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4）
姜遠章洗完澡換好衣服的功夫，夏回南就利用自己混圈這麼多年瞭解到的情況，把姜遠章剛用新手機號註冊的賬號的關注列表整理好了。
姜遠章穿著夏回南精挑細選的19.9元三件的印花T恤以及9.9元兩條的格紋休閒短褲，看起來比之前一身正裝的模樣輕鬆了許多，也比之前一頭金髮的時候柔軟了許多。
夏季的熱氣溢滿了明亮的臥室，姜遠章帶著一身水氣和廉價洗髮水的香氣，坐到夏回南旁邊。
夏回南本來還急著向姜遠章展示成果，這下又下意識拉開了一點距離。
她故作平靜地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那個造型嗎？就是這個遊戲裡的角色。”
她點開官博主持的幾個話題：“你看這幾條，都是官方約的稿，質量很高關注度也很高，據我所知，這種商用的稿子都是上萬的價格。”
姜遠章第一次接觸這一領域，有些訝異：“這種一般要畫多久？”
“因人而異吧，算上溝通時間的話，聽說幾天半個月的都有，時間不等。”
姜遠章接過滑鼠，點開大圖，又拉大畫幅細節，仔細看起來。
夏回南挪開他的手：“這個離我們太遠了，算是終極目標，你先看這個。”
她點開把話題往下拉：“前段時間是這個角色的生日，也有不少粉絲主動畫了賀圖，不管畫得怎麼樣，只要你能產出，大家都不會來潑冷水，而在這種燙圈，你要是產出質量高一些，就能獲得遠超本身質量的熱度。”
她又點開其中一張賀圖作者的主頁：“你可以看下她帶話題的賀圖的熱度，和平時練筆的熱度。”
“確實差別很大。”
“但是也會陸續帶來粉絲，我們要走捷徑的話，就可以採取這種蹭熱度的策略，在不同的燙圈裡刷臉。”
“你很熟悉？”
夏回南挺直了腰板：“只要是有點名氣的作品，就沒有我不知道的。”
姜遠章很信服地笑道：“那我聽你的，你讓我畫甚麼我就畫甚麼。”
“你可以多個平臺發，保證全平臺同名，每個平臺互相引流。在真正可以接商稿之前，可以先在這個軟體上接單，又可以先賺點小錢，還能把名氣打出來！”
夏回南把手機還給姜遠章，“先從其名字開始吧，未來的大神！”
姜遠章陷入沉思：“……我不太擅長起名，你幫我想想？”
夏回南來勁了：“可以嗎？咳咳，那就叫……東西半球，怎麼樣？”
“有甚麼寓意嗎？”
“為甚麼要有意義，聽起來好聽不就好了？四個字，還朗朗上口，不好嗎？”
姜遠章失笑：“好。”
夏回南神采奕奕地盯著姜遠章註冊賬號：“那個，頭像和簡介可以也交給我嗎？”
“可以啊，那你來吧。”
看夏回南嘴角就沒下來，姜遠章也忍不住笑：“值得這麼高興嗎？”
“哇塞，我這可是親手建立一個大神的賬號誒，能不激動嗎？”
“你並沒有看過我的畫，為甚麼就預設我能當上大神了？萬一我水平很差呢。”
“嗯……直覺吧！”夏回南說，“實在不行，就按晚禮說的，賣臉也行。新生代超明星畫手！打著這樣的旗號開開籤售會啥的，也能賺錢！”
“……”姜遠章嘆氣，“我還是努力當個幕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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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平靜得如同穿鎮而過的青曲河一樣。
張桂花早晚要打理田地，白天要看店，忙得幾乎見不著人。
家裡做飯打掃這些家務，夏回南都主動接了下來，姜遠章則負責打下手。
為了節省電費，兩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夏回南原來的房間裡。
夏回南給姜遠章買了個入門款的數字板，膝上型電腦給他用，自己則用手機聽課備考。
她本來是戴耳機聽課的，姜遠章讓她直接外放。耳機戴久了確實耳朵疼，而且姜遠章畫畫就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只有數字板的聲音和偶爾發出的鍵鼠聲，她就乾脆外放聽課。
夏日蟬鳴嘈雜，遠方時有人聲。
他們少有交流，基本上是各做各的，到了吃飯的點就簡單說說上午或者下午的進展。
夏回南算不上學神，學習考試純靠努力，去年的考試離及格線只差了幾分。她不甘心就此放棄，也有這部分的原因。
她一向弄不明白那些複雜的法律原理，沒想到姜遠章還真能給她一點思路提示。問他原因，他說是一起在聽她的課，課上有講。
那可不是沒頭沒尾聽個幾節課就能理清的事情。
夏回南又想起他說的，他考過A國的律師資格證。
好吧，或許這句也是真的。
姜遠章的進步速度相比夏回南答題正確率的提升速度來說，可以說是神速了。
大概是本身基礎確實紮實，他只花了一週左右的時間看了一些網路免費課程，學習了一下常用軟體的使用方法，畫出來的稿子就接近二次元選手喜歡的風格了。
他用色明亮而獨特，畫面透視新穎而富有衝擊力，只要人物風格再往通用的美型風格方向修正一下，夏回南都想找他約自推了。
姜遠章按照夏回南說的，專挑燙圈裡的燙人畫同人，短短一個月，幾個平臺加起來竟然就積累了上萬的粉絲。
夏回南想到之前自己做的美妝博主賬號，不知是自己口條不順還是文案不行，做了半年也就寥寥幾百個粉絲。
或許天才就是天才吧。
她聽課聽累了，會偷偷看看姜遠章在做甚麼。
他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哪怕是看手機，也是刷相關的資訊，不像她一樣，複習得想死，時不時都要刷刷社媒緩解一下才能學下去。
不過有了這樣的榜樣激勵，夏回南的學習效率也高了很多。
畢竟美男沉浸式3D環繞立體陪伴學習，還時不時去幫忙倒水切水果，連複習資料看著都賞心悅目了些許。
夏回南也不止是埋頭複習，有遇到朋友熟人介紹的單價比較高的約妝單子，只要不是太遠，她也會跑一趟。
半天一天的時間能淨賺個大幾百，一個月幾單也夠他們在這小鄉村買買肉菜的生活支出了。
八月底這天，夏回南接到一個要去靜常的單子，包車馬，報價很高，她決定挪出兩天覆習時間跑一趟。
她是第二天早上回來的，下了公交車就看到姜遠章坐在三輪車上等她。
“我走回去就好了，你還來接我幹甚麼。”
姜遠章指了指頭頂炙熱的陽光：“天太熱了，你走回家能走中暑。”
“沒那麼誇張，我身體素質好得很。”
嘴上說著，夏回南還是坐到了三輪車後面，戴上了口罩，打起了傘。
一白遮百醜，她一直十分注意防曬。
回了家，夏回南先去房間放東西，放完回頭看到姜遠章捧了個大西瓜就進來了。
“我放井水裡冰過了，吃嗎？”
姜遠章這兩個月下來，彷彿已經完全融入了青曲鎮的生活，會燒火會餵雞，水井裡打水也熟練起來，每天穿著簡單不過的T恤短褲，腳上拖一雙紫色的塑膠拖鞋，膚色都黑了不少。要不是臉長得過於突出，活脫脫一個當地小夥。
打個比方的話，之前是落魄的貴族少爺，現在是吃好喝好的種田大戶家孩子，這樣一來，夏回南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都彷彿拉近了不少。
夏回南看了看天：“這麼早吃啊，下午吧，我先去燒午飯。你昨天的剩飯吃完了嗎？”
“吃完了，舅媽昨天回來買了點五花肉，中午燒？”
“可以啊。我再去摘點黃瓜拌拌？”
“我去摘吧，我昨天照著網上說的還醃了點鹹肉，下個月可以嚐嚐看。”
“這麼厲害！回頭可以拿鹹肉燒扁豆飯，好吃得很。”
兩人一邊說一邊下樓，姜遠章把西瓜放回井桶裡，又喊住了往廚房去的夏回南：“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從旁邊拿過一個長方形的快遞盒，遞給夏回南。
夏回南興致勃勃地拆了起來：“怎麼，還給我送禮物啊。”
她拆開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裝，裡面竟然放著一臺平板。
夏回南驚訝得一時之間沒說出來話，她看看姜遠章，又看看手裡的平板。
“手機螢幕太小了，而且你聽課的時候查資料也不方便，所以我就買了一個。”
“這，我。”夏回南最後憋出來一句，“這也太貴了。”
“二手的，也不是最新款，不算貴。”姜遠章收了包裝，把快遞盒也疊起來，和之前攢的廢紙盒放一起，“這是我第一次完全靠自己賺到的錢，必須向我的恩人表達一下感謝。”
姜遠章說得輕鬆，夏回南卻覺得很感動。
倒不是說這平板多貴重，她自覺只是和他說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就算他能賺錢，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也在他自己，她當不起他這麼真誠的感謝。
姜遠章的一片心意，夏回南也不好回絕，她當即從廚房抄起菜刀就要往後院衝。
“我去殺只雞！今天咱們慶祝慶祝！”
姜遠章嚇得趕緊拉住她：“別別別，還要留著生蛋呢！”
井桶裡的西瓜留到了這天晚上。
吃過晚飯，兩人把西瓜切了，留了一半給張桂花，兩人坐在門口板凳上，悠閒地吃剩下的西瓜。
農村的夏夜沒有那麼燥熱，除了蚊蟲多些，吹吹夜風看看星子，也是不錯的消遣。
夏回南看了半天星星，也沒看明白，不過她也沒指望看明白。
昨天折騰了一天，一大早趕路回來，接著又聽了一下午的課，她大腦只想放空。
姜遠章也在旁邊跟著她看星星。她以為他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跟她說這是甚麼星座那是甚麼星座，有著甚麼甚麼典故。
結果他安安靜靜的，甚麼也沒說。
樸素寧靜的氛圍最後還是夏回南打破的：“你到底賺了多少錢啊？”
姜遠章笑道：“你忍了一天了還是沒忍住啊？”
夏回南皺眉：“我這不是不希望你亂花錢嘛，總不能賺多少全花光了。”
“無所謂啊，花得值得就行。”
夏回南無奈地搖搖頭：“看來你現在轉型還挺成功的，我以為你們這種學術派會看不起二次元呢。”
“一開始其實是有點，能感覺得出來，大部分找我約稿的人，年齡都不大，我以為他們理解不了。但我現在覺得，不管他們懂不懂，每個跟我約稿的人，對我作品的喜愛都是沒有半分虛假的，他們喜歡裡面的角色，也喜歡我呈現出來的效果，這已經足夠了。”
姜遠章往後仰著身子，小板凳搖搖晃晃的，“他們不會因為我的身份虛偽地誇讚我，我們互不相識，但卻可以像朋友一樣交流，就算讓我一輩子都這樣也挺好的。”
“你還想一輩子農村啊？”
“也挺好的啊。”
“行了吧，農村一點前途都沒有。你來換換心情還行，真住個十年八年的，肯定受不了。”
“你要甚麼前途？”
“賺大錢？”
姜遠章笑道：“為甚麼是疑問句？”
“至少我得先把家裡債還了吧，種地可賺不了錢。”
“嗯……這確實算是個前途。你們現在總共還欠了多少啊？”
“還有三十多萬吧。”說到這裡，一貫不想這些的夏回南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姜遠章拍了拍她：“等你正式工作了，會好起來的。要是著急的話，等我再攢點錢，可以先借你。”
“不用你多管閒事！”不遠處的夜色中，忽地傳來一句怒氣滿滿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