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4)
夏回南迴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卡其色西裝的帥哥和自己欠身打招呼。
夏回南趕忙站起身來和他碰了碰杯,心裡叨咕著這是哪個客戶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邢維意帶著客氣又禮貌的笑容,假裝沒看見夏回南茫然的眼神:“剛才看你一直在忙,就沒來打招呼,抱歉啊。”
“哈哈,沒事沒事,我也忙昏了頭,都沒注意到你。”夏回南強行裝熟。
“你一會兒怎麼回去啊?”
“哦,我自己打車走就行,你呢?”
“我還有點事,現在就得走了。”
“這麼著急就走啊,不再多吃會兒?”
“臨時的事,得儘快去處理。”
“真是不湊巧,那你慢走,路上小心啊。”夏回南恨不得立刻結束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對話。
邢維意微微笑著提醒:“你一會兒打車的話得從正門走,西門那條路是單行道,不好打車。”
“這樣啊,謝謝你提醒。”
邢維意剛轉了一半的身,忽然想起來甚麼,回過頭來對夏回南說:“對了,這身衣服不錯。”
夏回南低頭看了看王芊語送自己的西裝,雖然依舊迷茫,但還是客氣的應了謝。
她看著邢維意離去的背影,腦子裡還在瘋狂檢索到底甚麼時候見過這麼個人,餘光瞧見餘晚禮幾乎是小跑著過來了。
她還穿著禮裙,跑起來頗為不便,夏回南以為有甚麼急事,趕緊攙住她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餘晚禮喘著氣,指著邢維意的背影:“他跟你說甚麼了?”
夏回南心中的疑惑更甚:“就隨便聊了兩句,他到底是誰啊?我也不認識他啊。”
“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我還失憶了?”
“算了算了,他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人。”
“到底甚麼事情嘛,你別打啞謎啊。”
眼看著餘晚禮想把這事情糊弄過去,夏回南著急,還要追問,馬上就有人來和餘晚禮打招呼,她最後也沒找到機會問出來。
等婚禮結束,她和餘晚禮、方昭正告別離開,才想起來這麼件事。
算了,她今天也夠累了,下次再問她吧。
天間月色正好,人潮散去,喧囂過耳,此時更覺靜謐。
夏回南哼著昨天沈時渡新出的單曲《他寫的日記》,走過長長的石板花廊,看溫暖的路燈一盞盞照亮自己前行的路,心情格外好。
酒店建在靠近市郊的一座小山坡上,走出酒店大門,視野正好是山坡下浩浩蕩蕩的人間煙火,接天連水,順著遠方的塗江蔓延向無窮遠的世界邊緣。
夏回南哇哇讚歎,抬起手機拍了幾張,可惜手機硬體限制,只能拍氛圍,拍不了細節。
她略感遺憾地剛要收起手機,忽然瞥見路邊停了一輛有點眼熟的車。
這時門外車道上車流比白日稀疏了許多,獨獨那車停在路邊,漆面還特別深邃光潤,十分惹眼。
她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她想的那輛車。
那天回家後,她按著記憶搜了克萊斯特這個牌子,雖然依舊記不住外觀,但記住了車標和型號。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那天吃飯時遇到的好心大哥的車,第一反應就是拍下來跟王芊語八卦。
“芊語姐,我又看到夠付我們全組死亡賠償的車了,還得是大城市啊,隨便走走就能看到豪車。”
她笑呵呵地把配圖發上去,還沒等到王芊語回覆,就聽到身後的人冷冷說:
“拍夠了嗎。”
夏回南以前還覺得心跳咚咚響是甚麼誇張的形容,此刻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般震動如雷,血液又恨不得逆流而上將大腦衝醒。
這一定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她心裡木然地單句迴圈。
最先回應姜遠章的,是她手機沒握住,金屬殼撞擊地面的啪嗒一聲。
他緩步走到僵硬地一動不動的夏回南面前,蹲身撿起手機。
“夠付死亡賠償。”他看著夏回南發出去的最後一句話,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夠買你的命嗎?”
這句話把夏回南從暈厥邊緣拉了回來,她趔趄著退了幾步,想起手機還在姜遠章手上,又不敢轉身就走,只好囁嚅著說:“對、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
夏回南深吸一口氣,深深鞠躬:“我不該,不該隨便拍你、您的車,我馬上撤回刪除,絕、絕對不外傳。”
上方落下姜遠章一聲嗤笑,落在夏回南心頭,無聲顫動。
夏回南沒有等到姜遠章還她手機,反而聽到了車門開啟的聲音。
她以為他要直接把手機拿走,有些著急地直起身子,卻看見姜遠章拉開的是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
沒有多餘的字眼,也沒有多餘的語氣,只是一手扶著車門,一手拿著她的手機,用刀削般的眼神逼視著她。
這算綁架嗎?綁架我手機?敲詐勒索?搶劫?
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滿腦子就是完了完了明天的太陽是看不見了。
到底是心裡某種無名的情緒作祟,她避開他的目光,戰戰兢兢地上了副駕。
真皮座椅坐著十分舒服,而她渾身跟捆了麻繩一樣,一動不敢動。
聽到姜遠章坐上駕駛座,車門關上,她的心又是一顫。
車裡的空間本算寬敞,此時在夏回南看來卻是如此的狹小。
緊閉的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只有兩人各自不均勻的呼吸聲。
夏回南緊張地絞著手指,糾結著要不要再誠懇地表示一下對自己冒犯行為的深刻反省,就看到姜遠章把她手機扔回她緊緊併攏的腿上。
她拿起來看,赫然看見聊天列表最上面,新新增的姜遠章的好友。
不是他去青曲鎮後新建的號,應該是他本來自用的賬號。
加上好友後,他還發來了一串電話號碼。
“還拉黑嗎?”他漠然說道。
夏回南心頓時跟刀絞一樣,慌亂、愧疚、害怕、自責如同巨浪一般在心底翻騰。
如果她和他還是以前的關係,她還能委屈地說一聲真的對不起,然後解釋清楚前因後果。
可是如今,她前有對姜業德和姜立心的承諾,後有因她導致的姜遠章的受傷,更有無可爭辯的三年背叛。
他是珩色的董事長,是人皆稱道的商界天才,而她只是個放下了自己夢想的小小律師。
哪怕姜業德已於去年過世,她和他也早就回不到以前了。
他此刻看到自己,心裡想的是甚麼呢?
她不敢細想,只要一觸及這個問題的邊緣,她都會覺得眼睛發酸。
心中的驚濤駭浪悄無聲息,她最後吐出口的,只是輕輕的“對不起”三個字。
姜遠章一直注視著夏回南,看她頭越垂越低,眼中鬱色難抑。
他有些煩躁地看了一眼車外沉沉的夜幕:“住哪裡。”
被突然的一句話驚了驚,夏回南說話的語氣也正常了些:“在城東,寰宇廣場那邊。”
“你開導航。”
夏回南這才反應過來姜遠章要送她回家:“不用不用,我那個,打,打車就,就行……”
姜遠章沒聽完她結結巴巴的拒絕,又重複一遍:“導航。”
他的語氣明明很平淡,但聽來總有種命令似的壓迫感,夏回南只能心裡罵自己骨頭軟不會拒絕,手上老實的開出了導航,放到車前的手機架上。
導航裡的AI女聲響起,姜遠章還是沒有發動汽車,夏回南埋頭尋思著原因,就聽姜遠章冷淡的話飄了過來:“安全帶還要我給你係嗎?”
夏回南渾身一個激靈,連連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車坐著很平穩,不知道是車好的原因還是姜遠章開車比較穩的原因。
車裡沒有任何香薰的味道,恰到好處的空調吹得夏回南睡意都上來了。
她自己都覺得好笑,這種情況下她怎麼能睡得著,但生理反應就是舒服得開始眼皮打架。
夏回南認真分析原因,一方面是前一天晚上臨時的加班到了十二點,一方面是今天忙了一整天一身倦意,還有一方面,應該是貴的車有貴的車的道理。
她胡思亂想了一路,既慶幸姜遠章沒有再說一句話,心裡一團困惑中又令人羞愧地生出隱隱失落。
為甚麼突然來找她?怎麼找到她的?找她又要做甚麼?
總不會只是為了加個聯絡方式吧?
可是要說有所圖,能圖她甚麼?看她笑話?發動鈔能力讓她家破人亡?
他一句話不說,夏回南根本摸不清他的想法。
眼看著馬上到小區門口了,姜遠章終於開口道:“為甚麼穿這身衣服?”
夏回南一愣,隨即頭皮發麻。
安曉月的那句“這可是今年珩色的主推款,聽說初稿還是那個姜遠章親自設計的呢”在耳邊適時響起。
夏回南慌不擇言:“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沒有不忘舊情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衣服是我領導送我的,我回去就、就收起來。”
“……”姜遠章沒有看她,在小區門口停下了車,“你說了三次對不起。”
話到這裡停住了,夏回南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你下去吧。”姜遠章最後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好在可以離開了,夏回南忘了遮掩,過於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謝謝、您,送我回來,再見。”說完她逃命一樣跳下了車,關上車門前還禮貌地鞠了個躬。
姜遠章的車剛開出去,夏回南耳邊就響起聲響亮的“臥槽”。
安曉月不知甚麼時候站到她旁邊:“你朋友開車送你回來的啊,確實有錢啊。”
夏回南暗自捏了一把汗,得虧她沒看到車裡的人,不然給她八張嘴都解釋不清了。
她拉著出門買宵夜的安曉月趕緊回家,只想好好洗個澡把自己亂成一團的情緒泡一泡,沒注意到姜遠章的車開出去沒多久就停下了。
他從後視鏡看著夏回南著急忙慌地和另一個女生進了小區,手肘撐著方向盤,額頭沉重地靠上了交疊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