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之夜（4）
雖然夏回南說了要找便宜的酒店，但只要在塗江邊上，哪怕走到靜常市外，都找不到多便宜的酒店。
姜遠章看準了最近的一家四星級酒店，從停車場出來，攙著夏回南搖搖晃晃地在夜風中走了十幾分鍾，聽夏回南嘟嚕了一路和餘晚禮的陳年舊事，才進了酒店大堂。
“不好意思，請問還有標間嗎？麻煩開兩間。”姜遠章確認了下自己餘額，向前臺值班的小姐問道。
還沒等前臺回答，旁邊靠著櫃檯的夏回南就豎起眉毛：“你瘋啦？嫌錢多嗎？再說我們甚麼關係，還開兩間？”
前臺小姐笑著說：“標間還有的，兩位是要一間還是兩間？”
“一間一間，最便宜的就好。”夏回南搶著回答。她吹了十幾分鍾風，狀態好了很多，說話聲音也響亮起來。
“……兩間，她喝醉了。”
“這看著也不像喝醉了啊。”前臺小姐驚訝地說。
姜遠章無奈：“先幫我開兩間吧。”
夏回南拉住準備在系統裡操作的前臺小姐的胳膊：“不行不行，兩間太貴了，你別聽她的。”
“這……”前臺小姐也看出來夏回南確實醉了，猶豫地看了眼姜遠章，“要不還是一間吧，萬一半夜出甚麼意外，總得有人照顧她。”
這是個不可否認的理由，姜遠章還是同意了：“那麻煩開雙床房吧。”
前臺小姐操作的時候，夏回南忽然拉開姜遠章揹著的包，從裡面掏出一樣甚麼東西。
她原本有點僵硬的臉上忽然湧起了鮮明的熱情：“這位美女，這是我的名片，我是個兼職化妝師，但我的兼職經驗很豐富，不管您需要出cos還是拍藝術照主題照，都可以找我，絕對給您最優惠的價格！”
前臺小姐接過夏回南的身份證，忍俊不禁：“好的，請報一下您的手機號碼。”
夏回南麻利地從櫃檯上撕了一張便籤，十分用力但最終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
她向前臺小姐雙手遞上便籤：“您可以用這個手機號加我，歡迎隨時聯絡。”
“真是化妝師嗎？”前臺小姐好奇地問姜遠章。
“嗯，比很多專業的還厲害。”
前臺小姐點點頭，接過便籤，正好錄入了夏回南的資訊，然後看向姜遠章：“先生，您的身份證麻煩出示一下。”
姜遠章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旁邊悠閒靠著櫃檯的夏回南，垂眼須臾便下定了決心。
“我的身份證丟了，可以直接報號碼嗎？”
“您有身份證的照片嗎？或者如果有駕照、社保卡這類的證件也是可以的。”
“很抱歉，今天出來匆忙，都沒帶，還有其他辦法嗎？”
“這個……”前臺小姐猶豫了一會兒，“那得麻煩您做一下人臉核查，如果和公安系統裡的資訊匹配得上的話就可以。”
“好，那麻煩了。”
辦完入住，前臺小姐把房卡拿給姜遠章的時候，微笑著說道：“今天能遇到兩位深感榮幸，給兩位免費升級了江景房，祝兩位入住愉快。”
“哇，江景房誒，謝謝美女！你要是找我化妝，我也給你打折！”夏回南興高采烈地搶在姜遠章前面接過房卡，一轉頭就往正門方向走，被姜遠章一把抓了回來。
兩人在前臺小姐慈祥的笑容中上了電梯。
深夜的酒店，還是工作日的酒店，走廊裡寂靜無人。姜遠章一開啟房門，夏回南就跟被關了一天的小貓一樣竄了進去。
她跪在飄窗上，臉幾乎緊貼著臨江的大窗戶，激動地喊：“晚禮，你快來看，好漂亮！”
今夜無月，靜常這般的都市上空，自然也看不到星星。
這漆黑的夜空之下，四處散落著如繁星般璀璨的燈光，沿著高聳的樓棟攀升的，順著蜿蜒無盡的道路流轉的，塗江平靜翻滾的水波之上映照的，浩大繁盛，宛如地上銀河。
醉後不知星在街。
姜遠章脫了外套，手上收拾著東西，聽到夏回南的話，也看了一眼窗外浩瀚的夜景：“嗯，確實好看。”
這是他少年時習慣的夜景，對他來說，也是許久不見了。
夏回南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一臉震驚：“你不是餘晚禮？”
姜遠章嘆息：“你才發現啊？”
夏回南皺起眉頭來：“好奇怪，一直是你嗎？”
“我是誰？”以防萬一姜遠章還是多問了一句。
“姜遠章，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姜遠章心裡苦笑，走到她旁邊沙發上坐下：“洗漱一下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回青曲。”
夏回南沒聽他的，跳下飄窗擠到他旁邊坐了下來，看他在和人發訊息，便把腦袋也湊過來：“你在跟誰聊天？”
“邢維意。”
“那是誰？”
“……我朋友。”
“你還有朋友？”
“有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這本來只是個比較寬敞的單人沙發，夏回南非要坐一起就很擁擠了，她還越湊越近，姜遠章深吸一口氣坐到了對面另一張單人沙發上。
“有甚麼想問的等你酒醒了再說吧，你先去洗漱。”
夏回南依舊沒聽他的，臉上兀自顯出幾分失望：“我還以為你就跟我好呢，我還以為我是你的救世主呢，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姜遠章明知道她在發酒瘋，但看她擰著眉的樣子，還是認真說：“沒有不喜歡，我的朋友大多——”
他還沒說完，就被夏回南不講理地打斷了：“那為甚麼要離我這麼遠？”
“有點太擠了……”
“你過來。”
“你先去洗漱吧……”
夏回南不說話了，按著姜遠章說的，先去洗手間刷牙卸妝了。
姜遠章聽著洗手間的水聲，鬆了一口氣，趕緊跟邢維意確認他們那邊的情況。
他們那邊比預想的順利，賀進友是個欺軟怕硬的主，突然反水是因為郭霆生搬出了徐力勤來。
賀進友因著家裡的生意，也是認識徐力勤的，只好答應了郭霆生的要求。
賀進友只有一個人，對於餘晚禮要立刻取回東西的要求同樣只能點頭，現在他們幾個已經在去賀進友家的路上了。
知道那邊一切都好，姜遠章也放下心來，此時他才突然意識到，夏回南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她還穿著那一身湖藍色連衣裙，只是這一路折騰，看上去有些凌亂了。
她就這麼孤單單地坐在靠窗的床沿上，看著窗外的景色，臉上已經卸了妝，但沒有擦乾臉，素淨的五官上還掛著水珠。
姜遠章從夏回南包裡找到一包面紙，坐到她旁邊遞給她。
夏回南接過後，手上握著面紙，眼睛仍是看著窗外。
姜遠章默默地從她手裡把面紙拿了回來，扶著她的後腦勺，自己動手給她擦臉。
姜遠章一點點幫她把光潔的額頭、細長的眉毛擦乾，直到把眼部擦乾，露出圓潤光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自己，似乎有甚麼想說的，未曾說的，不敢說的，要破土而出。
“怎麼了？”姜遠章仔細地把她臉上的水痕都擦乾了，輕聲而認真地問道。
“姜遠章。”
“嗯。”
“你喜歡我嗎？”
“喜歡。”
“為甚麼喜歡我啊？”
姜遠章笑道：“你人好啊，聰明又善良，還特別勇敢，好像你面前的困難都不會阻攔你一樣。”
“這麼好的人也不止我一個呀。”
“我其實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感覺，或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拼命向我推銷自己的樣子，或許是從訂婚宴上逃出來的那天晚上，你坐在我旁邊，風把你頭髮都吹亂的樣子。”
姜遠章將她垂落耳邊的碎髮輕輕撫至耳後，用溫柔的嗓音一點一點慢慢地敘說。
“或許是，你大早上從地裡摘了一根筆直的絲瓜跟我炫耀的樣子，或許是，你寧願委屈自己坐在窄小的桌子前，聽課聽得咬筆桿的樣子，也或許是，你帶著我去鎮上逛街，和每一個認識的人開心地聊天的樣子。”
他拉過她的右手，雙手覆住。
“夏回南，我說不清楚從何時開始喜歡你，也無法解釋明白為甚麼喜歡的是你，我也疑惑過，這是不是所謂的愛情，但我此時此刻想的就是，要怎麼做，才能和你共度餘生。”
“我，我沒有那麼勇敢。”一直安靜聆聽地夏回南垂下了頭，聲音也低沉起來，“我怕你就像鳥一樣，即使盤旋、停留了些許時候，總要離開巢xue飛往新的地方。”
“我不是鳥，我希望有一個家，一個我看到夕陽西下，就想往那個方向走的家。”
“可是，你明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和我在一起，這輩子也看不了這樣的夜景。”
姜遠章笑了笑：“這不是看到了嗎？只花了幾百塊錢，就看到了。”
夏回南依舊垂著頭，不過身子移近了些，找了個舒服的角度，把頭枕在姜遠章肩膀上。
“我還是希望能來靜常工作，不會永遠留在青曲的。”
“好。”
“你不是要遠離你之前的家嗎？”
“靜常那麼大，珩色其實算不上甚麼。”
“但是隻能住出租屋哦？”
“好啊。”
“哪怕一輩子買不起房子？”
“我覺得以我們的能力，退休之前應該還是能買得起的，偏一點的，小一點的。”
姜遠章聽到夏回南笑了起來。
“笑甚麼？”
“沒甚麼。”
夏回南忽然抬起頭來：“姜遠章？”
“嗯？”
“可以親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