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事業部(7)
夏回南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想著,門開了,首先要保持微笑,營造和諧友好的談話氛圍,然後要誠懇道歉,積極說明無法透露實情的原因,表達對過去那段時間的感謝,以及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嗯,這個不行,太過了,還是表示以後江湖不見的遺憾吧。
她心裡嘀嘀咕咕地想著,等到她都快忘了最開始準備好的說辭了,門才猝不及防被開啟。
她抬起臉來,嘴角還沒刻意揚起,甚至還沒對上姜遠章的眼神,他臉一轉就走了回去,只留下半開著的門和迷茫的她。
夏回南按捺住心中的困惑,跟著他的腳步走了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這一轉眼,姜遠章又坐回了他的位置上,手上拿著甚麼一沓厚厚的材料,看著電腦螢幕,瞳孔中映著複雜的變化的倒影。
從門開啟開始,他就在說一些夏回南聽不懂的話,夏回南聽著聽著才明白,他大概是在和甚麼外國人開會,不知說的是哪國的語言。
夏回南站了幾分鐘,看姜遠章忙得沒空搭理她的樣子,就默默地去沙發上坐著了。
她剛把包放下,面前的樹樁型茶几上就放上了一杯水。
普通的像是超市裡按打賣的玻璃杯,就這麼放在一盤看著價值不菲的青花瓷茶具旁邊,盛了半杯的水微微晃動著。
夏回南抬頭去看,忙裡偷閒給她倒了杯水的姜遠章又轉身回了位置上。
她端起水杯,水溫正正好。
身後的落地窗外,車水馬龍正是熱鬧,而這偌大的辦公室卻分外安靜,除了他時不時冷淡嚴肅的話語聲,只有她拿起、放下水杯的微小動靜。
她靜悄悄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手機螢幕亮了。
【大概還要半小時才能結束,你先休息會兒。】
是姜遠章發給她的。
她又抬頭去看他,他還在專注地看著材料上的內容,邊看邊說,聽語氣,像是在否認某個人的意見。
半個小時,就是七點半,他是不是還沒吃晚飯?他總是這麼忙嗎?
夏回南忽然想起上次在公司見他和蘇尋歌在一起,也是晚上九十點鐘的樣子。
在青曲的時候,他們通常四五點吃過晚飯就回房間了。
盛夏的日子,開足了空調,兩個人就呆在不大的房間裡各學各的。
她開小差刷手機看到好笑的笑話,都會立刻分享給他,哪怕他不覺得有趣,也會無奈地笑笑。
夏回南不想想下去了。
她乾脆從包裡拿出自己的電腦。
珩色的工作只能用珩色派發的電腦,但夏回南在王芊語那邊還有些遺留的案件沒有處理完,有一些只剩下尾巴了,沒必要再交接給其他成員,她打算自己善始善終。
她把電腦擺在茶几上,伏著身子,整理起案件材料來。
她還沒看過幾頁,就感到肩膀被輕輕拍了拍。
她下意識又抬頭,姜遠章不知何時又站到了她身邊。
他依舊皺眉聽著耳機裡的會議,手上則拿過夏回南的電腦,放到了他自己的辦公桌上。
他從邊上抽了一張滑輪凳,拍了拍凳面,示意夏回南坐過來。
伏著看電腦確實不太舒服,但夏回南又擔心這樣是不是有點靠太近了。
畢竟她可是一會兒要發表分手宣言的人。
她只猶豫了一分鐘。
姜遠章看她愣著不動,又走下來,拉起她的手腕。
他抬了抬眉,似乎在問她為甚麼不過去。
夏回南找不到理由,就算能編,會議那頭還有人在,她也不太好說話,最終還是任由他拉著坐到了他旁邊。
他的辦公桌不算小,但高高低低放了很多文件,她儘量往邊角坐了,兩人之間也不過一臂的距離。
夏回南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精神專注起來,倒也漸漸忘了身邊坐的是誰,後面又要發生甚麼。
大概過了很久,她終於把一個案件的和解協議寫完了。
她又確認了一遍全文,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這時聽得旁邊人輕聲說:“忙完了?”
夏回南打了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不自覺地往旁邊移了移座椅。
姜遠章正側靠著辦公桌坐著看她,右手架著一支筆,隨意轉著。
不知會議甚麼時候結束的,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見夏回南濛濛楞楞的不說話,姜遠章也不惱:“你找我要說甚麼?”
夏回南心中一突。
還是要說出來了。
她絞著手指,重新鼓足了勇氣才看向姜遠章:“我,我可以先問問,你眼睛現在怎麼樣了嗎?”
出乎她意料的,姜遠章這次很直接地回答了她:“好多了,還是有點輕微色弱,不影響日常生活了。”
“那,後面能康復嗎?”
“不確定,好轉的原因醫生也說不明白,所以也沒辦法針對性給治療方案。”
“這樣……”夏回南又低下了頭,“對不起……”
“你為甚麼總和我說對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受傷,而且,我也一直沒能和你當面道謝。”
姜遠章淡淡地笑了笑:“那你現在可以和我當面道謝。”
“啊,甚麼?”夏回南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謝謝你。”
“不用謝。”他說。
夏回南不知道他為甚麼會笑,只覺得他的笑讓她心裡又難受起來。
她在難受甚麼呢?
是難受他這麼輕描淡寫地就把眼睛的事情一帶而過?
是難受他曾經的付出換來的是她的不辭而別?
還是難受她要說出的話,又將把他越推越遠?
“你只是要問這個嗎?”
“不、不是,我還有事情想和你說。”
“嗯,你說。”
“我,我當時刪你聯絡方式,確實不是我想這麼做的,但原因我不能和你說。”
話開了頭,她就能一鼓作氣,把這幾日翻來覆去咀嚼出來的解釋,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非常感謝你陪我那段的日子,我很開心,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有點晚了,就算是我的誤解也好,總之,我不值得你花那麼多心思對待。是我害你沒用辦法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是我害你受了傷,是我沒有好好跟你解釋就直接斷聯,我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可是你可以有更多選擇,所以,那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明明話都是自己準備好的話,但說出來時,夏回南總覺得嘴上生拌,說不利索,像是個初入學堂的小孩,字句不清地把背了半天的書複述了個七八成出來。
好不容易說完,她又不免陷入深不見底的忐忑之中。
她想過他會憤怒,會怒喝,會冷笑,會不接受,甚至想過他會甩手走人。
然而他居然只是像是聽了一份簡單的彙報一樣,垂目思考起來。
靜默綿延了片刻,姜遠章問:“那你對我的期望是甚麼?”
“?”
“你對我的期望。”姜遠章重複了一遍。
夏回南不理解姜遠章在問甚麼,她放棄了思考,憑直覺說:“我希望你能過得開心。”
姜遠章愣了愣,低頭輕笑道:“你不是說我可以有很多選擇嗎?那你覺得我適合甚麼樣的選擇?”
她側頭想著,掰著手指:“至少要能幫得上你忙,然後,能聊得來,還有的話,嗯……”
姜遠章打斷了她的冥思苦想:“那你呢?你會喜歡上甚麼樣的人?”
“我……”
夏回南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回答。
姜遠章沒有再問。
夏回南心想,他是不是覺得和她聊不出甚麼,也沒甚麼可聊的。
也是,三年時間,足夠他想清楚很多事情了,一開始的針鋒相對,可能只是想問她要一個答案,現在她坦誠相待的態度,算是一個答案了吧。
就當她是為了錢分手的好了,本質上的確是這樣。如此一來,他也應該明白她算不得甚麼良配。
她還在消化著緘默,卻聽姜遠章忽然問:“晚飯吃了嗎?”
夏回南疑惑地看他:“還沒有。”
姜遠章去衣帽架上取了兩件外套,把較短的那件拿給夏回南:“走吧,吃個飯。”
夏回南抱著那件白色的連帽衫,一時無所適從:“吃飯?”
姜遠章穿上了另一件灰色的薄款呢大衣:“你不餓嗎?”
餓確實有點餓,但她說完了那些,他還要和她約飯嗎?這是甚麼邏輯?
見夏回南不答,姜遠章又說:“陪我吃頓飯也不行嗎?最後一頓。”
原來如此。
夏回南聽到了符合她邏輯的理由。
“那我請你。”她說。
“我請你吧,這麼多年,我還沒請你吃過一頓飯。”
夏回南沒有再推辭,想到這是最後的晚餐,她也不想拒絕了。
拒絕他,拒絕自己,拒絕了這麼久,她著實有點累了。
既然今日之後,兩人之間再也沒有了關聯,最起碼今天的自己,就當成以前的自己那麼活著吧。
“外套穿上吧,地下車庫還是有點冷的。”姜遠章繞著辦公室走了一圈,把開著的各種電器一個個關了。
夏回南這才想起手裡的外套:“我沒關係的,一點點路。”
說著,她想把外套放回去。
“那邊停車場比較遠,得下車走一段,穿著吧,著涼了不好。”
姜遠章說著把辦公室門開啟了,側立門邊,示意夏回南先走。
想到到時候一整個辦公室都是病秧子,沒個能出去見人的健康代表也不行,夏回南還是點了點頭。
電梯向下時,她才醒悟過來姜遠章話裡的另一層意思:“你已經訂好了嗎?”
“嗯。”
“哪裡啊?”
“保密。”他低眉含笑看著她。
夏回南忽然覺得心臟也像飛速下墜的電梯一樣,沉重地下溺,無力控制。
她攥緊了外套的下襬。
領口蹭著她的側臉,能聞到衣領上殘留的他的味道。
陌生又熟悉,就像此刻站在她旁邊的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