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之夜(3)
高懸的水晶燈下,擺著突兀的一張桌子。舞池中早已沒有縱情舞動的男女,只有環繞著桌子的層層疊疊的人群。
人總是愛看熱鬧的動物,像是飛蛾撲火一般。無人在乎那火的起因,又能燃燒多久。
火中的夏回南面色煞白,面前擺了一排空了的酒杯。她手撐著桌面,臉上表情卻十分亢奮,睜大了眼睛瞪著對面的人,彩色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襯得她如同惡鬼。
對面坐著的人不再是徐力勤,而是郭霆生和一個不熟悉的男人,是郭霆生的小弟。
徐力勤應下了比賽,卻沒有參加比賽,而郭霆生也沒有強硬要求他負責,似乎是有所畏懼。
不過夏回南不管這些,是誰都行,只要郭霆生向餘晚禮低頭就行。
喝酒是她的強項,她高中畢業第一次喝酒開始,就沒誰能喝過她,做跟妝的時候,偶爾新娘還會拜託她擋酒。
既然是郭霆生主動提出來的,那就別怪她不手下留情了。
對面的兩個男人幾輪過後,均是面上充血腳步虛浮,如果不是半個身體幾乎靠在桌面上,已經要滑落下去了。
夏回南其實已經感覺自己有點喝多了,畢竟她基本沒讓旁邊的餘晚禮喝酒,她知道她酒量不行。所以夏回南基本是一對二,喝了足足兩個人的量,就算她酒量再好,這麼多杯下來,也感覺有些不妙了。
她惱恨對面的兩人還在死撐,她抬了抬眼皮,旁邊的侍者要給她添酒,她一把抓過剩了四分之一左右的酒瓶。
她沒有說話,也怕說多了露怯,舉過瓶子就對著瓶口喝了起來。
周圍圍觀的人紛紛叫好,掀起的聲浪幾乎蓋過了喧鬧的音樂。
這就是姜遠章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場面。
他第一反應是要撥開人群把夏回南拉走,但他在暗影中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停住了腳步。
夏回南沒有注意到姜遠章,又喝了兩杯的量,她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她抓著已經空了的酒瓶,死死地看著對面的人笑。
只是笑,依舊一言不發。
起鬨的人自然而然地把物件轉到郭霆生和他小弟身上。
郭霆生早就扛不住了,他本來是藉著徐力勤的壓力,逼迫賀進友反水,打算以拼酒的名義給餘晚禮灌酒的。
誰能想到徐力勤同意了突然冒出來的夏回南的提議。
他心中已經擠不出其他的情緒了,此刻只想著要找甚麼理由逃跑。
就在人群不耐煩起來的時候,一直坐在旁邊的徐力勤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手,不知是在鼓掌還是在宣告比賽結束。
他走到郭霆生那二人旁邊,抬起手來,往他們肩膀上重重按下,掌下的兩人像泥鰍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地癱到了地上。
他兩手攤開,朝夏回南笑道:“就這樣吧,就當給我個面子。”
夏回南屏住了理智,冷淡地扯了扯嘴角,算是預設了。
餘晚禮也鬆了一口氣,小聲問夏回南:“你還好吧?”
“沒事。”
徐力勤不再看已經終結的賽場,既不關心敗者的醜態,也不在乎勝者的感受,就像坐在VIP席看完了一場表演,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轉身就離開了。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道路,不少人都看著他的背影,交頭接耳討論他的來歷,有見識廣的解釋,此人是珩色集團主管市場營銷的負責人,其他人都紛紛作出瞭然狀。
夏回南聽著這些八卦聲,腦子裡暈乎乎的,心下還不由發笑。
即使沒有珩色當家人之子的身份,那位也給了他足夠的地位和權勢,足以引得大多數人為其側目,為其讓步。
徐力勤對這些早就聽慣了的話語早就過了為此自傲的階段,他並未在意周圍,然而餘光還是下意識為他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他回過頭去尋找,卻又沒找到那個人。
他旁邊的小弟問:“徐哥,你找誰呢?”
徐力勤皺起眉頭:“沒事,估計是我錯覺。”
說完,他就坐上電梯離開了。
與徐力勤擦肩而過的姜遠章,見夏回南看起來狀態還不錯,便等到人群散開後才走上前去。
“沒想到你這麼能喝啊。”姜遠章徹底放下心來,打趣道。
沒想到餘晚禮倒是有些不安:“真的還好嗎?”
夏回南直著身子,面色如常:“沒事,回家吧。”
“怎麼了?”姜遠章問餘晚禮。
餘晚禮搖了搖頭:“雖然我好久好久沒見她喝醉了,可是她這樣子……”
“她喝了多少啊?”
“算上剛剛吹瓶的量,至少得有十幾杯吧。”餘晚禮還是一臉擔憂,“四十多度的威士忌誒……”
這一聽姜遠章也皺起眉來:“這麼多?她以前喝過這麼多嗎?”
“我印象中沒有……”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夏回南本人還是煞白的臉色,站得筆直,唯獨眼神有點飄忽。
姜遠章在她眼前揮了揮手:“看甚麼呢?”
“看你啊。”夏回南彎起嘴角,笑得有些詭異,話卻是對著餘晚禮說。
像是印證了她的想法一般,餘晚禮在一旁嘆氣:“還真是喝醉了,她以前喝醉了就這樣……都怪我,不對,都怪那該死的賀進友,居然敢坑老孃……”
“別多想了。”姜遠章安慰她,“我讓朋友開了輛車過來,我們先回去吧。”
餘晚禮想了想,點點頭,扶起了夏回南往回走。
夏回南一路上很乖巧地任由余晚禮扶著,沒有再多說話,一點抗拒的表現沒有。
三個人下到停車場,姜遠章領著他們來到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前。
餘晚禮豪車見得多,一眼就看出來這是里斯克經典的豐碑M3系列,她驚訝地看向姜遠章:“說好的有有錢的朋友跟我介紹的呢,這麼藏著掖著,真不夠義氣。”
姜遠章無奈地笑了笑,敲了敲車門,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隨即下了車。
如果夏回南此時還清醒著,她一定會評價面前這人比姜遠章還要姜遠章一些。
他留著較為蓬鬆的背頭,五官濃重,眉眼銳利,一副窄邊金絲眼鏡,一身熨帖的西裝,走路時腰背挺直,步履生風,看著就很霸道總裁。
姜遠章向餘晚禮介紹:“這是我朋友,邢維意。”
餘晚禮和他禮貌性地握了握手:“你好,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
邢維意看著冷酷,話也不多,只是說了句不用在意便不再說話了。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沉默的夏回南伸出手來:“邢老師您好。”
看著純靠下意識反應回握的邢維意,餘晚禮疑惑:“你們認識?”
邢維意霸總的面具裂了一條縫:“不認識。”
夏回南上下晃了晃兩人握著的手,臉上標準的微笑有點嚇人:“大概是我單方面認識吧,您還記得華箏前年作為嘉賓出席的那檔綜藝麼,我當時被做化妝師的朋友喊去救場,您可能沒注意到我,但您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呢。”
夏回南噼裡啪啦一段說說得煞有介事,姜遠章就看向邢維意:“是真的嗎?”
“有這回事。”
姜遠章又看下餘晚禮:“她,她真的喝醉了?”
回答他的是夏回南:“沒喝醉。”
餘晚禮搖頭:“這就是醉了。”
姜遠章看著動作神采奕奕但是面色慘白眼神飄忽的夏回南,嘆了口氣:“算了,回家吧。”
“那個,我就不跟你們走了。”餘晚禮忽然開口,“我的行李還在賀進友家,而且我還得找他算賬。”
“你一個人嗎?”
“我把我舍友喊來了,沒事。”
姜遠章顯然還是不放心:“他既然敢臨時投靠郭霆生,肯定被抓住了甚麼把柄,小心狗急跳牆。”
“可是我一半身家還在他家呢……”
“我陪你去吧。”邢維意說著,把車鑰匙塞給姜遠章,“正好我也不想大半夜開那麼遠車。”
餘晚禮一臉驚喜,嘴上還推辭著:“這多不好意思。”
邢維意麵無表情地拍了拍姜遠章的肩膀:“那就這樣。”
姜遠章沒有理由再拒絕,這確實是相對滿足每個人的需求的分組了。
看著餘晚禮和邢維意離開的背影,他回過頭,夏回南居然已經坐進副駕駛了,正一臉嚴肅地在系安全帶。
姜遠章一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再開車回青曲少說一點多,夏回南這個狀態,還是得儘快送她回去休息。
這麼想著,他就上了駕駛座,結果他還沒發動汽車,夏回南又一臉嚴肅地發話了:“這車是你的吧?”
“……你怎麼知道?”
夏回南指了指副駕前臺上放著的行駛證。
“正好附近有我名下的房子,車也還在。”不知道夏回南現在聽不聽得懂,總之姜遠章解釋道。
“這車多少錢?”夏回南又問。
“幾十萬吧?”
“具體……多少?”
“八九十?記不太清了……有甚麼問題嗎?”
“……想吐。”
“你——”
夏回南沒能說出“車太貴了我得下去吐”這句話,以大概此生最快的速度解開安全帶推開門幾乎滾著下了車。
姜遠章慌張地從駕駛座上下來,跑到夏回南這邊,看見她正跪在地上乾嘔。
她裙子很單薄,膝蓋直接跪在水泥地上,看著就覺得疼。
姜遠章連忙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很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嗎?”
夏回南撐著地緩了緩,扶著姜遠章,勉強站了起來:“我上車了就暈,今天先找個地方住吧。”
“好,我看看附近有甚麼酒店。”
“找便宜點的。”
“知道。”姜遠章一手攙著夏回南,一手在手機上檢索著,“你這麼快醒酒了?”
“我沒醉啊,你才醉了吧,傻晚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