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之夜(5)
夏回南是被雨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除了床尾桌子上的一盞燈之外,房間裡黑黢黢的。
她還在思考我是誰我在哪兒的時候,“滴”的一聲,房門開啟了。
進來的是姜遠章,他手上拎了一堆塑膠袋,看夏回南掙扎著坐了起來,便說:“我買了點早飯,你要再躺會兒嗎?還是起來吃點?”
夏回南捂著頭,努力回想之前發生了甚麼,但記憶到贏了和郭霆生的拼酒之後,就和被切斷了一樣,完全消失了。
“頭還疼嗎?”姜遠章走過來看。
“還好,就是有點悶,緩緩就好了。”夏回南看到他肩上、袖管、褲管都被淋溼了,說,“你先別管我了,身上擦一擦吧,別感冒了。”
“好,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是不難受了,我就約個車回青曲。”
“嗯……那我們吃完早飯就走。”
夏回南下了床,拉開窗簾。
靜常的上空陰雲彌補,細密的雨珠被風一陣一陣地刮到窗戶上,塗江的水一夜之間黃了幾分,翻湧的浪濤看起來也頗不寧靜。
回頭再看姜遠章挽起溼了的袖管,把買好的早飯一樣樣擺在桌子上,橙黃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神情柔和,又讓人安心了下來。
“我們怎麼來住酒店的啊?”
夏回南先端起一杯豆漿喝了兩口,撞見姜遠章有些驚訝的眼神,莫名心虛了起來。
“有、有甚麼問題嗎?”
姜遠章認命般搖了搖頭:“你說坐車不舒服,自己要來的。”
“哦……”夏回南沒敢再看他,裝作專心吃早飯,“我,沒說甚麼奇怪的話吧?”
“沒有。”姜遠章回答得很爽快。
“真的?”
“為甚麼這麼問?”
“我以前也喝醉過一次,餘晚禮跟我說,我當時說了很多胡話……”
姜遠章拉著凳子坐到她旁邊:“哪次也喝醉了?”
“呃……”夏回南現在就恨自己為甚麼提起這個話題,“上次失戀?”
“疑問句?”
“因為我後來冷靜分析下來那次喝醉並不能完全說是失戀的原因,當時還有學校啊考試啊各種因素夾雜在裡面,而且我其實那個時候也已經厭煩他了並不單純是因為出軌了才……”夏回南意識到自己越解釋越多,連忙往回拉,“總之,我沒說甚麼胡話就好。”
姜遠章給她面前又遞了一屜小籠包,笑道:“我明白。”
夏回南小心翼翼咬開小籠包的表皮,吸了一口汁水,才又忍不住確認道:“真沒有吧?”
“沒有。”姜遠章煞是誠懇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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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陰雨總是纏綿不絕,即使雨停了,那陰森森涼颼颼的侵入骨髓的風,都會無時無刻不纏繞著你,直到冬天降臨。
而十月的風,比九月又涼了幾分。
夏回南和姜遠章站在田地中劃出來的一塊泥地裡,泥地上堆了兩個墳包,看起來更加悽風苦雨。
“就,這兒嗎?”姜遠章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遍。
“是啊,山上的墓地太貴了,等有錢了再遷過去。”
夏回南從挎著的籃子裡拿出兩個板凳,自己一個,姜遠章一個,另一隻手把拿著的鐵桶放到墳包前,熟練地點起火燒起紙來。
姜遠章也在旁邊坐了下來,板凳太矮,他只好屈著腿,幫著夏回南往桶裡燒元寶冥幣。
田間寂靜,只有遠方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夏回南看著桶中被火舌捲起又吞噬的劣質紙張,忽然想到:“我是不是還沒跟你說過我爸媽怎麼過世的?”
“如果你不介意說的話。”
夏回南笑了笑:“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夏回南父母去世,也是在這麼一個秋雨連綿的日子,雨天路滑,加上是大貨車失速撞了上來,兩個人就這麼丟了性命。
普通人的生活各有困苦。對於村人來說,無非是夏家女兒小小年紀孤苦伶仃一人,是個令人扼腕的悲慘故事。對於彼時還在上小學的夏回南來說,跟著舅媽生活成了唯一的選擇。
她有的時候也會想,是不是他們家命不好,父母的父母都早亡,父母也早亡,連舅舅也在她很小的時候生病過世了。
但有的時候她又覺得她命很好,至少有一個媽媽一樣的舅媽,不計得失地將她養大。
不完全燃燒的火焰吐出的黑煙在兩人中間升騰,風又帶起那些碎屑,飛開幾十厘米,又飄飄然落下。
“我覺得桂花姨能和你一起生活,應該挺開心的。”
“那當然了,我多麼聰明伶俐一個孩子啊,都不用她多操心。”
姜遠章不禁笑道:“我也覺得。”
夏回南說著往桶裡又扔了一把銀元寶:“話說,我家底都要被你翻清楚了,你還沒和我說說你自己呢。”
“要從何說起呢……要不你想知道甚麼,直接問我吧。”
“我想知道的,總感覺不太好直接問出口誒,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你這麼說,我大概也能猜到了。”
夏回南有點難為情地清了清嗓子:“那個,你那弟弟到底算甚麼啊?他好像也不姓姜。”
“我母親過世後,我就出國讀書了,徐力勤的事情是後來我……是其他人告訴我的。他是跟他母親姓的,從年紀來算,我母親過世之前就已經出生了。他親生母親是公司的員工,一開始是我父親的秘書,後來被派到基層,從採購做起,現在是當權的副總之一。”
夏回南嫌棄地“噫”了一聲:“就聽說有錢人沒幾個乾淨的。”
“我本來以為他會不一樣。”姜遠章平靜地說,“他從小對我非常嚴格,所有同齡人不會的,我都要會,同齡人會的,我要做得比他們好。我那時候年紀小,難免有怨言,但我一直相信他只是做父親比較嚴厲,畢竟他那時對我母親十分溫柔,至少表面上是。”
“嗯……你媽媽是做甚麼的啊?”
“你對珩色的珠寶產品有了解嗎?”
“超級粉絲!但是這幾年的款式總感覺有點和其他品牌趨同,以前的經典款倒是——啊,你的意思是?”
“嗯,她是珠寶設計師,也是珩色珠寶線的第三代負責人。”
“天吶!”夏回南真情實感地驚訝道,她手上本來還在幾張幾張往桶裡塞,這下直接把剩下的一疊扔了進去,差點把火給壓滅了。
“……那個,是不是燒得有點草率了?”
“沒事沒事,我爸媽嘛,不會在意的。”
夏回南拍掉了手上的碎屑,從筐裡拿出手機。
“真的是誒!這幾款的設計師都是一個人,是叫趙月恆嗎?”
“嗯。”
夏回南還在看剛搜出來的情報:“獵色系列也是基於她的原稿設計出來的,怪不得能賣這麼好。”
“當時宣傳部門還想把這一點作為宣傳的核心,被我否決了,只是正常作為參與人員加進了署名列表。”
夏回南一愣:“你權力這麼大的嗎?”
“從我上大學開始,我父親就實際讓我參與公司經營了。”
“……”夏回南表情垮了下來,指了指姜遠章,又指了指自己,“這個話題先過去吧,感覺離兩個坐在泥地裡燒紙的苦命人有點遠。”
姜遠章又被她表情逗笑了,擺出了符合苦命人的苦命表情:“真的很累誒,早就不想幹了。”
“不過我覺得你的決定是對的,真正優秀的作品就是可以靠本身的設計走紅,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噱頭!”
“嗯,不過我當時更多的是厭惡他們,我母親已經過世那麼多年了,他們還是要把她和珩色捆綁在一起。”
“也是……”
趙月恆為珩色奉獻了那麼多,到頭來丈夫背叛了她,還把情人託舉到了如今的地位,如果她是姜遠章,她也不能接受。
像是要緩解氣氛,姜遠章又說:“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坐在我母親身邊看她畫設計圖,可能也是因為她吧,我後來漸漸對繪畫有了興趣。”
夏回南用力點頭:“以我淺薄的見識,如果你在這一塊堅持畫下去,接到商稿也是早晚的事!畫一張就能上萬,比我有前途多了。”
“沒那麼快,有繪畫基礎的,起步容易,但要精進,不是一蹴而就的。”
“哎呀,要樂觀點嘛,先做到養活自己,然後就能做別的想做的事情了!話說你有甚麼別的想做的事情嗎?”
“嗯……暫時還沒想到。”
“那慢慢想吧!”夏回南把剩下的沒燒完的元寶紙錢都倒了進去,“時間還長著呢。”
“你呢,你想做甚麼?”姜遠章跟著夏回南站了起來。
“我啊,如果考試透過的話,我就去靜常找個能負擔得起房租水電的律師工作吧。”
“化妝師呢?”
“還是兼職的形式。”
“是個可行的方案,不過會不會太累了?”
夏回南握住了拳頭,給自己鼓了鼓勁:“只要能賺到錢!”
姜遠章笑著站了起來:“肯定可以的。”
夏回南站直了身子,看著鐵桶裡未燃盡的餘火,下定了決心,一把拉過姜遠章的左手:“我有事要對你說。”
兩人手上臉上都多多少少粘上了灰,看起來頗為狼狽,不過此時夏回南也顧不得這些了,她此刻若是不說出來,再鼓起勇氣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了。
沒有等姜遠章反應過來,她就彎下腰去,深深鞠了個躬:“上次拒絕你,是我還沒想明白,我害怕不確定的未來,但我現在想想,未來總是不確定的,我……”
姜遠章雙手反握住她的手,半蹲下來,夏回南帶著一點疑惑,又站直了身子。
“夏回南,你先回答我之前問你的問題好不好?”
“哪、哪個問題?”
“為甚麼你可以很自然地和李效交往,和我卻要猶豫這麼久?”
這個問題,夏回南也想了很久,她現在總算可以給出一個答案了:“當時,只是覺得喜歡就同意了,也沒有考慮甚麼以後,但是你不一樣,我們生活環境學習環境差別都太大了,而且肯定要面對你家裡的壓力,所以當時就非常糾結……”
姜遠章眉眼帶笑,略仰著頭看她:“現在不糾結了?”
“現在也糾結!但是,真正的愛是可以克服一切困難的,這還是我說的,既然兩情相悅為甚麼又要浪費時間瞻前顧後,所以,那個……”
夏回南知道現在自己臉肯定很紅,胸中翻滾湧動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胸腔,她快要無法再看著姜遠章的眼睛,哪怕她知道那雙眼睛只需要她的一句話。
“那個,如果你還喜歡我的話,能不能和我交往!”
夏回南幾乎是用喊的音量,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說完她就不知為何下意識要把姜遠章一直握著她的手甩開,但被姜遠章緊緊握住了,她用力過猛,差點一個趔趄,好險才又站穩。
姜遠章挑眉:“幹嘛說完就跑?”
夏回南臉上羞色未褪,語氣倒是狠起來了:“你不答應我我當然得跑,不然多丟人。”
姜遠章忍不住笑道:“我答應你啊。”
他站了起來,放開夏回南的手,又輕輕抱住了她。
“……”此刻夏回南倒不知道說甚麼了,想了半天,靠在他胸前,悶聲說,“好吧,那反正我爸媽也看著,你要發誓,不許背叛我,知道嗎?”
“嗯,我發誓,絕不背叛。”
“還有,不許冷暴力,不許一言不合失聯,有問題要堅持溝通。”
“好,聽你的。”
聽著姜遠章帶笑的輕飄飄的語氣,夏回南忽然有點不服氣:“你沒甚麼要說的了嗎?”
“有。”姜遠章鬆開懷抱,不過攬著她的肩膀,“這個告白,我已經聽過一遍了。”
“甚麼?!”夏回南推開他,震驚質問,“甚麼時候?”
“你喝醉的那天。”
“你不是說我沒有說胡話嗎!”
“這怎麼能算胡話?”
“那,那我還說甚麼別的了嗎?”
“不告訴你。”
姜遠章朝面前兩個簡陋的墳墓認真拜了拜,拎起鐵桶往回走。
夏回南在後面拉他衣服:“不行,你得和我說明白,到底發生甚麼了?”
“這個嘛,以後慢慢跟你講吧。”
天地遼闊,秋風吹過地裡的晚稻,青翠的稻香追著遠去的兩人,緩緩落下,沉入了尚未乾透的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