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3)
夏回南和姜遠章到的時候,餘晚禮正埋頭刷手機,直到夏回南偷偷摸摸走到她身後,悄無聲息攀上她肩膀的手嚇得她原地竄了起來,她才注意到有客人來了。
餘晚禮氣呼呼地捶了她幾拳:“哪天被你嚇出心臟病來,我肯定要問你討醫療費。”
“還不是你自己不好好看店。”
“你們來幹甚麼的到底。”餘晚禮說話還帶著生氣的腔調。
“你很搞笑誒,我來二手手機店能幹嘛。”
餘晚禮哥哥在鎮上開了個回收舊手機舊電腦的小店,兼著維修電器、安裝電腦等一系列工作。餘晚禮有空的時候也會來幫忙看店,有客人可以接接單。
“你手機壞啦?”
“他手機丟了。”夏回南指了指姜遠章。
“哦——”餘晚禮拉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笑著問,“對了,我還沒問呢,這位同學怎麼稱呼啊?”
“姜——”
“姜冬來,冬天的冬,未來的來。”夏回南強行插話。
餘晚禮坐回她的位置,好奇地問:“我聽說學美術的家裡都很有錢啊,你有沒有甚麼認識的黃金單身漢啊?”
“我在國內沒甚麼朋友。”姜遠章說。
餘晚禮一拍桌子:“你還是留學回來的啊!沒事啊,洋人我也可以接受!我雅思和託福都考了,績點都在3.8以上,還考了一堆證書,就為了哪天哪個男人要帶我出國,我隨時可以出去!”
“那,改天有機會我給你介紹。”面對熱情洋溢的餘晚禮,姜遠章老實地說。
夏回南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別人家說甚麼你都應啊。”
“喲喲喲。”餘晚禮眯起眼睛打量夏回南。
夏回南威脅似的瞪著她:“趕緊招待客戶!”
姜遠章最終挑了個看起來九成新的安卓機,插上夏回南剛以自己名義給他辦的電話卡,坐一邊先下起軟體來。
餘晚禮則拉著夏回南講自己剛才看的八卦:“對了,你們知道之前珩色和都會光年聯姻的事情嗎?本來昨天晚上要舉辦訂婚宴的,結果這事情吹了。”
甚麼意思?真逃婚?
夏回南下意識看向姜遠章,姜遠章聳了聳肩,繼續埋頭下軟體。
“怎麼吹的?”夏回南追問。
“不知道啊,訂婚宴之前買了那麼多通稿,明顯就是要給太子上臺造勢啊,結果訂婚宴都辦了,賓客也都到場了,後面一點訊息都沒有,這不肯定吹了。”
餘晚禮看著那條娛樂新聞作為封面的帝鉑瑰廷嘆氣:“可惜訂婚宴禁止拍照攝像,珩色也在全力封鎖訊息,不然能好好吃一吃這瓜了。”
看夏回南沉默不語,姜遠章裝沒聽見,餘晚禮奇怪道:“怎麼了?為甚麼不說話?”
夏回南憋不住秘密,看姜遠章也沒甚麼表示,就說:“其實昨天的訂婚宴我參加了。”
“甚麼?甚麼!你說甚麼!!”餘晚禮尖叫著跳起來,“你怎麼早不跟我說!”
“噓噓噓!”夏回南拼命給她比手指,“馬路對面都能聽到你叫喚了。”
“不是,說好的一起發達,你怎麼揹著我先起步啊?”
“去個訂婚宴就能叫發達了啊?”
“這不是抓住一切能發達的機會嘛。能去這場訂婚宴的,不是商界巨擘就是業內精英,哪個不能當我飛黃騰達的踏腳石啊。”
“你別想多了,我只是作為工作人員進去的,見不到你說的那些名媛紳士。再說了,你現在的男朋友呢?吹了嗎?”
“沒有,但我感覺不太穩定,他老是和其他女人勾勾搭搭的,我在考慮哪天踹了他再找一個。”
夏回南看著她天生麗質的面容,感慨:“長得好就是有先天優勢,你工作也定了吧?”
“對,選了靜常電視臺,聽上去挺體面的吧?也可以為我嫁入豪門添磚加瓦。”
夏回南笑道:“你還真是初心不改。”
餘晚禮大學選了播音主持專業,也考慮過當明星,甚至參加了幾個選秀節目,最後因為沒甚麼背景老是被要求潛規則,就主動放棄了。
她從高中開始的夢想就是嫁給富一代或者富二代,一步登天跨越階層,這幾年也一直在為這個夢想努力,交往的每一任男友都是非富即貴的出身。
可惜不知是她的戀愛運不太好,還是錢醉人心,每一段戀愛都以男方各種形式的出軌告終了。
“行了,等我發達了,肯定不會忘了你啊。刷我未來老公的卡養你。”餘晚禮甜甜地笑,“比起這個,你先跟我說說,這種規格的訂婚宴到底是甚麼樣的?”
夏回南把她昨天的經歷簡單講了講,去除了姜遠章在其中的部分,只說了場面多豪華,自助多好吃,還有遇到了李效的事情。
提到李效,餘晚禮就義憤填膺:“那狗東西還好意思在你面前擺譜,要我遇到他,肯定上去給他倆耳刮子。”
“那你的前男友們不是每人都欠你倆耳刮子。”
“你放心,每個人分手前我都揍了他們一頓。”
“他們沒報警啊?”
“我手下有數。”餘晚禮揮舞著小小的拳頭。
“我好了,我們走吧。”姜遠章站起身來。
“來來來,先加個好友。”餘晚禮主動地找姜遠章掃碼,“有甚麼合適的有錢人記得介紹給我啊。年齡差不大於十歲,個人名下的流動資產500萬以上,顏值6分以上,聽我的話,絕不出軌,我要求就這些。”
夏回南也順便加上姜遠章新號的好友,他給自己新起的暱稱是“yz”,看得夏回南心頭又是一跳。
“你這要求不算低了。”姜遠章笑著說。
“找不到也沒事,我可以跟我的南南過一輩子。”餘晚禮說著抱住夏回南的胳膊,“夏大律師,我的未來就靠你了。”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去當律師呢。”
“你要去做化妝師也行啊,你面前一個俊男,一個靚女,這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道,你就是我們的經紀人兼造型師。”
“算了算了,我再考慮考慮。”
臨走之前,餘晚禮又拉住夏回南,湊在她耳邊小聲說:“你們倆真沒啥事?”
夏回南避開姜遠章疑惑的視線,小聲說:“真沒有。”
“真的嗎?”餘晚禮還是不信,“他看你眼神不清白啊。”
“瞎說八道,我走了!”
夏回南推開餘晚禮,悶頭帶著姜遠章出了店門。
“怎麼了?”察覺到夏回南的異樣,姜遠章有些擔心地問。
夏回南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昨天穿了一天的廉價襯衣已經起皺了,一身的疲態也無法遮掩,即使如此,他站在路邊的模樣,也彷彿和這個和萬千鄉村別無兩樣的小鎮格格不入。
夏回南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怎麼會相信餘晚禮那個戀愛腦的話。
不管他是姜遠章,或是其他甚麼人,她在自己身上都找不到甚麼值得他喜歡的地方。
如果在學校裡相遇,他一定是那個為萬眾矚目的校草,是和同學尋常八卦的物件,校園中的擦肩而過都能成為和朋友聊天話題的陌生人,是即使喜歡也永遠只敢暗戀的物件。
而對他來說,青曲鎮不過是個歇腳的驛站,他就像碼頭上的船,終究會啟航。
這麼一釋然,夏回南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沒事,走了船長,下一站,365天360天在甩賣的清倉大賣場,前方500米,直行!”
青曲鎮是夏回南從小長大的小鎮,尤其是她做妝造的本事被大嘴巴的張桂花和餘晚禮宣揚出去後,陸陸續續有不少人家結婚要找她跟妝,要不是她那時還要上學,只有寒暑假有空,只怕一年到頭能接幾十場。
因此鎮上好多人都熟悉她,姜遠章騎車帶著她走了也就一條街,一路上有數不清的人和她打招呼。
路過面熟的點頭打個招呼也就過了,要進去買東西,那聊起來簡直沒個停。
到了清倉甩賣的服裝店,店主問:“小夏回來,喲,這次終於帶物件回來了啊。”
“不是物件,是我同學,來借住的。”
然後針對要給夏回南介紹物件、以及自家兒子如何不努力學習以後要如何找工作等一系列家長裡短展開了長達半小時的討論。
到了生活超市,這家店主又問:“這不是昨天晚上幫了老葉的小美女嗎,我侄女明年要結婚,有空了給她化妝嗎?”
“得看時間呢,等她結婚時間定了先和我說,不衝突的話我肯定來。”
然後又針對店主侄女的結婚物件、以及自家女兒如今在外打工的情況又展開長達半小時的探討。
兩人天剛亮就出門,最後到文具店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文具店的店主是個面生的年輕人,兩人總算有了喘息的機會。
夏回南陪姜遠章在紙品區選紙,姜遠章蹲在她旁邊,一邊看著品種有限的紙品,一邊說:“你們這裡的人都這麼能聊的嗎,而且你還能陪他們聊那麼久。”
“我們這鎮子不大,跟個小村子差不多,很多人都算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那賣衣服的大媽,還是我小學時候行政處的老師呢,現在退休了開個店。”
“看得出來你們關係很好。”
“也有矛盾啦,但不過就是家長裡短的爭執,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爸媽出事之前問好幾家借了錢,他們出事之後,都沒有來逼著我們還,這十幾年陸陸續續還錢,也不肯收利息,其他人也都對我們家幫襯很多,他們有甚麼活動要我幫忙化妝,還一定要給我錢。所以有甚麼我能幫忙的,我都會努力幫。”
夏回南絮絮地說著,姜遠章安靜地聽著。
這還是夏回南第一次和他提起她父母的事情,他便沒有過多追問。
“可能對他們來說,看到你長這麼大,就跟自家小孩長大成人一樣開心吧。”
夏回南笑起來:“是啊,高中成年禮那天,我上臺的時候,好幾個同學的爸爸媽媽爭著要給我別成年的徽章呢。”
姜遠章也笑著站起來:“紙先拿這些,我去看看顏料。”
夏回南不懂畫:“你是畫甚麼的啊?”
“主要是學油畫的。”
“嗯……學油畫要怎麼賺錢?”夏回南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正想問問你,你們鎮上有沒有開美術教室的,我試試看去應聘。”
“我們這種地方,就算有,工資也不會很高……”
夏回南思索著,不自覺地站在了原地,等姜遠章選了一圈轉到她面前時,她忽然抬起了頭:
“你介意轉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