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色控股(2)
夏回南看著近在咫尺的“珩色年代展”,忽然笑道:“其實我來之前,想象的是您甩給我一張卡,跟我說,給你五百萬,離開姜遠章。”
姜立心也不由笑道:“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的話。”
夏回南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問道:“真可以啊?”
“這並不算昂貴的代價。”
夏回南心裡一邊痛苦地想怎麼有錢人的五百萬這麼好賺,一邊正色回答道:“我的選擇如您所見。如果我會輕易放棄,那就不會來這一趟了。”
“或者你想要哪家公司的offer?我可以做推薦人。”
夏回南搖了搖頭。
“那我說的這些,都不足以動搖你的決定嗎?”
“坦率來說,我確實很糾結,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尊重他本人的想法。一隻關在籠中的鳥,即使生活再優渥,他也是孤獨的。”
“很多人連進入籠子的資格都沒有。”
“但鳥兒不會這麼想。”
姜立心眼中透露出幾分無奈:“今天這次面談,其實是我提出來的。我哥他太著急了,我希望能留一點緩衝的餘地。”
夏回南站起身來,真誠地低下頭:“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只是選擇之差,觀念之別,並不是短短几句話就能彌合的。”
“這些都是遠章跟你說的嗎?”
夏回南抬起頭來,笑道:“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連我也不站在他那邊,那他也太孤立無援了。”
話到此處,姜立心便也不再多爭取了:“那你留下我聯絡方式吧,如果你想法改變了,隨時找我。”
夏回南鬆了口氣。
她心想,還好姜立心是個好溝通的人,這次單刀赴會,也算了解了些姜遠章家人的想法。
“這麼多年了,你們兄妹兩還是隻會這幾招嗎?”
夏回南正掏出手機記著電話號碼,就聽到身後傳來姜遠章皮笑肉不笑的說話聲。
她驚訝地回過頭,還沒看清他的表情,就被他緊緊握住了手腕,一把拉到他身邊。
“遠章,你誤會了。”
對於姜遠章堪稱不敬的話,姜立心似已習以為常,只是走過場般解釋。
夏回南也幫忙打圓場:“我挺好的,你姑姑只是和我聊了幾句。”
姜遠章掃了她一眼,又看向姜立心:“不要再演了,我看夠了。”
說完,丟給夏回南一句“走了”,就拉著她頭也不回地向電梯走去。
夏回南跌跌撞撞地被姜遠章拉著拽著進了電梯,連試圖和姜立心道別也沒找到間隙。
電梯門合上,姜遠章按下了一樓的按鈕,他凌亂的呼吸聲此刻才變得清晰。
夏回南的手被拉得有點疼,小心地扯了扯,示意姜遠章鬆開,結果他鬆開了手腕,反又扣住了她的手。
夏回南抬頭看了眼快速變小的電梯樓層數字,頓時緊張得心跳都要脫離控制了。
“你怎麼了?這還在公司呢。”
“沒怎麼。”
“和你爸爸談崩了?”
“……不是這件事。”
夏回南覷著姜遠章沉默的側臉。
原本戴著的墨鏡和口罩已經摘下,下頜線因為緊抿的唇格外清晰而流暢,比平時還多了一份淡漠的疏離感。
好吧,長得好看的人就是容易被原諒。
夏回南心裡嘆一口氣,趕緊說:“我錯了我道歉,你先鬆手好不好?這是你家公司,被人看到多不好。”
“……”姜遠章沒有說話,但見著面上又陰沉了幾分。
“怎麼了嘛……”
姜遠章哼一聲,看著電梯門緩緩開啟:“其他人怎麼想和我們有甚麼關係嗎?”
大廳亮堂的光滿溢進來,夏回南下意識低下了頭,走在姜遠章投下的影子裡,滿腹緊張又度秒如年地離開了珩色的大廳。
還好這時正是中午,大廳裡只有寥寥幾人,應該沒多少人注意到他們兩個,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一定能認出來吧。
再走遠了些,走出珩色的範圍,夏回南才徹底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姜遠章依舊沒鬆開的手,小聲地又問:“到底怎麼啦?生我甚麼氣啊?”
姜遠章站定,轉過身:“氣你傻,人家跟你唱紅臉你看不出嗎?”
“我,我感覺她挺坦誠的啊……”
“坦誠地跟你挑撥離間嗎?”
“有挑撥離間嗎?”
“說我如何怎樣,你比不上,讓你有自知之明,早點拿好處走人,不算離間嗎?”
夏回南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有說這麼過分嗎?不對,你聽了多久啊?”
“你們坐在那兒開始吧。”
“你不是回家了嗎?”
“就在附近。看到你發資訊說來公司了,我就來了。”
“哦……”
“夏回南。”
“嗯?”
姜遠章眼中難得浮出幾分暗色:“你不會把她話聽進去了吧?”
“我不是和你姑姑說了嘛,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姜遠章搖了搖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些:“我沒有她說的那麼厲害,如果我所做的一切輕而易舉就能做到,我又何必這麼……何必要離開。”
“我知道。”
“我並沒有那麼出色,我從來不覺得我們之間有甚麼差距。”
“我知道,你說過的。”
“……不許就這麼離開我。”
夏回南第一次感受到姜遠章語氣中出現不穩定的波動,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想多了啦。你和你爸爸談怎麼樣了?”
“不太好,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只是……”
姜遠章拿出手機,把“東西半球”賬號的個人主頁給夏回南看。
主頁上明晃晃的亮著警告:
【該賬戶因涉及敏感資訊已被停用,投訴舉報正在核實中。】
夏回南連忙拿出自己手機,搜尋東西半球的廣場,刷出來的都是間隔不到幾秒實時發言。
【半球大神怎麼全網被封了?甚麼情況?】
【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到底是甚麼瓜讓我吃吃啊!】
【不要啊!我就靠大神每天的打卡神圖激勵我學習畫畫呢!】
【東西半球這賬號從來不發表畫畫以外的言論啊,基於甚麼被封禁的啊……】
“動作這麼快的嗎……”
“估計早有準備吧。”姜遠章說,“可惜了我們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賬號。”
“是浪費了你的心血,你辛辛苦苦畫了三個月呢。”
“文案都是你編輯的,你功不可沒。”
夏回南笑了出來:“我們幹嘛這麼積極地給對方戴高帽啊。”
姜遠章也笑道:“怎麼辦呢,我又沒有收入了。”
夏回南故意嘆氣:“沒辦法,只能賣身給我了,我勉強養你吧。”
姜遠章連連點頭:“那我先給你點好處費吧。”
“啊?甚麼?”
夏回南還沒反應過來,就收到了轉賬的訊息。
東西半球的賬號用的是夏回南的實名,平臺的收款賬號繫結的也是夏回南的銀行賬戶,所以每次都是夏回南收到錢後轉賬給姜遠章。
接稿回款有周期,夏回南清楚地知道姜遠章轉給她的這一萬多,幾乎是他的全部存款了。
“你,你這是做甚麼?”
“定金。”
“甚麼的定金?”
“還沒想好。”
“那我不能收。”
姜遠章攔住了她要轉賬回來的動作:“你先收著吧,我怕哪天我的賬戶就被凍結了。”
夏回南遲疑地問:“起訴親兒子啊?”
“他也不是幹不出來。”
“那,那好吧。”這個理由夏回南沒法拒絕。
看夏回南收下錢,姜遠章忽然說:“說起來我好久沒有好好逛過靜常了,你先陪我逛逛吧?”
“可以是可以。”夏回南疑惑地問,“怎麼突然想逛街了?”
“想和你約會。”姜遠章彎起嘴角笑道。
看著他故作輕鬆的笑容,夏回南心中莫名捲起一絲不安,不過她也配合著笑道:“那你交給我好了!我在靜常住了四年呢,比很多本地人都知道哪裡好吃哪裡好玩。”
姜遠章輕柔地揉了揉她的腦袋:“那就交給你了,我的女朋友。”
靜常市中心的街道,夏回南走過了好多遍。
她和餘晚禮走過,和舍友走過,和前男友走過,也和網上認識的朋友走過。
四周灰藍色的高樓環繞,層層疊疊地壓倒下來,和著低沉的雲,落下密不透風的影子。
這還是她和姜遠章第一次,肩並肩走在城市的道路上。
靜常是時尚之都,也是著名的金融之城。
前沿的城市對人的寬容度也總是走在前沿的。街上的行人穿著有隨意的,有精緻的,各走各的路,少有人關注旁邊的人。
夏回南沒有再一定要姜遠章戴上口罩,一半是出於對靜常的瞭解,一半是出於對姜遠章的不瞭解。
她餘光隱秘地跟隨著他,看他頎長的身形,看他清雋的模樣,看他配合著她的步調不疾不徐地走在人群稀落的街道上。
明明走得那麼近,她卻忍不住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越發遠了。
他說姜立心說得過於誇張,但他並未否認姜立心說的事實部分。
放在電視劇裡,說一個二十多的富二代做出了集團老人都不敢相信的成績,她還能不過腦子地看看。現實裡要做到這一步,不說市場眼光和決策水平,能否服眾,服一群工作經歷出身性格不一的海外員工、客戶、供應商的眾,才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領導者最先要克服的難題。
而她設身處地想想,要怎麼著手都毫無頭緒。
每多知道一點,她就覺得她熟知的姜遠章身上的偽裝又剝下來一層。
不知道要了解到哪一步,她才能真正瞭解此時此刻的姜遠章。
他在想甚麼?他打算做甚麼?萬一真的反抗不了,他們是不是就要這樣分開了?
她想問,又遲遲問不出口。
她不想當那個最先放棄的人,也不敢聽到他的回答。
她就這麼戴上了屬於她的偽裝。
她帶著他,去她最喜歡的米線店吃了午飯,去少有人知的公園中的開放植物園散了步,去最新開的還在做活動的咖啡店喝了下午茶。
在陰雲又厚重了一層的時候,她帶他去喝了“偶遇”的新品。
兩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面前是寬闊的六車道,還沒到下班的點,來往的車也很少。
滿街的梧桐已經隱隱由綠轉黃,然而陰天無趣的背景讓梧桐大道看起來也沒多少趣味,反而還因為短促而陰冷的風平添了秋日的悽清。
“你真的要喝這麼寡淡嗎?”夏回南端著一杯香草可可鹹酪乳,一臉嫌棄地看著姜遠章選的平平無奇的檸檬涼茶。
姜遠章喝了一口:“挺好的啊,很清爽。”
“我這個可是網上很火的新品誒,你嚐嚐。”
夏回南把自己的奶茶舉到姜遠章面前,姜遠章卻沉默了片刻,而後看向她的眼睛,說:“我想離開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