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大第一醫院(2)
姜遠章落地F國的時候,正是夜色最濃重的時分。
整個國際機場被暗夜吞噬,只有機場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甫一落地,姜遠章就馬上連上了網路。
一開啟聊天軟體,就看到夏回南發來的訊息。
【還能看見我訊息嗎?】
【還有多久落地啊……】
【我有急事找你,落地了電話聯絡我。】
訊息是近十個小時前發的,也就是他起飛沒多久的時候。
姜遠章眸色一沉,立刻語音撥過去。
手機貼著耳邊,聽筒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他疑惑地放下來,才發現“未接通”的提示下面,顯示了一行小字:
對方未新增你為朋友……
姜遠章靜止了一瞬,旋即嘗試著發了一條訊息:
【你沒事吧?】
結果毫無疑問,軟體顯示對方開啟了朋友認證。
他按捺住心頭的一絲波瀾,立刻又撥通了電話,聽筒裡只是無情地傳來了一陣忙音。
旁邊的邢維意看他表情不妙,提醒道:“馬上下飛機了,你怎麼了?”
姜遠章抬頭:“手機給我。”
沒等邢維意同意,姜遠章就直接拿過他的手機,輸入了夏回南的手機號。
“你好,請問是哪位。”
這次終於接通了。
姜遠章仔細分辨了幾秒,才確定對面沙啞又滿是倦意的聲音,確實是夏回南。
他的心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沒有過多思考地就問道:“你怎麼了?”
對面瞬間消聲般安靜了下來,就在姜遠章想再說話的時候,通話又被狠狠結束通話了。
邢維意背好揹包,看著罕見愣怔的姜遠章,毫不留情地說:“這麼快就被甩了?”
姜遠章解開安全帶站了起來:“不,肯定出事了。”
“現在怎麼辦?回國?”
“原計劃,去找趙月蓁。今天必須把她帶回國。”姜遠章幾乎咬牙切齒地說。
待他們驅車六個多小時,在山上找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當地時間的中午找到了趙月蓁住處。
趙月蓁正披著棉襖,在屋外舉著斧子砍柴。木質崩裂的聲音,在少人出入的山裡格外清晰。
這裡位於F國的北部邊境,雖然才十月初,山上已經下起了雪。深綠的山體上被塗上了白色的雪層,冰冷的空氣中纏著新雪的清甜。
如果不是沒有訊號,各種生活設施也不完備,這等美麗的雪景定有遊人蜂擁而至。
趙月蓁長著和雪色很相合的白皙的臉,長眸雪亮,明明已經五十多歲,臉上卻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跡,身上的棉襖也是鮮亮的紅色,顯得氣色很好。
她撐著斧子,看著兩個意外的來客,笑得很放肆:“喲,稀客啊。”
邢維意點頭致意:“趙總。”
姜遠章則是自顧自地走進了面前這座原木為主體建造的山中小屋。
趙月蓁眉毛抬了抬,問邢維意:“來找我做甚麼?”
“進去說吧,是遠章找您有事。”
趙月蓁無所謂地笑了笑,隨手扔下斧子,邁著輕快的腳步進了木屋。
姜遠章就等在門口,看趙月蓁進來,直截了當地說:“收拾東西,現在回國。”
趙月蓁跟邢維意笑道:“你聽聽,這是跟長輩說話的語氣嗎?”
姜遠章不想多看面前這張和過世的母親一模一樣的臉,低頭摘下手上的藍寶石戒指:“你答應她的,我現在需要你履行承諾。”
趙月蓁這次真的提起了興趣,她接過姐姐趙月恆最後一枚親自設計、監修的戒指:“要我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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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連綿。
與帶著暖意的春雨不同,秋雨總是攙著入骨的寒氣,每一絲都像冬天的前哨信使,不是冬雨勝似冬雨。
夏回南站在柏油馬路邊上,胳膊夾著傘,手上小心地整理著懷裡的揹包,防止東西露出來被雨淋溼。
這還是姜遠章之前用的揹包,裡面塞著他留下的雜物,他的畫筆,他的筆記本,他的運動手環。
還有他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本畫冊。
張桂花手術成功的第二天,姜立心就安排好了他們在荷孟市的新住處,位置很好,月租一千二,減免兩年,兩年到期後可以選擇續租還是回老家。
張桂花術後本就不能再做體力活,地是沒法種了,住到市裡也方便些。
當然,主要是為了徹底斷開和姜遠章的聯絡。
這幾天,夏回南斷斷續續把必需品都收拾好搬到了荷孟市,佔地方的雜物還是留在老家。
今天她最後來把家裡打掃了一下,臨走之前,思來想去,還是把姜遠章留下的東西收了一起帶走了。
傘柄夾在胳膊裡,傘面幾乎貼在頭頂,綿綿的雨敲打著傘面,也敲擊著她散亂的記憶和思緒。
這幾天的她,近乎是憑著本能在過日子,此時停下腳步想想,竟連昨天吃了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等她回過神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姜遠章送她的畫冊拿了出來。
隨手翻出一頁,畫的是張桂花大清早騎著電動三輪車出發,她在二樓趴在陽臺上揮手的場景。
她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這幾日,張桂花和之前完全變了個人一樣的遲緩、少話,面無血色,神情恍惚。
她以前總覺得張桂花就能這麼一直管教她,直到到她老得走不動路,罵不動人。
可是意外來臨的一天,就是如此讓人意外,讓人措手不及。
本就沒有存款的小小的家,一下子失去了收入來源,還平添了不知道要還多久的債務。
這幾日的夏回南是如此麻木,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老天又給她名為未來的墳頭,多添了幾鏟子土。
頭頂的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的雨滴彷彿是在捶打她的背脊。
她被沉重的雨,壓得不自覺地蹲了下來。
她面龐緊緊貼著懷裡的畫,畫上鋪滿了顏料的味道,好像這幅畫仍未完結一般。
如此近距離看,姜遠章的筆觸如此溫柔,就像是他就在畫面的這一端,安靜地注視著她們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這樣的清晨再也沒有了,姜遠章也沒有了。
夏回南緊鎖的情緒就這樣被頂開了一條縫隙,悲傷,酸楚,痛苦,孤獨,都從這條縫裡鑽了出來,吧嗒吧嗒地溶成了眼淚,落在了畫紙上。
夏回南趕緊想擦乾紙上的淚水,可能淚水的落下就跟雨水的落下一樣,她毫無抵抗之力。
她乾脆合上畫冊,整個人縮在傘下,抱著膝蓋放肆地哭起來。
哭就哭吧,哭完這一場,還得想辦法去找工作。
她一邊哭著,一邊想著,更覺得自己慘得可笑。
等她哭得有點累了,決定不哭了,想站起來的時候,忽然聽到後方有車疾馳而來的聲音。
她想往邊上挪一點,結果因為腳麻了一時挪不動。
她本來就站在路邊,這柏油馬路雖然只有兩車道,中間也沒有劃線,但正常開車的都不會撞到她。
她甚至自暴自棄地想,撞上了也好,還能賠錢。
她的胡思亂想還沒進行到具體能賠多少錢,就聽到了刺耳的剎車聲。
剎車聲近在咫尺,就在身後。
她下意識抬高了一點傘,回過了頭。
頭頂是漫漫無際的雨層雲,兩側的農田上浮著淡淡的霧氣,遠方的民居影影綽綽。僅此一條可供車透過的柏油路就這麼橫亙在雨霧和田的中間,像是通往未知秘境的單行道。
在一片灰色調的景色中,夏回南身子蜷縮在水藍的傘下,面容堪稱枯槁,近無生氣,唯有眼圈通紅,眼中還盛著未落盡的淚。
姜遠章在車裡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趙月蓁堅持要晚兩天回來,邢維意留下的眼線一無所知,姜立心則一如既往的站在姜業德那邊,對此完全不肯透露。
他這兩天一直在青曲鎮查線索,但沒有人說得清楚張桂花和夏回南為甚麼突然消失了,更別說知道她們去了哪裡。
若不是運動手錶的定位忽然動了,他根本毫無抓手。
看到終於出現的夏回南,他一面鬆了一口氣,一面又覺得心被千針穿過一般刺痛。
而夏回南看到衝下車連傘都沒來得及撐的姜遠章,大腦一瞬的空白。
他為甚麼會在這兒?
我要說甚麼?
我要怎麼辦?
她還沒想清楚這麼多問題,下一刻姜遠章已經站到她面前。
姜遠章緩緩蹲下,半跪在她面前,小心地捧起她的臉,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到底怎麼了?”
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沒有責怪她,沒有質疑她,好像一切都還是以前那樣。
稠密的雨很快打溼了他的衣服。
不知為何,他穿了一身沒見過的藏青色斜紋西裝,大概是他自己的,版型挺括,面料柔和,一看就價值不菲。
而他就這麼任由雨淋著。
夏回南差點想把傘遞過去一半,好在看清這套西裝的同時,她也看清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她不是沒有想過忽然遇到姜遠章要怎麼解釋。
她就像是一個拙劣的演員忽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一樣,用盡全力推開他,踉踉蹌蹌站了起來。
“煩死了,你怎麼這兒都能找到。”
淚水流乾了她的嗓子,粗糙嘶啞的嗓音和下墜的語氣,讓這話聽起來分外尖銳。
雨珠沿著姜遠章的髮梢,從他周正利落的面頰滾落滾落,仿若淚珠。
他眼中露著不加掩飾的惘然,他站了起來。
傘面擋住了夏回南的表情,他抬手,將傘面扶高,迫使夏回南看著他,緩而又緩地重複了一遍:“到底怎麼了?”
夏回南似乎過於厭煩,手按著眉,擋住了眼:“姜立心沒和你講嗎?劃清界限了就不要來煩我了!”
“甚麼劃清界限?”
“我和她談好了,我拿錢分手,你不是之前聽說了嗎?”
“多少錢?”
“……一百萬。”
“為甚麼不是五百萬?”
夏回南冷笑:“可能覺得我不值吧,降價了。”
“轉賬給你的嗎?甚麼時候支付的?哪個賬戶支付的?分了幾筆?轉賬記錄給我看。”
姜遠章用平然的語氣問著,若不是他扶傘的力度依舊,夏回南還以為他就像他的語氣一樣平靜。
夏回南被他的幾個問題問得說不出話,頭更低了,盡力蒐羅著人生中積攢的恨意:“你說夠了嗎?我拿到錢就行了,管你甚麼事?”
姜遠章笑了,笑中含恨,恨其不爭。
他一把抓過她擋著眼睛的手:“夏回南,你當我是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