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8)
夏回南沉默地拉著餘晚禮,兩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姜遠章只好問龔達海。
龔達海高中是在鎮上讀的,對郭霆生的瞭解僅限於夏回南和餘晚禮的口述,即使如此,他寥寥幾句說下來,也讓姜遠章聽得心驚。
餘晚禮這時已經緩過來不少,她拉著他們三人離開了周圍吃瓜群眾的視線,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對夏回南說:
“南南,你就別去了,但是我得去,我要把今天的場子找回來。”
夏回南直接表達了反對:“為甚麼要和那種人較真,要補多少洗衣費,我找個中間人給他轉過去就是了。”
餘晚禮語氣很堅決:“我本來以為我可以放下這一段了,但我現在才意識到,我根本沒有忘記那兩年的痛苦。如果我不能自己打破自己的噩夢,我覺得我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夏回南還是皺眉:“但他不是個好惹的。”
餘晚禮彎了彎嘴角:“我也不是四年前的我了。”
“哎,你可不要衝動行事啊。”
“想多了,你看我這幾年,談的物件不少於十個吧,個個都是非富即貴的,他們的朋友也基本都是小開,我都習慣這幫人的嘴臉了,剛才是有點應激了而已。”
“好吧。”夏回南想了想還是退讓了,“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得去,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他。”
餘晚禮爽快地應了:“你可得把我打扮得美美的,豔壓群芳!”
龔達海耐不住說:“你們都瘋了,人家挖了個火坑,你們一個兩個自個兒往裡蹦啊?”
餘晚禮瞪著他:“你懂甚麼。”
說完,餘晚禮瞥見旁邊欲言又止的姜遠章,想起了剛才郭霆生的話:“對了,剛那傻叉好像以為大神是我男朋友呢,估計是看我們站一起想多了,你可別誤會啊。”
夏回南失笑:“我能誤會甚麼。”
餘晚禮似乎想到了甚麼,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休息:“龔達海,送送我。”
“為甚麼是我?”
“你說甚麼廢話呢,我們家順路啊。”
“……”龔達海確實也有點擔心那個甚麼郭霆生去而復返,只好陪著餘晚禮先離開了。
夏回南見現在就剩下自己和姜遠章了,轉頭說要去幫張桂花收拾,作勢就要離開。
姜遠章笑笑也跟了上去。
幫忙打下手是他從住在夏回南家開始的主要工作,夏回南沒有理由拒絕他。
等夏回南和姜遠章幫著張桂花把鍋碗瓢盆的都收拾了,張桂花理所當然地帶著重量不輕的大包小包,坐著龔大風的小貨車走了,留下夏回南有點風中凌亂。
她撓了撓頭,刻意不再去想那些雜事,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也往回走。
此時已是月到中天,趕集的民眾和工作人員基本都散盡了,不算平整的田埂兩端闃寂無人,只有夜風瀟瀟,帶著幾分涼意拍打著枝枝草草。
“夏回南。”
夏回南悶頭往前走的勢頭,到底還是被姜遠章喊住了。
除了懸劍上那根繩索終於斷了的緊張和不安,夏回南忽然又有些釋然。
意料之中的事,早點說明白也好。
她一回頭就立馬九十度鞠躬:“對不起。”
姜遠章站在離她三步之外的位置,只是笑著:“我還甚麼都沒說呢。”
夏回南直起身子,和姜遠章相反,滿臉的愁容:“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你也知道我說的是甚麼……呃,我應該沒有會錯意吧?”
姜遠章沉默片刻:“為甚麼?”
夏回南一聲嘆息:“你知道為甚麼古時候不管是結親交友,都要講究個門當戶對麼。”
姜遠章挑了挑眉,走近了一步:“你果然早就相信我說的是真的了。”
夏回南又是一聲嘆息:“一開始確實不相信,但這麼久了,我再傻也看得出來了。就看待人處事的儀態、能力、見識,怎麼想都不是個普通人吧,再結合一下在帝鉑瑰廷看到的聽到的……”
“可是我不想當甚麼姜遠章。”
“但你就是,身份證上是,各種證明文件上都是。你總不能真的當個姜冬來,在鄉下躲一輩子吧?”
“為甚麼不可以?”姜遠章很認真地說,“我目前可以自食其力,能靠畫畫自食其力也是我的夢想。就算家裡真和我鬧掰了,我也活得下去,在鄉下不是正好?你所謂的門當戶對,這樣也能湊上吧。更何況,我也不認同甚麼門當戶對。”
夏回南第三次嘆氣:“那不說你繼不繼承家業這事,憑你家裡的條件,憑你十幾年國內十幾年國外的經歷,你能接觸的異性肯定是又多又好,我不知道我哪裡值得看上。”
“龔達海可以喜歡你,我就不可以喜歡你嗎?”
“龔達海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夏回南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說起來也挺搞笑的,只是初中的時候,有一天他上學遲到了,在校門口不敢進去,我正好也遲到了,拉著他躲過了門口的檢查偷偷進了教室,而且還沒被老師發現,他就——”
夏回南正說得起勁,看到朦朦月色下,姜遠章一直認真地注視著她,忽地心中一滯,避開他的眼神,把後面的話也嚥了下去。
“那你也把我從訂婚宴上帶走了,你給了我夢想和自由。”
姜遠章說得如此誠懇,夏回南語塞了一瞬,但這些問答,早在她心裡迴旋了好多個夜晚,她馬上很順暢地說:“那只是因為我在場,如果我不在場,或者如果是甚麼夏回冬夏回春在場,你還會喜歡我嗎?”
“沒有如果,而且你為甚麼要把自己看得那麼低?”
“我不是把自己看得低,也不是說你有多麼高攀不起,我只是覺得,我們的相遇是偶然,你覺得喜歡我也是偶然,我們相識只不過三個月,回頭回憶起來,可能就是個加長版的青曲假日。我這樣的人,這世上多的是,等哪天你厭倦了,或者——”
“夏回南。”姜遠章打斷了她,又走近了一步,兩人不過一步之遙,夏回南下意識想往後退一點,被姜遠章拉住了手腕。
姜遠章拉著她的手腕往後一帶,兩人的距離更近一步,不過呼吸之間。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在青曲這三個月,只當自己是姜冬來在生活的,你真的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嗎?”
夏回南不敢看他,只用力想把手抽回來。姜遠章本沒有使勁,她稍一掙扎就掙脫開來,隨著慣性又退後了兩步。
平了平呼吸,夏回南忽然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直視著姜遠章:“喜歡啊,長得好看,性格也好,聰明見識廣但從來不炫耀,明明以前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下地幹苦力活也無非就是幹得慢一點,我都找不到甚麼不喜歡你的理由。”
她不顧鼓譟的心跳聲和姜遠章略顯詫異的眼神,拼了命似的一股腦往下說。
“但我比你清醒,你家裡既然逼你回國還剝奪了你的經濟來源,他們肯定是要你回去的,到那時怎麼辦?真要恩斷義絕斷絕親緣嗎?”
“也不是不可以。”
夏回南好不容易順下來的氣頓時卡住了,但她一定要把自己想說的說完:“你現在當然能說可以,就像你現在可以說確實喜歡我一樣,但以你我二十幾年迥然不同的生活環境,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會哪天就厭倦了平民的生活,厭倦了我這樣平凡的人?”
她說得看似又快又順,姜遠章卻看到她說話時手指緊緊摳著手心,那力道像是要摳出血痕來。
姜遠章剋制住了再次伸手的衝動,認真問道:“那你告訴我,為甚麼你可以接受李效,不能接受我?我後來問過,李效家裡雖然不是甚麼富豪大家,但他父親是很有名的律師,家裡算得上優質中產,你和他交往的時候,不會擔心他早晚厭倦你嗎?”
“我當時年輕啊,現在這是吃一塹長一智,再說了,一個律師而已,和珩色的差距堪比螞蟻和大象了吧。”
夏回南順嘴就回答,但說完這句,她居然陷入了沉默。
這是道理上的回答,卻好像並不是她真實所想。
彼時的李效和此時姜遠章對於她的區別到底在哪裡?
這個問題,她倒是從來沒有想過。
見她終於不像一個刺蝟一樣鋒芒畢露,姜遠章眼底也浮出笑意。
“其實我不是想找你說這個的。”他輕聲說著,柔和的話語裹進柔和的風裡,帶著一絲輕快的笑。
夏回南嚇得差點想往回跑出三里地:“你別告訴我全是我自言自語自作多情。”
仔細想想,他好像確實也沒有明確說甚麼,大部分都是她一廂情願地輸出……夏回南好不容易平復了一些的心跳又不由加速起來。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一開始想跟你說的是,你們的同學會,我也想去。”
夏回南驚訝道:“為甚麼?”
“不放心。”
夏回南想說能有甚麼不放心的,最終沒說出口,畢竟她也是不放心餘晚禮才一定要跟著去的,所以只是問:“你又不是我們同學,你怎麼去?”
“嗯……你男朋友?”
“……”
“我聽他最後的意思,可以以男朋友的身份出席。”
“可是……”
“就算是扮演也不行嗎?”
“好吧……只是這一次的話。”
見夏回南總算鬆口了,姜遠章上前走了兩步,這一動作讓夏回南又有點僵住。
“怎、怎麼了?”
“回家啦,馬上天都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