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大第一醫院(1)
夏回南趕到荷孟中心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走廊的光線蒼白而蕭條,空氣中積澱著古怪的味道,像是血、嘔吐物、金屬器械、藥水長久地混合在一起,無法散逸,日積月累地浸染在醫院的空氣裡形成的。
搶救室門外零零散散坐著家屬,有個面無表情的小孩靠坐在金屬長凳上,外放著甚麼遊戲的直播,主播的聲音激情洋溢,在寂靜的等待區十分刺耳。
餘晚禮一看到夏回南來了,趕緊把醫生喊來:“醫生,醫生,家屬來了,可以簽字了。”
那一臉疲憊的醫生看了眼夏回南,嘆息一聲。
夏回南心重重一沉,手頓時痠軟起來,木然地開口問:“怎麼,甚麼,是甚麼意思,醫生?”
“你是張桂花的外甥女是吧?她是主動脈夾層,而且已經延伸到主動脈弓了,這手術風險高,花費也高,你考慮下做不做吧。”
夏回南沉重地呼吸著,話語都顫抖起來:“肯定要,做手術,醫生你把材料拿來吧,我來簽字。”
醫生面上也顯出不忍:“坦白說,這手術死亡率可能在50%以上,建議你聯絡專科醫院轉院,你確定要在這兒做的話,需要預交十五萬,時間緊迫,你確定的話就去湊錢繳費吧。”
夏回南被醫生這一串話說得頭腦發矇,只聽進去了死亡率,十五萬幾個字,看著醫生轉身又進了搶救室,愣愣地看著旁邊扶著她的餘晚禮,竟一時說不出一個字。
餘晚禮心裡不比夏回南冷靜,她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我去找人借錢,錢不是問題。”
剛停完車的夏方勝匆匆趕來,聽到了最後幾句話,忙問:“要多少錢?”
餘晚禮趕緊替夏回南迴答:“預交15萬。”
夏方勝匆匆忙忙從緊緊貼著腰部的西裝口袋裡掏出錢包:“別急,錢我來出,先做手術。”
夏回南這時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舅媽她,只有農村醫保。”
夏方勝急得齜牙咧嘴:“別想這個了,先救人吧。”
三個人手忙腳亂的時候,面前忽然出現一個人人影。
那人穿著格紋西裝,頭髮盤起,夏回南想起來這是在雲水頌和珩色總部給她端茶點的人,是姜立心的人。
那人把手機遞給夏回南,手機上顯示著正在通話中,聯絡人為“姜秘書長”。
夏回南猶豫片刻,便接過了電話。
“夏小姐,荷孟中心醫院心外科並不是強項,這也不是小手術,普通醫生和頂級醫生之間的差距就是死亡率的差距。我可以現在安排你舅媽轉到靜常大學第一醫院,這裡有全國最好的心外科。只要你點頭,我的助理會去聯絡現在負責的醫生,半小時後轉院,靜常這邊的醫生我來安排,術後我也會安排住在高階病房,一切費用我來承擔。”
對面的姜立心,對這邊情況的瞭解,彷彿比夏回南還要清楚許多,從費用到術後恢復,一切都安排得妥當至極。
夏回南默默地聽她說完,忽然笑了出來:“這就是那五百萬嗎?”
姜立心沉默數秒:“五百萬可以另外支付。”
夏回南閉上了眼,餘晚禮和夏方勝不敢插話,姜立心依舊耐心地等候夏回南的回答。
這次她沒有等多久。
“那麻煩姜秘書長了。”
“好,你跟轉運車來吧,我找你再談談。”
“明白,我也需要和您聊一下。”
夏回南掛了電話,姜立心的助理利落地收起手機,馬上去安排起來。
餘晚禮看著夏回南蒼白的面色:“你沒事吧?五百萬是甚麼?”
夏回南此刻甚麼都不想說,但還是強打精神說:“你們先回去吧,這次辛苦你們幫忙了,後面有我就行。”
餘晚禮和夏方勝面面相覷,他們都沒有聽到電話那頭說的甚麼,只看到了姜秘書長這個名字,大概能猜出來和姜家有關。
夏方勝忍不住說:“我還是一起吧。”
“不用了大伯,你的車也不能一直停在醫院。”
“那我——”
夏回南打斷了餘晚禮的話:“你也陪了一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就要返校了嗎?”
餘晚禮只好說:“那我送你上了轉運車再走吧。”
姜立心的助理像是工作的完美機器人,不多說一句話,非常絲滑地按照姜立心的要求完成了轉院的手續,中途夏回南籤只需要幾個字就好。
夏回南和餘晚禮坐在走廊的座椅上,等著轉運車安排好。
搶救室外的小孩換了個坐著的姿勢,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直播,夏回南稍微平復了一下心緒,問起餘晚禮:“怎麼突然發病的你知道嗎?”
餘晚禮一路把張桂花送來醫院,在醫院跑手續,一直等到夏回南迴來,此刻還有點恍惚:“聽隔壁店的人說,是街上那幾個溜子,可能是看到了網上姜遠章的訊息,認出來是住在你家的,來桂花姨店裡罵,說些不好聽的話,然後兩邊吵起來,桂花姨一直有高血壓,估計就……”
夏回南無聲地嘆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大神還是沒回訊息嗎?”
“大概在飛機上吧。”
餘晚禮看夏回南整個人跟出了魂一樣,眼睛無神地盯著走廊對面的白牆,沒有一點精神,糾結半天還是問道:“剛才你們電話裡說的是甚麼意思啊?”
“上午聊下來,他姑姑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們分手,他必須繼承他的家業,當然我拒絕了,還信誓旦旦說給我五百萬都不同意呢。”
說到這裡,夏回南自己都笑了。
“她估計一直安排人監視著我吧,知道舅媽出事,馬上就幫我想好了辦法,條件還是那個條件,但我沒有辦法不同意了。”
夏回南越說越平靜,彷彿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
餘晚禮看著心裡難受,攬過她的肩膀,想找些安慰的詞,又覺得此刻說甚麼都說不到點上。
反倒是夏回南拍了拍她光潔可愛的臉:“也沒甚麼好難過的,肯定人命要緊,舅媽對我,一直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我有甚麼理由不抓住一切機會救她。”
“可是大神那邊……”
“我對不起他。”夏回南頓了半天,還是又喃喃地重複了一句,“是我對不起他。”
不久前還答應他,不會就這麼離開他。
誰能想到不測風雲偏偏落在她身上。
她長這麼大,見過了太多沒辦法。
父母過世的時候,她哭了幾宿,舅媽和她說,沒辦法,還得活下去。
舅媽失業的時候,她又對她說,沒辦法,只能再去找工作了。
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不想讓家裡擔心,自己對自己說,沒辦法,熬一熬就過去了。
大學被人搶評獎的時候,也只能對自己說,沒辦法,人家有背景,一個獎而已,沒就沒了。
校招拿不到offer的時候,還是隻能對自己說,沒辦法,學校不夠好,考試還沒過,也沒有關係推薦,再找下一家就是了。
這次,不也是沒辦法麼。
一段感情而已,誰也不是誰的必需品,放下就放下了。
“夏小姐,這位就是王醫生。”
靜大第一醫院的手術室外,姜立心仍是白天見面時的打扮,此時已近十二點,臉上看不出一絲疲色。
“麻煩王醫生了。”夏回南彎下腰。
王醫生看起來四十多的模樣,戴著口罩,說話也很客氣:“分內的事,手術風險依舊是有的,你先看下材料,簽好字我們就開始。”
“好,明白。”
夏回南很快簽好了字,時間就是生命,已經過去半天了,必須儘快開始手術。
目送一群人進了手術室,走廊中只剩下了她和姜立心兩個人。
姜立心遞給她一瓶水。
夏回南沒有推辭,接過水的同時,把一張紙遞給了姜立心。
“你這是……”姜立心看到上面的內容,馬上拒絕道,“我不需要你做到這一步。”
“是我需要。”夏回南說。
那是她寫的一張借條,在轉運車上,問醫生要了一張廢紙,在背面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的。
“用不到這麼多錢。”姜立心退讓一步。
“不只是手術費住院費,我查過這位醫生,您能請他來,加上人情費,我怕這點錢都不夠。”
姜立心無奈笑道:“所以你寫的是摺合一百萬嗎?”
夏回南深深低下頭:“這次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姜立心到底收下了那張簡陋的欠條:“我真正的要求,你應該很清楚。”
“我知道。”
“我需要增加一個補充條件。”
“您說。”
“你舅媽的事情,不能告訴姜遠章。”
“……好。”
他們姜家要和姜遠章要修復關係,讓他繼承家業,這個惡人,必須夏回南來當。
夏回南本也是這麼想的,不然她都想不出用甚麼理由和姜遠章解釋。
還不如她徹徹底底當個惡人。
“你們給了我一百萬,我跟他分手。”
姜立心笑了笑:“我這邊會告知所有相關人員保密,麻煩你那邊也傳達一下。這一百萬,不需要你馬上還,等你攢夠了,一起還吧。”
夏回南聽懂了姜立心的善意,錢她先攢著,有甚麼突發狀況還可以應急。
“我明白您的意思。”
夏回南拿出手機,當著姜立心的面,點開了和姜遠章的對話方塊。
訊息還停留在她幾個小時前發給他的最後幾句話,她不敢多看,手速很快地拉黑,刪除。
隨即又開啟電話的通訊錄,同樣的拉黑,刪除。
做完這一切,夏回南說:“我跟您發誓,絕不會再和姜遠章有任何往來。”
她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對視的兩個人,都默契地故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