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1）
八月底的靜常市，仍被架在火爐上烤著。灼熱的空氣卷著火舌，熱情洋溢地舔舐著每一個生靈，舔得暴露在空氣裡每個人滿頭滿身的大汗。
塗江東面的一棟商務樓上，夏回南和三個同事圍著休息室的小桌，吃著拼單一起買的簡單的午飯。
扎著一頭高馬尾的王芊語擦了擦腦門上的汗：“主任也太小氣了，休息室的空調再不修，夏天都要過去了。”
“那個死老頭，我前兩天還看到他換了個新表呢，大幾萬。”安曉月一個邊吃著，嘴上毫不留情。
“我靠，這麼貴的表也敢買，不如給我們改善下工作環境呢！”王芊語怒罵。
對面坐著的夏回南心裡也叨咕，當初知道要來的是睿恪，還很振奮。
畢竟這家律所在靜常算是中型所中頂尖那層的，想著條件不會差，結果主任是個連修空調都要拖延半個月的摳門鬼。
“不過你們的辦公區的空調是今年新換的吧。”王芊語轉而說道。
“是還行，南南來我們組，至少空調上能享福了。”說到這個，安曉月就開心地笑了起來，挪了挪凳子，坐到夏回南旁邊，攬過她，“總算可以和你一起受苦了，不用每次吐槽還要再跟你解釋前因後果了。”
王芊語倒是喪氣起來：“真的不是我給你太大壓力了嗎？”
王芊語是這兩年帶夏回南的律師，主要負責團隊裡的訴訟業務，是個非常開朗外向的人，和夏回南這種新人說話也毫無架子。
夏回南趕緊吞下嘴裡的飯，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是我感覺實在不太適合做訴訟，每天晚上都焦慮得睡不著，可能還是非訴組適合我一點。”
王芊語撇撇嘴：“老李水平是有的，跟著他是能學到東西的。”
夏回南嘿嘿笑了笑：“其實我就是想有個穩定的工作而已，我對法律實在是提不起熱情。”
一直埋頭乾飯的季澄霄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哦，當律師就是不進則退的，要是不保持學習，早晚會被行業淘汰。”
桌上另外三個人一愣，最後王芊語打圓場：“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方向嘛，南南幹事情還是很仔細的，幫了我很多忙呢。”
季澄霄沒有接話，收起自己那份外賣，說了句“我吃完了”就回自己位置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齊笑了。
“澄霄還是這麼一本正經，怪可愛的。”安曉月說。
“畢竟連續兩年拿了睿恪新星獎，我要是能像她這麼自律，也不至於每天這麼痛苦。”夏回南附和。
吃完飯，王芊語攔住了正要回去的兩人，從後面沙發上拿過來一個設計精巧的盒子，遞給夏回南。
“明天你就正式轉組了，這算是你給我打工兩年的餞別禮吧，一點心意，別跟我客氣啊。”
夏回南好奇地開啟盒子，還沒看出具體是甚麼，安曉月就驚訝地叫出了聲：“哇，芊語姐這麼大氣啊。”
安曉月替夏回南把盒子裡的西裝拿了出來。
這是一套灰綠色的西裝，版型寬鬆，門襟四粒對稱的紐扣採用了回形針的設計，好看又新穎。
“不錯，我的眼光真好。休閒或者正式場合都能穿，很適合你這種又瘦又高的體型。”親眼看著夏回南試穿上，王芊語滿意地點點頭
安曉月癟癟嘴：“真好啊，這可是今年珩色的主推款，聽說初稿還是那個姜遠章親自設計的呢。”
原本很激動的夏回南聽到這句話，表情微微一僵，不過因為這個話題聊起來的兩人，並沒有注意到夏回南的微妙變化。
“說起來，我當時看中這套也是因為看到了珩色的廣告，我才知道你們說的本世紀最有價值黃金單身漢原來是他啊。”
“芊語姐，你是斷網了嗎？現在才知道？”安曉月很是震驚地說，“三年前他就因為年僅26歲繼承珩色董事長之位掀起軒然大波了，人家現在身價至少千億，長得帥氣質好能力強，那不就是黃金單身漢嗎？”
王芊語邊聽邊點頭，聽完了又提問：“這種人怎麼還沒結婚呢？”
“你不也沒結婚嗎？”
“我是單身主義啊，我對男人沒興趣。像他這種有皇位要繼承的，不得早點生個繼承人嗎？”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現在網上他的夢女一堆，甚麼行程圖活動圖更新都很及時，都快把他捧成明星了。要不是他本人很低調，一般明星都趕不上他熱度。”
“你怎麼了解這麼清楚？你也關注那些甚麼圖啊？”王芊語忽然話題打彎。
安曉月理直氣壯：“看看帥哥怎麼了，生活那麼苦，我就靠帥哥補充能量了。”
王芊語這時注意到夏回南的沉默：“怎麼了？衣服不喜歡嗎？”
夏回南嚇一跳，連忙解釋：“沒有沒有，我很喜歡，我在想正好過兩天我閨蜜結婚穿呢。”
王芊語一愣，隨即恍然：“有道理，這種西裝很適合參加婚禮啊，又正式又不搶風頭。”
說完，她拍了拍夏回南肩膀：“總之你喜歡就好，記得晚上我們組裡聚餐啊，給你送別！”
“哈哈太誇張啦，我們還在一層樓辦公呢。”夏回南笑道。
安曉月看著王芊語瀟灑離開的背影嘖嘖嘆氣：“芊語姐真的很好，這一套三千多呢。”
“你也可以轉組。”夏回南說。
安曉月堅定搖頭：“那還是算了，做都做習慣了。”
休息室只剩下夏回南一個人。
她脫下身上的西裝，整齊疊好放在盒子裡。
珩色是去年開始推的服裝線，目前主打的是商務風，品類不多，市場開拓得也不算大，但勝在設計獨特、受眾集中，在年輕群體中頗受歡迎。
這是公眾最能直接感受到的姜遠章的野心。
夏回南拿出手機，在社媒上搜尋了“珩色”二字，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一個新出的訪談節目對姜遠章的採訪，標題是“珩色九十年的堅守與夢想”。
封面上的姜遠章，神情輕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專注地看著主持人，淺淡的笑容篤定，沉穩而從容。
評論裡都在說甚麼希望姜董可以親自出席、能不能送我一張門票之類的話。
夏回南只敢匆匆看一眼，就把搜尋頁面切了出去。
姜遠章和她記憶中的模樣相比，變了很多。
她心想。
現在的他，就是名副其實的青年英才，天之驕子，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她和他的距離，正是她在螢幕這邊，他在螢幕那邊，中間隔著茫茫人海的距離。
最初的時候，她還會和唯一能分享的餘晚禮聊聊網上刷到的姜遠章的近況，漸漸的，她也不再拿這些作為話題。
他們本就是天壤之別，短暫的相遇是人間的偶然，如今的結果才是世間的必然。
再有兩週，餘晚禮都要結婚了，她或許也該好好地忘記這些前塵舊事了。
夏回南默默地給自己鼓勁。
與此同時，塗江的西岸。
珩色總部大樓的頂樓會議室中，正是一片沉寂。
會議桌上的每個人都一臉嚴肅，只有敲擊鍵盤以及紙張翻動的聲音能夠自然地在這個空間響起，其餘的動作都被下意識地控制得體。
姜遠章坐在最前方，雙手交握於桌上，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但幾乎所有與會者，在非自己部門發言的時候，依舊少有人敢將目光投向他的方向。
“……以上就是我這邊計劃後續主要的推進方向和效益預估。”面容年輕的女人是在場唯一站著的人，她說完之後看了一眼最前方坐著的姜遠章，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緊張地捏著筆記本的邊角。
“按你說的來吧。”
得到這句話，年輕女人如蒙大赦，應了句“好”坐下了。
在坐的都是各事業部各條線的負責人或者是主要副手，所有人將當月主要工作情況彙報完畢，董助邢維意通常會在這個時候說一句“那今天的經營彙報會就到這裡，各位辛苦了。”
這句話象徵著姜董對他們目前的工作不再有異議或安排，全場的氣氛頓時便會像開了口的氣球一樣鬆弛下來，每月慣例的處刑也就到此結束了。
然而今天，邢維意卻遲遲沒有說出這句話。
就在所有人心中泛起諸多猜想之時，姜遠章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從我正式接任至今，也有三年時間了。很多沉痾舊疾，之前我無暇來處理，不代表這事情不重要。如今監管加強，集團也應當作出適當的調整。近期集團會委派外部機構開展全集團合規審計和風險排查工作，董辦對接牽頭，請各部門全力配合。”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法律合規部的副總，或有嘲諷或有疑惑。
那副總臉上也是紅一陣白一陣。
這所謂的合規風險應對，本就是法律合規部的份內工作，如今董事長專門在會上點出來，還要董辦牽頭全集團排查，豈不是打他的臉嗎？
好在之後姜遠章又說了些“內部工作難免疏漏，不是一個部門的情況”、“外部機構能站在更高的框架下重新審視內部問題”之類的話，讓他臉色好看了些。
說完這些，姜遠章就帶著邢維意離開了會議室。
留下了的各位高管，此刻有點熬到班主任離開教室的輕鬆。
除了圍著慘遭董事長公開批評的法律合規部副總的幾個彼此熟悉的老人，還有幾個資歷淺、年紀輕的管理層人員圍著剛才最後一個發言的年輕女人。
“沒想到姜董真的會同意你的提議啊。”人資部的一位總監說。
市場營銷部副總的助理也說：“之前一直以為董事長會優先專注單一品牌發展的，現在開始著手收購子品牌，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那個年輕女人，也就是三年前新成立的服飾成衣事業部副總孫上荇，開心之餘也是有些不解：“我本來只是嘗試性提議，被否決也是意料之中，可能董事長也有自己的考慮吧。”
人資總監拍了拍她肩膀，笑道：“這下你可以名正言順提預算擴編制了。”
孫上荇同樣笑道：“都是為了公司的發展。”
一早離開會議室的姜遠章和邢維意並不在乎裡面的討論。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等門關上，邢維意把一厚一薄兩份材料放到姜遠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