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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靜大第一醫院(3)

2026-04-29 作者:山川共雪

靜大第一醫院(3)

雨勢愈大,遠方雲層中隱隱滾來雷聲。

姜遠章不顧一身雨水,語調低沉,第三次重複道:“告訴我,到底出了甚麼事,我可以解決。”

夏回南被迫直視著他,羞愧交織著難堪,這段日子積累的火氣乾脆全發洩了出來:“你可以解決,你解決甚麼?你拿甚麼解決?你能幫我找工作嗎?能把我們家債還清嗎?你能、你自己賬號被封了都解決不了!”

“所以一百萬就可以把我賣了?我就值這麼點錢嗎?”姜遠章冷冷說。

夏回南也冷笑回他:“你知道一百萬對一個普通人家是多大一筆錢嗎?我可以還完債務,可以不用著急找工作,我的人生都不存在焦慮了。”

“那你的人生也真夠膚淺的。”

“真不好意思,就是這麼膚淺,你是富家公子當慣了,你這輩子都理解不了我的膚淺。”

針鋒相對暫歇,雨聲填了間隙。

沉默片刻之後,姜遠章說:“你在說謊。”

夏回南笑,明明眼圈還紅著,心還痛著,說出來的話卻是連她都不敢相信的無情:“是啊,騙了你這麼久,只撈到這麼點好處,還被你逮到了。”

“你為甚麼把我的東西帶走。”

夏回南愣住,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還抱著他的揹包,還有揹包後漏出一角的畫冊。

“哦,這個啊。”夏回南低下頭,“回頭拿去網上賣了,你是大人物,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她都要被自己的靈機一動逗笑了,但嘴角還沒彎起,眼淚就不爭氣地撲簌簌混著雨水落了下來。

還好雨聲大,他聽不見。還好我低下了頭,他也看不見。

我接下來應該轉過身馬上離開。

不能再拖延了,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露餡。

她這一道還沒想完,就感到身體狠狠撞到了甚麼。

她猛地抬頭,居然是姜遠章衝上來抱住了她。

一瞬間的失重感,耳邊傳來劇烈的轟鳴聲。

天旋地轉,身體像被碾壓撕扯著,裸露的面板則被甚麼利物劃割著,唯獨後腦被姜遠章用力擁著,臉緊緊被按在胸口,幾乎要窒息。

等視野穩定,她才意識到,姜遠章抱著她滾下了柏油路下的土坡。

片刻之前聽到的聲音這時終於有了對應的畫面,她驚得回過頭。

一輛貨車車頭正對著撞上了姜遠章開來的車,把姜遠章的車撞得位移了一米多,車頭也偏了四五十度,若不是路邊正好有一根支出來的杆子擋在了後車門的位置,恐怕車都要翻下土坡。

而他們兩人,剛才正站在車邊。

夏回南的位置看不清貨車上還有沒有人,她也無暇去管。

只扭頭看了一眼上面的狀況,她就回過頭來。

鄉村的路缺少維護,十幾年前鋪的柏油質量也不好,土坡上亂石嶙峋。

姜遠章墊在她身下,眼睛閉著,一直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像是睡過去了一樣,再無方才分毫不退的強勢。

夏回南嘴唇張了張,氣越喘越急。

她顧不上被割破的衣服裡數不清的淤青和血痕,又急又小心地從他身上下來,跪在他身側,急切切地喊他名字:“姜遠章?姜遠章,你醒醒。”

他沒有回答她,也無法回答她,只有鮮紅的血液從腦後的位置淌出,滲入了泥濘的土壤。

//

靜大第一醫院。

VIP病房中,唯獨裝潢鮮亮,氣氛的沉重與其他病房也沒甚麼不同。

夏回南還是抱著那個揹包,揹包裡裝了姜遠章換手術服時醫生換下來的西裝。

只是不管是揹包還是西裝,都沾滿了浸水後乾涸的泥土,滿是傷痕,破敗不堪。

她坐在靠近門口的座椅上,看著病床上躺著的老人。

她以前在新聞上看過姜業德,在她印象裡,姜業德是個很西式的老人形象。

姜業德永遠穿著一身得體的正裝,領帶和皮鞋據說都是手工定製,從不重複,而不加修飾的花白頭髮則是他刻意保留的歲月註腳,一眼過去就能感受到珩色當家人的氣度。

這般器宇軒昂、不怒自威的老人,此刻卻像是被歲月壓垮了一般,高高的病床和厚重的被子將他束縛起來,只有瘦削至骨的臉露在外面,緩慢地呼吸著。

姜立心此刻也在,她看起來也不再充滿餘裕,眉眼中遮掩不住的憂慮,不過手上還在一直髮著訊息,估計是處理工作訊息。

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講話,也沒有一個人試圖打破沉默。

這樣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夏回南第一個站了起來,快步去開啟了門。

看到面熟的醫生,夏回南差點想直接問出口,但馬上回過神來,側過身,先把醫生引進門,然後小心地關上了門。

醫生進門的動靜把另外兩個人都驚動了。

姜立心急急站了起來,看姜業德睜開了眼,又急急地把姜業德扶了起來。

“姜董,姜總。”醫生跟兩位親屬先打了聲招呼。

“怎麼樣了?醒了嗎?”姜立心撫著心口,說話語速很快。

醫生點頭:“甦醒了,我們做了初步的檢查,大體上沒甚麼問題,只是……”

聽到前面幾句話,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回來,就被醫生的“只是”兩個字吊住了。

“只是?”姜立心催問。

醫生猶豫地看了一眼夏回南。

病房內又沉默了片刻,就在夏回南想給自己留點面子、主動退出病房的時候,姜業德第一次說話了:

“說吧。”

夏回南看著老人眼中黯淡的光,低了低頭。

得了首肯,醫生便不再藏著:“只是他目前只能看到黑白灰三色,也就是全色盲,我們推測是顱腦受創導致的眼部併發症。”

“色盲?其他視覺功能還正常嗎?可以治療嗎?”

“視力正常,但這種症狀的臨床表現非常罕見,我們目前沒有相關的確診病例,也沒有針對性的治療方法,不排除之後功能自然恢復的可能性。”

姜立心又問了些問題,夏回南耳中不知何時嗡鳴起來。

在吸取其他話語之前,她已經被色盲這兩個字衝擊地幾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氣,只能更用力地抱著懷裡的包,裡面還有他最後留下的畫冊。

他在青曲鎮短短的三個月,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畫畫。

哪怕不是為了經營賬號,他也會隨手畫一些速寫。

他手裡的筆彷彿有他的靈魂一樣,哪怕夏回南不是很懂畫,也看得出他筆尖舞動下靈巧的線條充滿了生氣。

之前他說,可以靠畫畫養活自己,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他的夢想,就這麼被她毀了。

他最後留下的畫,還是畫給她的禮物,然而她卻,她卻……

“……夏小姐,夏小姐。”

夏回南猛地抬頭,看向喊她名字的姜立心:“我,我可以去看看他嗎?我得跟他道歉,還有,還有我也得跟他道謝,如果不是我……”

姜立心看著不自覺已淚流滿面的夏回南,嘆息道:“你忘了你的承諾了嗎?”

夏回南努力擦了一把眼淚,哽咽地吐著字:“那能不能幫我傳達一下,他救了我,我,就算我不能親自說,能不能幫幫我,幫我說一下,可以嗎?”

姜立心面上不忍,出現了一絲動搖。

“小姑娘。”姜業德平靜地開口,“放下吧。”

夏回南努力壓抑著抽泣,嘴唇抿得緊緊的,對上注視著她的姜業德的眼神。

“車禍的原因正在調查,我們也按你要求的,讓你等到了他醒過來。你也該放下了。”

“……”夏回南沉默地哭泣著。

姜業德臉上露出一點點的笑:“你是個好姑娘,沒必要吊死在我們姜家這棵樹上。遠章有他的路要走,你不要再阻礙他了,就當是我這個老骨頭,最後的請求。”

姜立心嘆了口氣:“我哥哥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讓珩色走上光榮興盛的一百年,如你所見,為了這個夢想,他連父子情誼都可以不顧。沒有甚麼人的人生是可以一帆風順的,哪怕是遠章。我們不會怪你,他救你是他的決定,是他從小培養出來的優秀品格,這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很慚愧,其中也有我刻意造成的部分,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可以體諒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不得已。”

說完,她竟向夏回南彎下了腰:“拜託了。”

夏回南魂不附體地走出了醫院,她忘了怎麼答覆姜業德和姜立心的請求,如果那可以稱為請求的話。

她跌跌撞撞地走著,腦中還在反芻著他們最後的對話。

想到她最後和他說的話,居然是騙他要把他送她的禮物賣掉,她就覺得自己可笑。

路人看到一個蓬頭垢面、邊笑邊無聲地流淚的女人,都懼得讓開了道路。

夏回南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但她在經過停車場的時候,被一箇中年女人攔住了。

“小妹妹,你沒事吧?”女人的聲音很清亮,朦朧淚眼中,看著她長相還有點眼熟。

夏回南沒有精力去想這人和誰長得相像,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和中年女人擦肩而過,一個人走出了醫院的門,消失在來來往往地人潮中。

趙月蓁追著她的背影看了一眼,看她只是悲傷過度,便也無暇顧及這個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她匆匆拿著一疊文件,找到了邢維意發給她的病房位置。

前幾天還怒氣衝衝地來找她交換條件的姜遠章,此時一個人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他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愣怔地看著自己手上還沒癒合的傷口,不知在想甚麼。

看到趙月蓁衝進來,他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張合:“找到她了嗎?”

趙月蓁聽到這句話,又氣又不敢對病人發作,嘴上還是忍不住憤憤:“你都甚麼樣了,還在想一個為了一點錢拋棄你的人?”

“……”

“別想這個了,你先看看材料,你的計劃必須要調整。”

姜遠章接過那一沓影印件,原本略有渙散的目光,在接觸到文件上的文字後,漸漸凝聚起來,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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