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頌（1）
兩人掃完墓回來，就騎著三輪車一起去了鎮上。
姜遠章說著要去買點東西，夏回南就先來餘晚禮家的二手手機店裡找她。
此時正是國慶假期，回家的餘晚禮不得不又擔起了看店的工作。
“生日快樂哦。”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敷衍啊，你這哪有祝福的態度。”夏回南接過一串紫水晶模樣的手鍊，珠子之間的編繩花樣精巧，看得出來用了心，和創作者本人慵懶的態度截然不同。
“那恭喜你正式進入22歲，祝你越來越有錢，早日找個好工作。”
“話倒是好話，怎麼聽起來一點熱情都沒有。”
“你要求真高。”餘晚禮趴在自家小店的櫃檯上，一手抓著手機刷論壇，眼珠跟著飛快往上掃的手指高頻移動，抽出空來白了她一眼。
“你怎麼啦？”
“無聊唄。”
“你沒找個新的男朋友？”
“優質富二代哪有那麼好找啊，我身邊能嘗試的都試過了，沒幾個好東西，特別優質的又早就有女朋友了。”
“我覺得你這麼優秀，靠自己也能賺大錢啊。”
“嗯……我最近也在考慮了，要不要趁我還年輕，試試看能不能當個網紅，就是不知道走甚麼方向。”
“做手工？”
“這也賺不了大錢啊。”
“美女做手工應該能吸引不少流量吧？”
“哎，不知道……”餘晚禮擺了擺手，“先不說這個，有沒有甚麼別的有趣的八卦說來聽聽。”
“呃，那我跟你講個秘密？”
“甚麼秘密？”餘晚禮依舊無精打采地趴著。
“其實，之前他跟我告白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告白，應該算吧……”
沒搭理夏回南的嘀嘀咕咕，餘晚禮仍然沒提起興趣：“我早就看出來了，也就你一直當沒看見，媚眼拋給傻子看，我都替大神心酸。”
“你知道我為甚麼不敢正視嗎？”
“為甚麼呢。”
“他其實叫姜遠章。”
餘晚禮劃手機的動作一停：“那是誰？”
“……你想想？”
餘晚禮頓了幾秒，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你說甚麼？！”
“聲音小點！”夏回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門口路過的大爺。
餘晚禮剛看了一半的吃瓜貼都不管了：“你認真的？”
“認真的，也是真的。”
餘晚禮開始瘋狂頭腦風暴：“他為甚麼瞞到現在才說？”
“他倒是一開始就跟我坦白了，只是我沒相信。”
“一開始……對啊，你們一開始怎麼認識的？我看的上一則關於他的新聞還是……我去，你帶他逃婚啊？”
“不能這麼說吧，是他自己不想訂婚，讓我帶他來青曲的。”
“這有區別嗎？”
“呃……”
“等下等下，你讓我捋一捋。”餘晚禮原地打起轉來，“他是珩色幾乎鐵板釘釘的繼承人，因為不想結婚，跟你這麼個鄉下窮丫頭跑了？你們是翻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夠讓人有吐槽慾望的。”
餘晚禮已經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他離開了富裕無憂的環境，在貧瘠困苦的生活中，因為雛鳥情結，逐漸愛上了你，但是因為家庭的阻撓，你們又不得不選擇分開，只是——”
“停停停。”夏回南終於聽不下去了，“我也沒過得很苦吧？再說了，甚麼雛鳥情結，甚麼選擇分開，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好吧好吧。”餘晚禮深呼吸了幾口氣，終於冷靜了下來，“那他現在是甚麼意思？讓你跟他回他家？”
“他也不想回去，他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甚麼？富二代想不開去創業啊？”
“你忘了他現在的身份了？”
“哦！對，姜大神……他就想當個自由畫手？瘋了吧？好好的大少爺不當？”
“每個人有自己的想法吧……多的我也不好跟你說。”
“好吧，豪門秘辛，我理解。”餘晚禮點了點頭，“那你現在怎麼想？”
“我，我剛剛也跟他表白了，算是同意吧。”
餘晚禮臉上的震驚和激動還沒消退，聽到這話又湧起慈祥的表情：“那我要更換一下賀詞了，祝你生日快樂，永結同心，呃，長長久久。”
“聽起來還怪不好意思的……”
餘晚禮比剛邁入新的戀情的夏回南想得多些：“不過不得不說啊，大神可比那李效好多了，當時我看到李效的時候就覺得這人不行。”
“為啥不行？你也沒和我說過啊？”
“我就是吃飯的時候看他只顧著自己吃，也沒問問我這個做朋友的喜歡吃甚麼，付錢也是，態度一點也不大方，想請客就請客，想AA就AA，扭扭捏捏做甚麼呢。”
“你當時怎麼不提醒我，我完全不記得了。”
“你都談上了還能說甚麼呢，每個人在戀愛裡的寬容度是不一樣的嘛，我就當這是他的一些小缺點咯，萬一你能忍呢。哦，你確實忍下去了，要不是他出軌了，你一時半會兒還和他分不了吧。”
想到這個夏回南就覺得晦氣：“別提他了，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腦子裡出現李效這兩個字。”
“不提了不提了，大神還是很好的，我這次得表揚你們兩個的眼光了，都是我看得上的人。一個呢人美心善，有天分又努力，還能為朋友兩肋插刀，另一個呢，也是人美心善的，一點也沒有少爺脾氣，配得很配得很。到時候可一定要請我當伴娘啊。”
夏回南原本上揚的嘴角忽然凝滯了一下：“其實我還是有點猶豫的。萬一，最後他們家裡真的不同意怎麼辦？電視劇裡不都演嗎？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
餘晚禮噗嗤一聲笑了：“五百萬那確實挺值得糾結的。”
“我說認真的呢。”
看夏回南確實一臉認真，餘晚禮也斂了猖狂的笑容：“其實就我交往過的那些富二代來看，他們家裡其實對他們的物件沒有特別高的要求，很少會有所謂的聯姻。看起來門當戶對的婚姻，主要原因是雙方都在一個交際圈，走到一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富家少爺娶了普通女子的例子並不是少數，你沒必要這麼憂心啦。”
夏回南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心裡默默想著，萬一他們來個嚴刑拷打，把她關進雨夜的暗黑牢籠，往她身上心上潑下冰冷的水和冰冷的語言，從行為和精神上逼迫她離開，不知道她能不能堅持下來。
想著想著她就意識到她跑偏了，這可是法治社會，就算是富豪家族也不至於這麼藐視法律吧……
“喲，說大神大神到。”
夏回南從瞎想中回過神來，回頭看見姜遠章抱著個禮物盒走了進來。
餘晚禮一臉賊兮兮的笑：“大神，剛夏回南可跟我坦白了啊。”
“哪方面的坦白？”
“你的真實身份，還有你們關係的進展。”
姜遠章比夏回南大方得多，他點點頭：“看來我終於有資格以真實身份面對她的朋友了。”
餘晚禮爆笑：“南南，我就說大神比你那前男友優秀多了。”
夏回南頗感尷尬，畢竟姜遠章一開始就沒打算撒謊，是她非要偽造一個假身份然後欺騙了所有人。
姜遠章不以為意，把手裡的禮物盒遞給夏回南：“生日快樂。”
夏回南訕笑著接過那個扁平的長方形盒子。
“你看大神多好，還給你整個包裝盒，比我用心多了。”餘晚禮說。
“不至於貶低自己吧。”夏回南無語地看她。
“拆開看看拆開看看。”
“是你畫的畫嗎？”夏回南沒理她，而是問姜遠章。
“被你發現啦？”
“不小心看到的，就看到了一點點。”夏回南趕緊解釋，“那我拿回家再拆吧。”
餘晚禮很失落：“不給我看看嗎？”
“下次我畫給你看。”夏回南說。
“誰要你畫的。”
餘晚禮很快調整好心態：“誒大神，你讓夏回南帶你來鎮上就去買個盒子啊？”
姜遠章正要說這個：“我來拿快遞的。”
姜遠章把一個隨身碟放到櫃檯上。
“我讓邢維意幫我編輯整理的，那天在鑽石之夜的影片，以及佐證前因的證據材料。”
“影片？甚麼影片？”夏回南和餘晚禮都很驚訝，一時沒反應過來姜遠章在說甚麼。
“那天我戴的眼鏡有影片拍攝功能，也包含音訊，郭霆生承認的他的所作所為，都剪輯好了。此外，之前他高中期間，網上關於他的行為的討論、能申請公開的投訴記錄也都一併做成合集了。”
“是……是要我們曝光他嗎？”
姜遠章搖搖頭，仔細解釋道：“我查過郭霆生的背景，他們家開的培訓機構正在準備IPO，已經過會了，郭霆生是主要股東，也是眾所周知的繼承人，只要把這份材料拿出來，足夠讓他們這些年的努力付之東流。”
夏回南看著櫃檯上的隨身碟，一時有些猶豫：“只是同學聚會上說說也就算了，大家其實都知道，如果真把這個證據拿出來……”
她說著，看向了餘晚禮。
餘晚禮也看著她，眼中的躊躇不言自明。
姜遠章笑道：“我們不用自己動手。影片的主要視角是我，我當晚並沒有和他有過直接接觸，之後夏回南視角的部分也仔細選擇過，他不會知道是我們做的。而且材料也不用我們親自提交，光是荷孟市做教培的公司就不在少數，多影印幾份寄給競爭對手就好，他們比我們更期待送出這份材料能得到的利益。”
夏回南和餘晚禮聽完都連連點頭。姜遠章的做法確實可以乾淨地摘出“始作俑者”，還能“借刀殺人”。
想通了關節，餘晚禮的心跳不由加快：“這麼說，這份材料交給證監會或者甚麼的，他們就沒法上市了是嗎？”
“他們開的是教培機構，董事長縱容兒子校園霸凌，兒子又是未來的董事長，這樣的負面新聞，只要能炒作起來，別說IPO失敗的損失，公司還開不開得下去估計都是問題。”
想到那個衣冠禽獸徹底落魄的樣子，夏回南也很激動：“好厲害，我們只想著當面壓倒他的氣焰，都沒想到還能這樣報復。”
“經歷不同，視角不同而已。”姜遠章淡淡笑道，“餘晚禮，儘管做了處理，但影片裡主要和他對話的人是你，難免會有人注意到你在事件中的位置，你可以再考慮下是否要拿出來。”
“不用考慮了。”餘晚禮直接說，“這麼好一個搞死他的機會，我怎麼能放棄，我是受害者，有甚麼好怕的。”
“好，那我就安排寄送了。”
餘晚禮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朝姜遠章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謝。”
姜遠章趕忙讓了一步：“這麼客氣做甚麼。”
他看著夏回南看看他，又看看餘晚禮，似乎也在猶豫要不要鞠躬感謝，笑嘆道：“你是夏回南的朋友，我也當你是朋友，幫朋友的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餘晚禮站直了身子，但搖了搖頭說：“說起來是幾句話的事，但從檢索訊息到落地實施，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解決的，哪怕是朋友的幫忙，我也得真心實意地感謝你。”
說完，她又攬過夏回南：“不過嘛，你們都這個關係了，我就覥著臉不多做表示了，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來找我，我餘晚禮肝腦塗地！”
夏回南聽著她的話嚇了一跳，想否認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還是姜遠章的話解救了她。
“沒甚麼事情的話我們就回家吧，今天輪到我下廚了。”
他溫柔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