想到你還會唱這個。”
“小時候媽媽教我的,她是學校的音樂老師呢。”
“我以前也有個歌唱家的夢想,不過在我姐姐的鼓勵下,我還是去學了珠寶設計,可惜了,樂壇失去了一顆明珠啊!”
“跨界明星現在很火的,回頭釋出會您來唱個主題曲,讓品牌炒作一下,熱度肯定能上去。”
“你們商量甚麼餿主意呢……”
夏回南扭頭看見不知甚麼時候來的姜遠章,他還穿著白天開會時的橄欖棕的西裝,似乎是從公司直接趕來的。
夏回南迷迷瞪瞪地疑惑道:“你怎麼來了?”
趙月蓁則朝他招手,嘴上和夏回南解釋:“我喊他來的,總不能讓你這麼回去。”
夏回南忙說:“那至少也要先送您回去,我去打車。”
“等等等等。”趙月蓁拉住她,“我有司機等我的。”
“好的,那我送您出去。”
姜遠章攔住往窗邊走的她:“去哪兒呢。”
趙月蓁把夏回南往姜遠章的方向推了推:“我先走了,小夏交給你了啊。哦對了,賬也幫我結一下。”
“下次喝酒再喊我啊。”夏回南熱情地告別。
趙月蓁熱情地回握:“一定一定,你要喝甚麼直接說,我包了。”
夏回南被空調暖氣燻得面上紅撲撲的,眼中又被酒氣沁得水汪汪的,整個人恍恍惚惚的,看得姜遠章直嘆氣。
“走吧,我送你回家。”
夏回南拉住他的手:“不是去你家嗎?”
“下次吧,你都醉成這樣了。”
“我沒醉啊。”
“……”
“真的!”
姜遠章看著她緊緊扣著自己的手,心中逐漸浮起了一些不應當有的衝動。
他應當把她好好送回家,讓她好好休息一晚。
他應當等一個雙方冷靜、理智的時刻,好好聊一聊以前的事、現在的事,和未來的事。
但他想到自己,連夜坐廉航回國,就是為了此時此刻,如何能讓他放開她的手。
他此刻就想放下這些虛偽的應當,就想聽從一個醉鬼的違心話,就想把那當成她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