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事業部(13)
剛熄燈的小會議室又亮起了燈,夏回南和邢維意麵對面坐了下來。
邢維意開門見山地問:“你現在這份工作收入多少?”
這個問題著實出乎夏回南的意料。
她本以為他找她的事情,要麼是關於姜遠章,要麼是關於目前在做的專案,這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還是私人問題,怎麼會這麼直接地問她?
然而邢維意的表情是那麼嚴肅,讓夏回南不禁思考,她的工資問題是不是關係甚麼重大的事情。
律所的工資沒甚麼保密協議的要求,她稍微想了想就回復說:“基礎工資是一個月一萬出頭,會根據專案情況發獎金,全年綜合薪酬大概是稅前二十萬。”
看他皺起的眉頭,夏回南不自覺地維護起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來:“我知道肯定比不上你們,但是我工作時間很短,我這種學歷的低年級律師,這個薪資水平很可以了,非常可以了!”
邢維意嘆氣:“我知道,我只是確認一下。”
夏回南遲疑地追問:“請問下,你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啊?”
邢維意看了她一眼:“很快你就知道了。”
……甚麼意思?
沒等夏回南再問,邢維意猝不及防地就換了個話題:“你知道姜遠章三年前去F國做甚麼的嗎?”
“……去找人幫忙?”
“是去終止原本的計劃。”他刻意地頓了頓,才補充道:“毀了珩色的計劃。”
小小的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夏回南清晰地聽到自己鼓膜震動的聲音。
“你說甚麼?”
邢維意的表情也和死了一般平靜:“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正在珩色各部門輪崗,大概六七年前開始,逐步接手了珩色海外的全部管理許可權。雖然他從來沒答應過他爸繼任的要求,但表面上還是聽從了他爸的安排。
“他毫無疑問是我見過二代裡最有才能的,珩色國內市場的萎縮沒有被大眾關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近年來海外市場的飛速拓展,也是因此,珩色這個所謂的帝國才勉強呈現出欣欣向榮的勢態。
“但珩色海外體系的架構搭建存在很多重大疏漏,人員來之不正、崗位冗餘、效率底下不說,行賄受賄、內部貪腐這些問題隨著市場的擴大也越來越嚴重。但只要不影響總體運營的方向,姜遠章一直選擇視而不見,只是同步安排信任的下屬收集整理證據。海外對企業合規的問題一向非常重視,只要他把這些材料提交給各國行政、司法機構,對珩色是絕對致命的打擊。
“只有以此為威脅,他爸才有可能同意不再強求他繼任。事實上,那一年他已經準備動手了,如果不是他爸忽然安排他和潘了了的訂婚,他已經在著手彙總材料了。”
這個故事過於誇張,誇張到不像會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故事,夏回南不由笑了:“所以是因為我?因為我他才放棄了這個計劃?”
“他擔心他爸會對你採取極端手段,所以他馬上就決定把矛頭調轉。養虎為患,事到如今,這惡虎也只有他能解決。只要他同意繼任,再加上他拉下面子把趙月蓁請了回來,這兩樣籌碼,他以為足夠讓他爸不再對你出手了。
“只是沒想到,他才離開幾天,你就跟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意外,他最後還是決定留了下來。就算是他,要收拾這個爛攤子也不是甚麼容易的事情,所以直到今年他才騰出手來找你。
“這些事情,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和你說,所以我作為少數的知情人,覺得有必要告訴你。”
夏回南沉默良久:“他為甚麼想毀了珩色?”
“這個我不好多說,你想知道的話還是直接問他吧。”
“我問他的前提可是你告訴我的,這個不要緊?”
“可能他會指責我吧,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這些事情你有必要知道。”
“那為甚麼現在來告訴我?”
“你會知道原因的,我本來也不想和你說這些,我知道感情的事情我這種無關的人儘量不能插手,但是……”
邢維意難得猶豫了,和夏回南對視了幾秒,還是說到:“但是我覺得他現在真的有點失心瘋了。不管你要不要拒絕他,我希望你能記得我跟你說的這些。他為了今天,付出的代價絕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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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商務區行人寥寥,加上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通向地鐵的道路更是空空蕩蕩的。
夏回南神思無主地慢悠悠往地鐵口走,邢維意和她說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甚至可以說是理解能力。
她一直知道姜遠章不想回去繼承家業,她總以為他是不想承擔這麼大的擔子,或者是想追尋自己的夢想,但如果只是這種原因,何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但既然已經到了寧願做到即使這樣都要毀了珩色的地步,為何又僅僅因為她一人,就寧可前功盡棄?
她有這麼重要?
她無措地站在地鐵口,看著因為無人乘坐而緩緩下行的扶梯。
“南南?”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夏回南迴頭,看見潘了了揹著一個小小的揹包,滿臉笑地小跑到她身邊。
“你怎麼來這兒了?”
“我來選址的呀。”
夏回南想起來前兩天潘了了和她們宣佈的計劃。
“是找的我給你推薦的中介嗎?”
“是啊是啊,那大姐真的好熱情,帶我逛了一整天,我眼睛都看花了。”
夏回南笑道:“劉姐是個好人,之前我代理她那個案件的時候,本來沒有必要和解的,她看對方也不容易,還是讓步了。不過你沒必要照顧我面子,要是她手上的房源不滿意,不用強行籤她的單。”
“嘿嘿,我明白。開餐廳嘛,選址很重要的。我雖然手上餘錢還夠,也得謹慎著來,後面水電人工都是錢。”
兩人一同回家,邊坐地鐵邊聊。
潘了了講了講她的初步方案,包括她要掌勺,要做純VIP預約制,要走溫暖家庭系的裝修風格。還給夏回南展示了她收集的好多裝修佈局的參考圖,以及其他人開餐廳的心得總結等等。
夏回南認真聽完,覺得潘了了想得很全面了,不由笑道:“你是不是已經考慮了很久了?”
“你聽出來啦?”潘了了有點害羞地低下頭,“我以前只是想想,最近忽然想通了,難得我身體健康,經濟上也算寬裕,為甚麼要糾結於誰誰怎麼看我,我應該好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算虛度啊。”
“你和家裡說過了嗎?”
“和我哥說了,我爸媽沒敢說。他們還因為我離家出走要和我斷絕關係呢。”
“你和你哥哥關係挺好的?”
“嗯!他比我大了七歲,一直很照顧我的。”
“那就好,能有信任的人支援你就夠了。”
兩人走在小區蜿蜒的小路上,壞掉的路燈閃爍不定,旁邊有小孩不顧父母呼喚,大笑著往前奔跑而過。
“你也是信任我支援我的人!我也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和曉月收留我,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走出來。”
“我也沒做甚麼呀,你還給我們做飯,幫我們打掃衛生,我們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好多。”
潘了了用力搖頭:“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的。好像甚麼困難在你面前都是可以克服的一樣,最多抱怨幾句就能夠鼓起勇氣去面對。”
“沒這麼誇張啦,我遇到事情也喜歡逃避的,只不過我們這種人,絕大多數事情只能咬牙堅持下去而已。”
“但是也有很多人會就此放棄啊,自我放棄,自甘墮落。”潘了了按下了電梯上的樓層按鈕,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電梯裡繼續說,“我能在你身上看到那種生命力,不管外界是甚麼樣的,你都是在做你自己,會猶豫會迷茫,但最後做出的一定是你自己的決定。”
夏回南都被她說得有點臉紅了,故作忙碌地去翻鑰匙:“我要是真有你說的那麼好,早就發達了,哪還會這樣天天和柴米油鹽作鬥爭啊。”
“你有機會可以一步登天啊,但是你沒有走出那一步。你不是在和柴米油鹽作鬥爭,你是在和自我作鬥爭,這是偉大的鬥爭!”
夏回南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喲你可別說了,你再說我真的要飄了。”
潘了了笑嘻嘻摟住她的腰:“別說姜遠章喜歡你了,我也喜歡你。”
“哎喲我的天。”大門驟然從對面被開啟,穿得花枝招展的安曉月看著面前抱得緊緊的兩人,露出了一副鄙夷的表情,“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
潘了了鬆開夏回南,又抱上了安曉月:“也喜歡你!”
“啥情況啥情況。”安曉月哭笑不得,沒拎包的手連忙扒拉潘了了,“我化了半天的妝呢,別弄花了。”
“你去哪裡啊,快八點了。”夏回南問。
安曉月一臉得意地笑:“最近談了個小帥哥,我去沐浴愛情去,晚上不用等我了。”
“今年第三個了吧,別又是照騙哦。”
“這個不是!這是芊語姐介紹給我的,我相信她的眼光!”
“行吧,那你注意安全啊。”
夏回南習慣了安曉月換男友的速度,潘了了倒是看著安曉月的背影一臉遺憾,不過她很快振作起來:“你吃晚飯了嗎?我來做!”
“好呀,是不是可以來研究一下你未來餐廳的招牌菜了?”
“好想法!冰箱裡還有半隻雞,就從肉菜開始確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