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5)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淺淡的夜色中大踏步奔來。
他穿著灰色的工裝短袖,胸前口袋上還印著工廠的logo,一看就是還沒來得及換下工服。
“龔達海?”夏回南驚訝地說,“你甚麼時候回來了啊,也沒說一聲,要吃西瓜嗎?”
龔達海看夏回南還是稀裡糊塗的模樣,一肚子無名火:“回南,你一直都很靈光的,怎麼能被這種野小子騙了!”
夏回南莫名其妙:“你說甚麼呢,甚麼被騙了?”
龔達海冷笑著看向依舊在一旁乖巧吃瓜的姜遠章,細數著他的罪行,指著他的手指恨不得能變成一把槍抵在他頭上:
“來路不明,身家不清,無所事事,白吃白喝,還不算被騙嗎!”
“哇龔達海,你語文甚麼時候這麼好了,能說這麼多成語。”
“你醒醒啊夏回南!”龔達海急得用力搖晃夏回南的肩膀,“不要因為騙子長得好看就失去理智啊!都怪我爸,我出差回來才告訴我!不然我能早點把你救出來。”
龔達海就是龔大風的兒子,是夏回南小學開始的同學。
兩人一直同學到了初中,高中的時候,夏回南上了市裡的學校,龔達海則留在了鎮裡。
龔達海一直喜歡夏回南,這不是甚麼秘密,初中的時候全班人都知道,夏回南已經不以為意了。
她沒想到的是,他這份執著一般的喜歡居然堅持到了現在,哪怕她在和李效談戀愛的時候,龔達海都沒有放棄,只是默默地不在她面前提起。而他一聽說夏回南和李效分手了,馬上又死灰復燃一樣纏了上來。
夏回南拒絕過他無數次,他每次都和沒聽到一樣。
要不是物件是自己,夏回南真要佩服一番他的毅力。
“龔達海,你別開玩笑了,人家是我同學誒,校友能有甚麼問題啊。”
“那也不能賴在同學家裡啊!他跟你一屆的吧?這都畢業了還不出去工作,這種男人不能相信啊。”
龔達海一直大嗓門說話,吵得夏回南頭疼,她有點不耐煩地說:“我也畢業了,我也沒出去工作,你是說他呢還是說我呢?”
龔達海一下子結巴起來:“你,你不一樣的……”
“我哪裡不一樣了?”
“你是,你是女的,女的不一定要工作……”
“那男的也不一定要工作,我樂意養他不行嗎?”夏回南沒好氣地瞪著他。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兩個男人都震驚地看向夏回南。
夏回南意識到自己一時氣急嘴瓢說錯了話,手一揮就要把這話題揭過:“你出差這麼久,回來就好好在家休息,別來吵這些有的沒的好嗎?”
見夏回南真的煩了,龔達海垂下頭,轉身要走,又被夏回南有些煩躁地叫住了。
“誒,等等,舅媽說要拿點黃瓜還有四季豆給龔叔的,你順便帶回去吧。”
說完夏回南轉頭進了廚房,等她收了幾分鐘走出來的時候,剛才還單方面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竟然勾肩搭背地哥倆好起來。
“你、你們幹甚麼呢?”
龔達海接過夏回南手裡滿滿裝了一袋子菜的塑膠袋,一臉自信:“你別管了,男人間的事。”
“……”
等龔達海又邁著大踏步離開,夏回南狐疑地看向姜遠章:“到底怎麼了?”
姜遠章沒有隱瞞:“我和他說,他一直這樣單方面地強勢表達,你是永遠不會喜歡他的,應該找個機會表現一下自己,說不定你就能注意到他的好了。”
夏回南埋怨:“他不懂就算了,你怎麼也瞎摻和。我和他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啊。”
“然後他說,下週有場大集市,你之前說被村裡徵去給舞蹈團化妝的那個,他也要去,如果可以拿到遊戲冠軍,就可以獲得在百桌宴上發表祝酒詞的機會。”
“啊?他不會打算上去胡說八道吧?”
夏回南這回真慌了。
平時私底下說說就算了,真上臺表白,按村裡那八卦流傳的速度,事情可不好收場啊。
她馬上就想去追龔達海的腳步,被姜遠章攔下了:“然後我說那我也參加,誰贏了,誰可以獲得追求你的權利,反之,不得再以此騷擾你。”
“……啊?”夏回南一時不知道他是開玩笑的還是認真的,“你瘋啦?萬一你輸了怎麼辦?”
“對你來說只是維持現狀。我贏了的話,他就不會再來找你說有的沒的了。”
姜遠章這麼一說,夏回南也找不到話說他哪裡不好。
她對龔達海沒甚麼意見,只是她對他確實沒感覺。註定不會走向愛情的關係,她不希望因為一些沒必要的事情而無端破裂。
但姜遠章這個做法,總讓她心裡覺得怪怪的。她垂頭嘆了口氣:“那也沒必要用這種方式……”
姜遠章抬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插到了口袋裡。
他笑著說:“說不定是我想贏呢。”
說完,他轉身收拾吃剩的西瓜去了,把直接愣住的夏回南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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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九月涼得快,雨一落下,就帶來了層層涼意。
路邊種的桂花樹裡一夜之間就鑽出了細細密密的花骨朵,似是秋天的風鈴一般,風一吹,就嘩嘩地大張旗鼓地散發著香氣。
夏回南揹著包走在姜遠章後面。
那晚上姜遠章的話,像是給夏回南的心裡也懸了個風鈴,一點風動,都不由心動。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出了問題,轉而更認真地投入到複習中去,兩人之間的交流比平時更少了。
趕集的地方離夏回南家不遠,但也不近,一路上一句話不說也太奇怪了,她看著姜遠章單薄的襯衫,絞盡腦汁地鼓起勇氣找話:“最近,降溫了啊,你要不要買兩件新衣服。”
姜遠章聞言慢走了幾步,和夏回南並排:“可以啊,我們要不要去市裡逛逛?我來了這麼久還沒去過呢。”
“不,不了吧,我馬上考試了,複習要緊。”
姜遠章歪頭看著一直低頭看路的夏回南,轉而笑起來:“夏回南,你不會還在想那天我說的話吧?”
夏回南一個激靈抬起頭,僵硬地笑道:“甚麼?沒有啊,我是那種人嗎?”
“我也沒說是哪天的甚麼話呀。”
“……”
姜遠章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放心吧,我開玩笑的,我只是想幫你個忙而已。”
夏回南撓撓頭很明顯鬆了一口氣:“哎呀,我早知道的,我最近就是,複習壓力太大了而已。”
姜遠章收回的手和夏回南伸出的手一擦而過,手背的溫度,比秋意溫暖一些。
姜遠章默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勾起嘴角笑道:“那你今天可以好好放鬆一下了。”
夏回南拍了拍手裡的化妝包:“要幹活的,怎麼放鬆。”
“轉換心情也是放鬆的一種。”
兩人邊走邊聊,快到地方的時候,遠遠看見兩個向他們走過來的人。
餘晚禮一馬當先小跑過來:“你們來啦!”
“麻煩你啦,還要給我當助手。”
餘晚禮今天穿了方便幹活的衣褲,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反正我們學校開學晚,倒是你,考試不要緊嗎?沒多少天了吧。”
“複習了三輪了,再看下去我腦子都要炸了,而且村長的請求我總要給點面子。”
看到旁邊的姜遠章,餘晚禮立刻站直了身子,躬身行了個禮:“姜大神,好久不見。”
夏回南拍了她腦袋一巴掌:“你腦子壞了啊。”
餘晚禮正色道:“我看你是腦子壞了,你知道我們姜大神現在在網上的地位嗎?疑似新生代最強畫手,背景成迷,師承也成迷,最沉默寡言、最富有討論度的新興大神誒!”
夏回南呵呵笑了笑:“要是查實名認證,用的還是我的身份呢,你應該拜拜我。”
餘晚禮回了夏回南一巴掌:“狐假虎威!”
見跟在後面的龔達海走了上來,夏回南正經說道:“行了,這事情只能我們三個人知道,不許外傳,知道嗎?”
“知道知道。”餘晚禮神經兮兮地又雙手合十,仰著頭不知道在拜甚麼,“要是網友們知道大神本人還如此英俊瀟灑和藹可親,那你這輩子都沒有獨佔大神的機會了。”
夏回南這回用上了真勁,狠狠揉了揉她茂密的頭髮:“跟你說不要亂講。”
夏回南轉頭去看姜遠章,結果他倒是在一旁很是自在,笑著看餘晚禮拼命反抗夏回南的惡手。
夏回南為自己下意識的心率失衡不由嘆氣,還好龔達海慢悠悠地走到了。
只見他左一步右一步的,邁著目中無人的步子,叉著腰站到他們面前。
“看來你是勝券在握啊?”顯然他是在和姜遠章說。
姜遠章斂了笑容,一臉嚴肅:“當然。”
夏回南無語:“你們不會認真的吧?”
“你還懷疑這場比賽的嚴肅性嗎!”龔達海瞪大了眼睛,“我對你的感情一向認真!”
夏回南感覺頭痛了起來。
餘晚禮樂得看好戲:“我可聽說了啊,你們這一決勝負,輸的人就不許再追我們南南了,這話當真?”
龔達海一甩頭:“君子一言。”
姜遠章點點頭跟著說:“駟馬難追。”
餘晚禮湊到夏回南旁邊,用手肘推了推她,小聲說:“你看吧,我就說大神對你別有企圖吧。”
夏回南又嘆氣:“我看他是玩得挺開心的。”
龔達海大手一揮:“我已經告訴了我爸你舅媽還有老梁叔、彩姐他們,他們都會為我們比賽的結果作證的。”
夏回南倒吸一口冷氣:“甚麼!”
她這才想起來,之前被姜遠章那句曖昧的話搞得心煩意亂,也沒再去追龔達海,而且她實在沒想到龔達海會把陣仗搞這麼大。
彩姐是村裡最會八卦的人,甚麼事情她知道了,基本上整個村都知道了。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餘晚禮熱烈地鼓起掌來:“那我要站大神。”
龔達海眉頭一豎:“餘晚禮,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你去站一個外人?”
餘晚禮也叉著腰懟他:“我可是南南最好最好的朋友,我肯定要為她著想啊!”
“那我不管是個人素質還是經濟條件,都是完勝啊!你有甚麼理由站這個天天吃軟飯的軟飯男?”
“你哪裡個人素質完勝了,長得跟泥鰍一樣,也不知道整理整理儀容,衣服也是夢到哪件穿哪件的,工程師都你這樣啊?”
“你,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職業!”
聽了半天的“軟飯男”插話:“我們再不走,夏回南都要走出去半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