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事業部（8）
此時珩色地下車庫的車只剩下了一小半，很大一部分還是停在這邊暫時不開走的常住車口。
夏回南好奇地問：“你為甚麼也停下面啊？我看其他老闆都直接停自家公司門口的。”
“司機開車的話會把我送到門口，我自己開習慣走地下，坐電梯方便一點。”
兩人走了兩步就到車位了。確實就在離電梯和出口最近的位置。
姜遠章依舊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夏回南看著這輛沒見過的SUV，在車前糾結了一下。
坐副駕駛實在是有點曖昧了，但坐後座又太不禮貌了。
姜遠章似乎看穿了她的糾結：“那你來開？”
夏回南一驚：“不行不行，我過年的時候幫領導開車，直接開去4S店修了三天，領導過年都沒車開了。”
“我不介意的，多開才能會開。”
得了吧，回頭漲的保費估計賣了我也賠不起。
夏回南心裡叨咕著，最終還是坐上了副駕駛。
過了下班高峰期，這段路上的車流不再那麼擁擠，但開起來也稱不上暢快，紅燈綠燈斷斷續續，走走停停。
夏回南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陌生的人群，心情忽然沒有那麼憋悶了。
“我可以開點車窗嗎？”
聽出她上揚的語調，姜遠章替她按下了一點車窗：“怎麼了，心情好了？”
夏回南笑著說：“就突然感覺，沒那麼壓得慌了。”
“因為跟我分手嗎？”
“不是不是。”夏回南連連否認，“就是感覺，終於能和你好好說話了，有點開心。”
在夏回南看不到的角度，姜遠章也微微笑起來，只不過說出來的語氣還是依舊平淡：“那你工作得開心嗎？”
“工作哪有開心的，能找到一份工資高、同事好的工作已經很幸運了。”
“你為甚麼突然轉到現在這個組的？”
夏回南沒注意到“突然”這兩個字，這個問題也有很多人問過她，她自然而然地說：“壓力太大了，我可能不太適合各種突發事項還超出我能力範圍的工作吧，那段時間天天借酒消愁，實在受不了了。”
“現在這組好一點？”
“嗯……其實壓力也大，要看要寫的材料太多了，不過上手了就好一點，還有曉月能帶我，應該可以堅持下去。”
“後面壓力會更大。”姜遠章右轉轉進了一個地面停車場。
這邊離繁華地帶稍遠，但畢竟地處靜常，明亮的街燈和富有小資情調的街景在稍靜的氛圍下更顯格調。
“為甚麼啊？”
“美妝部現在是徐力勤的母親在負責。”
夏回南輕鬆的表情忽然僵住。
“她還在任職嗎？”
“嗯。”姜遠章表情倒是沒有異樣，“她有聲望也有實權，我找不到理由動她。”
“股權架構太複雜了？”
“還有一點，整個事業部她都抓得很緊，資源和資訊只有她和她的親信知道，我還沒找到機會滲透進去。”
夏回南明白了姜遠章的意思：“我們是你安排來的，她肯定不會信任我們，所以工作一定會受阻。”
“嗯。”
兩人下了車，邊走邊說。
“所以你外聘睿恪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這個？”
姜遠章點了點頭：“珠寶部作了表率，至少明面上她沒有理由阻攔你們。”
“萬一真查不出問題呢？”
姜遠章笑道：“我能看到她的漏洞，只是抓不到證據而已。”
夏回南很嚴肅地點頭：“那為甚麼選在現在動手？”
對話忽然中斷，夏回南疑惑地去看姜遠章，只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你說呢？”
“我應該知道這個答案？”
姜遠章順手往後撥了撥她被夜風吹亂的長髮：“你想想，會知道的。”
呼吸被撥亂了幾分，她還要問，姜遠章又說：“就在前面了，看到了嗎？”
夏回南跟著他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商業區的入口。
這是靜常最新開發的商業區，裡面一棟高樓在四周相對較矮的樓棟對比下很醒目。
夏回南第一反應是眼熟，隨即她便驚訝地指向高樓的最上層：“我們不會是去那家吧？”
姜遠章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洋洋得意的笑：“是啊。”
“天哪，我和曉月排的號還在大半年後呢。”
“排的號？”
“是啊，這家特別特別火，開業之前就宣傳爆紅了，想吃得提前搶號。剛開業那天第一時間我們兩個就去搶了，廢了老半天勁才搶到個明年的號，每天就眼巴巴的看著網上人家發的repo……”
說著說著，夏回南想起來問道：“你怎麼拿到的號啊？這不會也是珩色投資的吧？”
“不是啊，我問黃牛買的。”
“……”夏回南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怎麼也要買黃牛票啊。”
“這很奇怪嗎？不然我哪裡來的號。”
“不奇怪不奇怪，走吧走吧，都快八點了！”
正是人潮湧動之時，夏回南急切地在前面穿梭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見姜遠章還落在後面，只好放慢一些腳步，等了一會兒又不由迫切起來，快走幾步，回首用眼神催他。來回往復，如同純白的蝴蝶在人群中翻飛。
姜遠章不遠不近地看著，在她又一次回頭的時候，抬手拍了下來。
夏回南以為他在看甚麼訊息，回走幾步：“出甚麼事了嗎？”
姜遠章淡淡笑道：“沒甚麼，走吧。”
“是你走很慢誒。”
“走太快要走散的。”
“幾歲的人了還走散啊。”
……
這家店叫“雲頂醉夢”，位置非常優異，是在五十多層大樓的頂樓，周圍恰巧沒甚麼其他同高度的高樓，可以俯瞰奢華的靜常夜景。
這家店其實是一家火鍋店，號稱包攬了從市井精粹到皇家珍味的108種菜品，鍋底和配料也都是獨家秘方。據有幸吃過的網友評論，這家店除了貴，就沒有其他毛病，無怪乎需要排那麼久的隊才能吃上。
夏回南和姜遠章坐著直達的電梯到了頂樓，一開門就被頭頂虛幻的夜空吸引了目光。
“這個是根據外面實時的夜景拍攝後播放的，就跟在百米高空吃露天火鍋一樣。”
“你這也知道？”
“哼哼，除了沒真的吃過，我甚麼都知道。”
“歡迎光臨，兩位預約的是VIP包間是嗎？”
上電梯時已經有專人核查過預約資訊，穿得和天庭中仙子一樣的店員笑容滿面地又確認了一下，隨後把他們引到了臨窗的一個小包間中。
包間的設計更是典雅別緻，門後紗幔深深，窗外燈影匯海，面前熱氣騰騰的鍋底已經沸騰，沁香的白霧騰轉向上，讓人看著都不由覺得心裡被幸福充滿。
夏回南三兩步小跑到落地窗邊，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就對著窗外拍，拍完了又對著每一個精心設計的出片角落猛猛拍了一圈。
可能拍了百來張圖，夏回南精挑細選了十幾張，興致勃勃地發給前段時間剛建的和餘晚禮、安曉月、潘了了的四人小群。
姜遠章站她旁邊看：“你也發我看看。”
“嘿嘿，我先給她們炫耀一下。馬上發你。”
群裡訊息秒回。
餘晚禮：【這是哪兒？】
潘了了：【火鍋嘛？】
安曉月：【我靠你怎麼去的，不帶我？】
夏回南正想回訊息，看到安曉月這句話頓住了。
“怎麼不回？”
夏回南心裡尷尬。
之前還和安曉月誇下海口，說要和姜遠章斷乾淨，轉頭就和他一起吃上火鍋了，這讓她怎麼回。
她攥著手機，抿了抿唇說：“其實，我之前跟你姑姑承諾的是不再和你有任何往來的。”
“做朋友也不可以嗎？”
“嗯……”夏回南想了想，“等你結婚了應該可以，吧？”
“……”姜遠章無聲嘆氣，“那就當我請合作伙伴吃一頓飯，這也不行嗎？”
夏回南認真思索：“原則上應該是不行的，就當一次特例？”
“你問我啊？”
夏回南嘿嘿笑了笑，問他：“話說你姑姑現在不在秘書處任職了嗎？這麼長時間了，我好像都沒看見過她。”
“秘書處我已經撤了，她現在在海外。”
“哦。”夏回南熄了屏，拉著姜遠章回到桌前，轉移話題道，“吃飯吧吃飯吧。”
食慾就是最無害的良藥，哪怕沒吃出來這兒的海鮮肉類有甚麼特別出眾的，氛圍烘托到這兒，普通的東西吃出來也是上品美味了。
這頓飯吃得夏回南都忘了甚麼前情後事，甚麼愛恨離愁，一口牛肚蘸著特製的沙茶醬下去，全都忘了個一乾二淨，離開雲頂醉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姜遠章照舊開車送她回去，路程不算近，兩人卻沒再說甚麼話。
電臺裡的音樂舒緩而沉靜，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
快到小區門口時，夏回南把斟酌了一路的回答說了出來：“那個，我畢竟還是給了你姑姑承諾，所以，今天之後，你就當我是普通的乙方團隊裡的普通小嘍囉就好。”
安靜片刻，姜遠章說：“今天之後？”
“對。”夏回南堅定地點點頭。
“那我們現在算甚麼？之前又算甚麼？”
姜遠章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話裡帶著的刺，讓夏回南無言以對。
她只好又把話題繞回來：“我保證不會影響你今後的生活工作，如果以後你女朋友——唔！”
車不知甚麼時候停在了離小區門口有一定距離的路邊。
樹影疊著燈影，風一吹，一起一伏，如她此刻呼吸般滯緩而沉重。
車內除了中控的微弱亮光之外，一片漆黑，淺淡的路燈燈光透過前窗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側臉上，她竟看出了一點笑意。
是在嘲笑她嗎？還是在嘲笑自己？
她不知道。
她從未想過這遲來的吻會如此突然，在她宣告關係到此為止的時刻，猝不及防地將她的去路絆住。
不心動嗎？
就算她再善於自我欺騙，也騙不了此刻的自己。
此刻的自己，如同亂軍中的叛臣，指著丟盔棄甲的甲士，對著孤家寡人的主君說：“事已至此，何故頑抗？”
而主君端坐檯上，若不是朝服在身，只怕就要跌下臺來。
這幾秒如半生一般漫長，又如一瞥一般短暫。
他退開一寸的距離，指腹摩挲著尚且殘留著屬於他的溫度的唇角，笑道：“夏回南，你自說自話這麼久，為甚麼不問問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