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2)
“備選律所的名單,還有對應的業務專長和團隊介紹。”邢維意指著厚的那份說。
他隔著董事長專用的定製黑胡桃木辦公桌,站在姜遠章的對面,並未自恃和姜遠章的關係而做出過分隨意的舉動。
姜遠章將襯衫的領口鬆開,袖口挽起,倚著辦公桌拿起了那份名單。
他隨手翻了翻:“你推薦哪家?”
“睿恪。”
“好。”
姜遠章並未多看,正準備放下,就聽邢維意又說:“你不仔細看看?”
姜遠章頓住,先看了一眼沒有露出多餘表情的邢維意,然後挑出睿恪提供的介紹冊,直接翻過律所業績介紹,跳到了團隊成員名單。
八個人的證件照整齊列在銅版印刷的紙張上,他的視線僅一眼就定向了右下角的那一張。
沉默片刻,他冷淡地開口:“她怎麼也在?”
“純屬巧合,她轉組了。”邢維意說,“要換一家嗎?”
“……不用。”姜遠章放下冊子,坐了下來,指著另一份薄的材料問,“這是甚麼?”
“你看看。”
“你今天怎麼總是故弄玄虛的。”
“我只是覺得古人說的對,人生何處不相逢。”邢維意一本正經地說。
姜遠章拿起那份材料。
那材料只有一張紙,是婚禮邀請函的列印件,繁複的吉祥話不說,新郎新娘竟都是他熟悉的名字。
“請我的?”姜遠章問。
“請我的。”邢維意答。
“……”
“我問方總了,人家覺得不敢高攀你,沒給你準備位置。”
邢維意看著臉上發黑的姜遠章,難得笑了起來:“我估計餘晚禮不知道方昭正給我發了請帖,不然我肯定也是被排除在外的。”
姜遠章把那張不屬於他的請帖拍在桌上,沒好氣地看向邢維意:“你甚麼意思?”
“看你一直太緊繃了,給你找點生活的樂趣。”
“是你生活的樂趣吧。”
“你就不想見她嗎?”
“……”姜遠章冷哼一聲,“我憑甚麼想見她,這三年,她有主動聯絡我一次嗎?”
“那就是想的。”
“……我只想知道理由。”
“機會來了。”
“……”
邢維意很有做下屬的自知之明,眼看領導落了下風,馬上藉口有事處理先走了。
姜遠章一個人坐在空蕩寂靜的辦公室裡,正午的陽光穿過未合攏的窗頁,呼呼的冷氣把烈日投下的光斑都吹薄了幾層。
他少見的看著那一疊冊子出了神,看著看著,又鬼使神差地把睿恪那一本抽了出來,翻到了團隊成員那頁。
證件照上的她留了長髮,比三年前消瘦了很多。
臉上的妝一看就還是她自己的手筆,擅長揚長避短,細節處理自然,只是沒有了之前愛用的花哨點綴,整體沉靜了許多。
她的笑容很標準,像是所有律師證件照那樣標準的笑著。
放在這一頁精英人士裡,她並不突出,拘於了和同類的同調,隱隱泯然眾人。
姜遠章食指摩挲著她證件照的下沿,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他撥通了剛離開不久的邢維意的電話:“把方昭正的聯絡方式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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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常的夜晚總是熱鬧的,商業區更是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夏回南的轉組告別宴選在了一間新開的西餐廳。
新門店總愛搞一堆開業活動,這家也不例外,預定的、排隊的,人滿為患,熱鬧非凡,毫無西餐廳傳統的雅緻氛圍。
“來,祝南南前程似錦,大富大貴,乾杯!”王芊語帶頭舉杯,包括夏回南在內的其餘三個團隊的律師,都笑著碰杯。
夏回南率先幹了一杯:“謝謝各位這麼長時間的幫助,要不然我都熬不到今天。”
王芊語攬著她說:“別這麼說,你很優秀!老李那邊要是混不下去了,隨時歡迎你回來!”
“謝謝芊語姐!”夏回南說著,給自己滿了一杯,一仰頭又幹了。
其他人都勸她少喝點,她不以為然地笑道:“不礙事,我這酒量,還沒遇到過對手呢。”
王芊語便說:“這倒是,我好幾個客戶還是靠你陪酒陪來的,這可是了不起的能力。”
眾人皆笑,笑完了都熱熱鬧鬧地吃喝起來。
這邊推杯換盞氣氛融洽,西餐廳隔壁的一家中餐廳,則是截然不同的安靜。
這家是純預約制,均價很高,來客走動都被雅靜的環境影響,不由自主地輕手輕腳、細聲細語的。
餘晚禮開開心心地下了網約車,跟店員問了房間號,找到二樓的包間,自顧自地推開門。
“你這人,約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是要給我一個驚——”
看清包間內坐著的人的瞬間,餘晚禮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
她愣愣地由著包間的門無聲合上:“我,你……”
方昭正看自己一貫機靈的未婚妻一副傻了眼的模樣,還以為她見到姜遠章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趕緊站起來介紹:“姜董,這是我未婚妻餘晚禮,晚禮,這就是珩色的董事長,姜遠章姜董。”
餘晚禮這時終於緩過氣來,瞪了一眼方昭正,警惕地看著坐在那兒巋然不動的姜遠章:“你找我做甚麼?”
方昭正被餘晚禮毫不客氣的語氣嚇了一跳,趕緊湊在她耳邊小聲說:“這是我們的潛在大客戶,不要得罪他。”
姜遠章笑了笑,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角,才說:“事情我已經和方總交流完了,就不多打擾了。”
方昭正急忙說:“這菜還沒上呢,姜董一起吃吧。”
“不了,我晚上還有其他安排。”他說著,走到兩人面前,將一個真皮外殼的長方形小盒子遞給方昭正,“一點心意,新婚快樂。”
說完既沒留給方昭正拒絕的空間,也沒再和餘晚禮多說一句話,轉過身便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這是甚麼情況?”方昭正完全摸不著頭腦。
餘晚禮奪回方昭正手裡的真皮盒,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啪嗒”一聲又合上了,絕望地閉上了眼。
“怎麼了怎麼了?”方昭正急急地問。
“他跟你提南南了嗎?”餘晚禮以活人微死的語氣問。
方昭正回憶了一下:“是提到幾句,問你婚禮跟妝找的是誰?是不是跟全程甚麼的。”
說著,他還樂呵呵地笑起來:“我感覺姜董沒有傳說中那麼嚴肅啊,和我還有說有笑的。”
餘晚禮擰了他胳膊一把:“你是不是傻啊!”
方昭正露出一絲委屈:“怎麼了啊?”
餘晚禮開啟盒子,把盒子裡的東西對向他:“你自己看看。”
方昭正看著裡面女款男款兩條手鍊,倒吸一口冷氣:“這是甚麼?好閃,都是真鑽嗎?”
“五百萬,至少。”
“兩條?”
“一條。”
方昭正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並不是拿不出這個錢,但他姜遠章憑甚麼對他們出手這麼闊綽?論交情沒交情,論求情更是要反過來送禮才是。
“還沒想明白嗎?”
“他,他喜歡你?”方昭正呆呆地說。
餘晚禮都想抓著他肩膀晃一晃看裡面是不是都裝的水,最終還是無力地扶額:“是你把人賣了啊!”
被賣了的夏回南此時正站在西餐廳門口,一手握著手機打電話,一手捂住另一邊耳朵勉強隔離雜亂的人聲。
“……是的是的,所以您彆著急,他賬戶已經凍結了……對,二十七萬多……開庭要看法官的安排……是是是,我理解您的心情……對,是這樣的……”
電話打了十幾分鍾,她站累了,講累了,也被悶熱的空氣燻累了,乾脆靠牆蹲下。
木耳邊的襯衫袖口被大咧咧地挽到臂彎處,西褲乾脆也撈了起來,捲到了膝蓋的位置,看起來相當不修邊幅。
姜遠章剛走出中餐廳的門,就看見一巷之隔的距離之外,這麼蹲著的夏回南。
西餐廳向外投出的燈光明亮溫暖,窗沿上的燈串如星光閃爍不定,刻意營造出了尋常浪漫的氛圍。
她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滿臉堆笑地應和著電話對面的人,看起來一臉苦相,語氣又十分的客氣。
和他最後一次見她時搖搖欲墜的模樣,截然不同。
仍是她的樣子,是她的聲音,卻不是夏回南的感覺。
大概夏回南也受不了這麼長時間的抱怨,總算找了個理由掛了電話,伸了個懶腰,正要回餐廳裡繼續吃。
還沒轉身,就聽見小巷裡傳來甚麼激烈的聲音,夾雜在餐廳沸騰的人聲中,有點模糊不清。
夏回南駐足聽了一小會兒,感覺情況不對,馬上給同事發了條訊息,扭頭就要衝進小巷。
這時姜遠章的司機張明昌正開車到了,車停在了巷口附近。他剛從駕駛座上下來,準備給姜遠章開門,就被夏回南瞧上了。
夏回南哪能放過這最近的第三人,急急忙忙上去拉住他:“這位大哥,我聽到裡面有人打人,同事已經報警了,我看這裡面好像沒有監控,你幫我拿一下手機,跟我進去錄個像,可別打出事了。”
張明昌疑惑地“啊”了一聲,猶豫地看向不遠處的姜遠章。
他看不清姜遠章的表情,只看見領導點了頭,便也沒有再推辭。
夏回南沒工夫關心站在陰影裡的人影,更沒注意到張明昌的眼上功夫,一把把已經開好錄影的手機塞到張明昌手裡,叮囑道:“你跟我後面就行,不用犯險,我們固定下證據就好。”
張明昌不知道面前這個瘦瘦的小姑娘怎麼做到面對自己這麼個身材魁梧的肌肉男說出這種話的,難道他的衣服太寬鬆了、顯示不出身材?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貫徹他一貫的工作習慣,一聲不吭地聽從這位臨時領導的指揮。
越往裡走,街市的喧囂越弱,巷子裡的尖叫、怒罵和苦饒越刺耳。
沒走多久,夏回南就看到一個高個的男人正拽著一個女人的長髮往牆上撞。
夏回南心裡怒罵一聲,立刻提著嗓子喊:“快住手!我們已經報警了,你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那男人聽到這句話,往地上吐了甚麼,甩開手裡的女人就向夏回南邁步而來。
夏回南擋著被她牽扯進來的張明昌,警告般指著那男人,同時邊往後退邊說:“你現在所有的行為我們都有錄影,你要是不想加重定性就給我站住。”
她想著嘴上說說狠話拖拖時間,馬上同事就會來了,沒想到身後走出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