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7)
射箭場地本就離集市中心有不少距離,等夏回南跟上龔達海步伐的時候,他已經快走出集市了。
“龔達海!”夏回南喊了句,龔達海才停住了步伐。
“怎麼了?”看著快步走到他面前的夏回南,龔達海悶悶地說。
“那個,你也不要太在意啊,差一點就是你贏了的。”
“你知道我在意的也不是這個……”
夏回南噎了噎,只好坦率說:“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臭毛病一大堆,而且到現在也沒找到工作,放相親市場上都沒人要,不像你已經有很好的工作了,早晚有一天,你會遇到喜歡你你也喜歡的人的。”
龔達海想說她的那些臭毛病他都知道,這麼多年了,他甚麼不知道,他不在意那些。
但最後,他還是沒有說甚麼,只是搖了搖頭:“我說過的,願賭服輸,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消化,你不用擔心我。”
夏回南還想把話說說清楚,只聽後面遠遠傳來餘晚禮的聲音:“南南,彩排馬上開始了,桂花姨喊你趕緊回去。”
“知道了!”
幹活要緊,夏回南馬上揹著包往回走,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姜遠章的視線,都忘了帶上餘晚禮一起。
餘晚禮這才注意到他們倆好像有點不對勁:“你們怎麼了?”
姜遠章說了句沒事,然後走到龔達海旁邊:“我們要不要去喝一杯?”
鄉下的舞臺表演大多就是看個熱鬧,連舞蹈團也是鎮上自由組建的業餘舞蹈團。
不過夏回南還是拿起了最敬業的態度,彩排結束後,又仔仔細細把每一個人的妝容又補了一下,如果不是她此時心裡有點亂,她早就和這幫活潑外向的舞蹈團團員混開了。
到了五點多,舞臺上的表演伴隨著百桌宴一起開始了。
姜遠章只贏了三局,後面也沒有再參加遊戲,並沒有獲得“遊園之王”的稱號,自然地放棄了發表祝酒詞的機會。
他和龔達海坐在了角落裡的位置,一人手裡拿了一桶串串,還各買了一瓶橙汁。
龔達海喝了一口甜得發慌的橙汁,一言難盡地吐槽:“這就是你說的喝一杯啊?”
“多喝酒不好。”
“……”龔達海鬱悶地開始吃串串,“難得站在那麼多人面前的機會,你都不表白,回南到底怎麼看上你的。”
“嗯……也沒有吧,我贏了她也沒多高興。”
“你怎麼能這麼喪氣!你好不容易贏了我,就應該好好去追她啊!”
雖然剛才他輸的兩把完全是放水輸的,姜遠章沒打算說明這一點,只是搖頭笑道:“還沒到時機吧。”
“切,磨磨唧唧的,哪算個男人。喜歡一個人還要看時機的嗎?”
說完,他就放下已經吃完的串串,專心對付起桌子上的飯菜來。
他這一句話,倒是讓姜遠章想起來,他和夏回南剛見面時她說的所謂半球理論。
那只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說著那些虛無縹緲的話,卻像是愛情神話的忠實信徒。
舞臺燈光凌亂地到處亂飛,音響開得震天響,臺上人來人往,姜遠章陷在人群的暗色漩渦中,不由想起了過去如同四周的音樂一般嘈雜煩擾的日子,冗長沉重而又無法掙脫。
他仰起頭來,頭頂還是那片漫無邊際的夜空,星星如此自由地在其中明明滅滅地漂浮著,薄雲滾著夜風輕快地穿星而過。
多好的日子啊。
他很捨不得。
思緒轉定,他正想和埋頭苦吃的龔達海說一聲離開,就看到舞臺後面人頭攢動,似乎起了甚麼騷亂。
時間回到十幾分鍾前。
表演陸陸續續開場,夏回南也閒了下來,找了個小板凳坐著休息。
餘晚禮本就憋了好久了,纏著夏回南問她現在到底甚麼情況。夏回南被她問得不耐煩,都打算要告訴她姜遠章的身份了,忽地注意到餘晚禮臉色變了。
她順著餘晚禮的視線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有三五個人簇擁著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男人正向這邊走來。
中間的中年男人穿著樸實的夾克衫,髮際線命懸一線,緊緊走在旁邊的年輕男人則是一身筆挺而嶄新的西裝,皮鞋在這夜裡都能看得出刷得鋥光瓦亮。
夏回南下意識咬緊了牙。
那年輕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導致餘晚禮休學復讀的罪魁禍首郭霆生。
夏回南和餘晚禮高中是在荷孟市裡的一所重點高中讀的,郭霆生是當時校長的兒子,仗著身份和身家,在校期間可以說是橫行霸道無法無天。
他帶著小團體排擠其他學生、擠佔評優評先的名額都是小事,據說他未成年的時候就亂搞男女關係,差點鬧出刑事案子來,而且還有毆打老師、打砸學校器材的行為,他在校期間的三年也是那所高中風評直線下滑的三年。
餘晚禮和夏回南只是眾多受害者中的一個。
不過同難者眾多並不代表她們所受的傷害不值一提,對於兩個青春年少背井離鄉而來的女生來說,被封閉在小小的校園之中,被象徵著無法推翻的力量所壓迫,那種噩夢不是短短几年就能消解的。
餘晚禮所受的傷害比夏回南要深得多,夏回南最多不過因為是餘晚禮的好朋友,所以常被牽連,餘晚禮是真正被欺凌的人。
她長得好看,成績也十分突出,性格還隨和活潑,一進學校就成了班級裡乃至整個樓層的風雲人物,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少有人想與這樣性格的人為惡。
但郭霆生這種人不一樣。
他視餘晚禮為獵物,餘晚禮自然受不了這等看輕。然而小小的反抗他尚可視作樂趣,但餘晚禮對他的鄙視超出了他容忍的限度。
郭霆生對餘晚禮的打擊報復,堪稱凌遲,整整兩年,任何可能會被他影響的事情,都會最終被他影響。
到最後餘晚禮實在受不了壓力,申請休學了一年,或許是投訴舉報的人太多了,這一年之後,郭霆生的爸爸也卸任了。
讓人憤怒又無奈的是,他們家並沒有因此落寞,反而風生水起地開起了培訓機構,眼看著規模越開越大,比當時只是一校之長還要風光無兩。
夏回南和餘晚禮上了大學之後就再沒有見過郭霆生,對這些後續都只是耳聞,沒想到這混世魔王如今搖身一變變成了人模狗樣的樣子,還來到了青曲鎮這麼個小鎮子。
夏回南見餘晚禮的手緊緊攥著褲子,褲管都攥起來半截,她輕輕撫了撫她的背,示意她不要搭理他,就當沒看見。
她們想息事寧人,但郭霆生顯而易見地帶著一群人直奔著她們來了。
“哎喲,老同學!好久不見啊,真是巧。”
他語氣熱情,若是不知道前情,定要以為他們以前是關係很好的同學。
郭霆生旁邊的中年人一臉和藹的笑:“這是你同學?”
“對啊李鎮長,我們高中同學!算下來都四年沒見了。”
夏回南和餘晚禮繃緊了臉,她們都知道這時候應該忘記舊事,以成年人的偽裝應對,但她們做不到。
郭霆生毫不生氣她們的沉默,反而親切地要上來握餘晚禮的手:“晚禮,聽說你也在靜常讀書,怎麼都不來找我敘敘舊啊。”
餘晚禮嚇得開啟他的手,或許是動作反應過於激烈,場面頓時靜了下來。
郭霆生罕見地依舊沒見怒意,臉上的笑意不減:“李鎮長,你看看,人還是要多聯絡聯絡啊,不然同學都處得跟仇人一樣。”
李鎮長也是笑容依舊,彷彿完全看見剛才餘晚禮的動作:“呵呵,小郭啊,之前你爸就跟我說,你是個有天分的,他打拼下來的家業以後交給你放心得很,我看你爸這話是說到點子上了。”
郭霆生轉而又看向餘晚禮:“晚禮,這是咱們青曲鎮的李鎮長,來視察這次集市的。李鎮長,我聽說晚禮大學學的好像是甚麼藝術類的專業,要不要也讓她上去表演個甚麼節目?”
“哦,藝術生啊?會跳舞嗎?還是唱歌?”
郭霆生偽笑的面具終於出現了裂痕:“跳舞恐怕不行,她估計只會脫衣舞吧哈哈。”
又是“啪”的一聲。
夏回南沒反應過來,郭霆生沒反應過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郭霆生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被餘晚禮甩了一身湯汁剩菜剩飯的西裝,本就搖搖欲裂的面具差點徹底崩裂。
夏回南迴過神來,努力抑制住心底的恐慌,想把手機拿出來先錄個音再說,沒想到郭霆生抬起頭來時,臉上又恢復了一臉的笑。
“看來晚禮對我有些誤解啊,開個小玩笑罷了,這麼斤斤計較做甚麼呢。”
一向伶牙俐齒的餘晚禮面對真正的無恥之徒徹底失了言語,她緊咬著牙關,用力地平緩著激烈的呼吸。
郭霆生繼續說:“我這西裝不便宜啊,你是不是得賠償我?”
餘晚禮努力控制自己的語氣:“我不會賴賬,多少錢?”
郭霆生沒有直接回答:“我們這些在靜常讀大學的,不是每年都有同學聚會嗎,你從來都不參加,這次月底還有一場,我等你。”
郭霆生還算端正的五官,此時在夏回南看來是如此的扭曲又令人噁心,她直接開口說道:“我們——”
“沒問題。”意料之外的,餘晚禮一口應下了。
郭霆生也有些驚訝,同時終於注意到了在一旁的夏回南:“這位——同學,我會寄兩份的,你願意也可以來。”
這時,姜遠章剛和龔達海趕到。
郭霆生看到姜遠章,又冷笑著補充道:“對了,歡迎你帶上你男友來,聚會是舞會的形式,記得給他買一身好一點的禮服,哦,好一點的可能買不起,沒事,你們可以去租一套,需要的話聯絡我,我可以推薦。”
說完,郭霆生終於不耐煩地和其他鎮上的領導一起離開了。
姜遠章剛來就被莫名其妙陰陽了一句,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轉頭看龔達海,只見他和夏回南、餘晚禮一樣,臉上已是血色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