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曲鎮（2）
那唐經理最終扛不住逐漸一邊倒的輿論壓力，拎著包頭也不敢回地跑了。
葉子兼小店的名聲姑且保住了，瓜吃完了，天也晚了，大家沒有再多停留，人群逐漸散去了。
張桂花快五十了，身材偏胖，燙了一頭暗紅色的大波浪，每次夏回南都吐槽，每次她都堅持做這個髮型。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說話的語速也比一般人快。
她先很豪爽地笑著和姜遠章打招呼：“你就是小姜是吧？”
姜遠章禮貌應和：“阿姨好。”
“南南下午和我說過了，你們既然朋友，跟南南一樣喊我舅媽就行了。剛才多虧了你們，不然還不知道要和那個死騙子吵到甚麼時候呢。”
旁邊瘦削的葉子兼也嘟囔地應和，算是表達自己的謝意。
“略施小計。”夏回南毫不謙虛。
張桂花要忙著和去葉子兼收拾混亂的店面，便招呼他們：“你們先回去吧，把我三輪車騎回去，我讓大風送我。”
聽到這句話，龔大風也屁顛屁顛湊上去幫忙了。
夏回南聞言也不推辭：“行，那你們注意安全。”
說完問餘晚禮：“我送你？”
餘晚禮擺擺手，賊兮兮地笑著：“不用，我走回家就行，但你先跟我解釋清楚，這帥哥啥情況。”
姜遠章剛想說話，就被夏回南一眼瞪住了：“別搬你那套瞎話了。”
姜遠章攤攤手以示投降：“你來解釋。”
餘晚禮敏銳地嗅到了其中不尋常的氣息：“有問題啊你們。”
“別瞎想，他就是我大學的校友，美術生，來我們這兒採風的。”
“喔唷，我們這兒破地方有啥好採風的。”
在夏回南目光的脅迫下，姜遠章只好說道：“我這次的選題是，對鄉土景觀符號的，價值再審視。”
“對，鄉土！”夏回南附和。
“我認識的人，基本都是住市裡的，所以只能求助夏回南了。”
“那我必須幫忙啊。”
“你倆講相聲呢。”餘晚禮鄙視地斜了他們一眼。
夏回南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你明天去店裡幫忙嗎？”
“可以去，怎麼了？”
“我有事找你，上午去店裡等我啊。”
餘晚禮家離這兒不算近，加上家裡管得嚴，一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告別完匆匆忙忙就走了。
夏回南把張桂花的電動三輪車騎過來的時候，姜遠章看著那迷你版貨車的貨箱，沉默了一會兒：“我坐後面？”
夏回南把頭盔遞給他：“讓你坐前面你也不認識路啊。”
姜遠章無言地爬上了小貨箱，屈膝抱腿坐了下來。
夏回南心裡偷笑，把自己的兩個行李箱和隨身背的大包從龔大風車上卸下，放到姜遠章旁邊，囑咐他扶好了，自己也戴上了備用的頭盔，哼著曲騎上車往家開。
鎮上到村裡的路並不平坦，夏回南開得慢，路上無聊，姜遠章就主動問她：
“你怎麼能確定他手上的就是仿冒品？”
“感覺。”
“感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述，但我確實能感覺到正品和仿品的區別，只要我用過一次，我就能記住正品的顏色、味道、手感，所以我到現在都沒在仿品上吃過虧。”
姜遠章扶了扶歪掉的頭盔，聽著微微的夜風將她輕快的話語輕輕托起，如無邊無際的田野托起夜幕上無序而明亮的星光。
“所有的化妝品，你用過就能記住？”
“護膚品也一樣，我用過都能記住，忘都忘不掉。”
“那你是天生的化妝師啊。”姜遠章話語間難掩驚訝。
夏回南笑道：“我去年秋招還給珩色投過offer呢，但人家只要有對口專業的，我學校也不行，簡歷關就被刷了。”
“你可以試試投一些個人作品集，這類工作更看重的是個人能力。”
夏回南迴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沒參加過秋招？”
“……確實沒參加過。”
夏回南搖頭嘆氣：“你這還好意思自稱姜遠章呢，你知道珩色是甚麼公司嗎？你沒有92的學歷，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啊，更何況專業還不對口。”
“……”
“不過我覺得哪天珩色要舉辦贗品鑑別大賽，我可以參加下，萬一看我表現好，把我錄用了也說不定。”
夏回南的家在一條小河旁邊。
開過一座石板橋，最大的香櫞樹下的那棟二層小樓，就是她長大的地方。
附近的房子都睡去了，最多隻有一兩個房間亮著燈。
夏回南在屋前的場上把三輪車停下時，從大路繞著走的張桂花和龔大風也到了。
時間太晚了，龔大風把張桂花送下車就回家了。
張桂花手上拿著大包小包的，姜遠章見狀就主動上前幫忙。
夏回南熟門熟路地開門開燈，站在只有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勉強可以說是客廳的房間裡，跟姜遠章介紹：
“一樓這邊是廚房、衛生間和浴室，這裡是舅媽的房間，二樓這個位置也是衛生間和浴室，兩邊分別是兩個臥室。”
姜遠章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房子是近二十年前建的，當時沒有鋪地磚，地都是水泥地，即使打掃很乾淨，東西也不多，看起來依舊沒有那麼整潔。
不過農村的自建房最大的優點就是大，還沒有公攤，哪怕是烏漆嘛黑的晚上，看著也不逼仄。
“哎喲，一直忙著對付那死騙子，我都忘了收拾房間了！”
張桂花放下東西，一拍大腿，說著就往樓上跑。
“甚麼！還沒收拾嗎？”
“你下午才跟我說小姜要來，我哪來的時間！”
姜遠章跟著吵吵嚷嚷的兩人爬上樓梯。
二樓中間的走道不算寬敞，可以想見兩邊的房間會比一樓大一些。
“我昨天只曬了南南房間的被子，小姜你先睡南南房間吧。我去拿床涼蓆出來，南南你今天先睡主臥地上。”
夏回南攔住了張桂花：“等下，為甚麼是他睡我房間？”
“客人來了肯定你要睡主臥的啊。”
“甚麼鬼道理，你把被子搬主臥，我去我自己房間睡涼蓆。”
“誒你這丫頭，怎麼不懂事呢！”張桂花叉著腰生氣。
“你個老頑固！你才不懂事呢！我房間裡都是我的私人物品！”夏回南學她叉著腰說。
兩人的針鋒相對被姜遠章的笑聲打斷了：“不用那麼麻煩，我隨便找個地方打地鋪就行。”
“那怎麼行！”兩人異口同聲反對。
僵持到最後，還是夏回南屈服了。
她要姜遠章發誓不許碰她房間的任何東西，還用手機把房間現狀拍了一圈作為證據，然後才肯同意睡主臥。
吵完這一遭張桂花也累了，下樓去自己洗漱了，留夏回南和姜遠章自己收拾睡覺。
家裡長久沒有男人住，沒有換洗衣物，姜遠章簡單洗漱了一下就去房間睡覺了。
短短一天，夏回南就經歷了參加人生中最豪華的訂婚宴、帶一個剛認識半個月的男人逃跑、見義勇為拆穿騙子陰謀幾件大事，做的時候不覺得，充完澡才感到疲憊非常。
她忍著閉眼就睡的衝動，把竹蓆鋪好，拿水簡單擦了擦，等擦著頭髮等竹蓆乾的過程中，她聽到了有些遲疑的敲門聲。
“怎麼了？”
姜遠章推門進來，看著夏回南牆角點燃的蚊香，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你們家有多餘的蚊香嗎？”
“我剛剛看就這一個了，你被蚊子圍攻了啊？”
姜遠章搖搖頭：“沒事，那我忍一忍。”
見姜遠章要回去，夏回南喊住他：“你等我下，我剪一半給你。”
夏回南去到自己房間，找剪刀小心剪開蚊香盤，又找了個小碟子放著，親自拿打火機點燃後，才放心地站起身來。
“這樣應該好了，鄉下蚊子是多，明天去鎮上順便多買點蚊香吧。”
“你明天去鎮上做甚麼？”
“不是我，是我們。你甚麼都沒帶，連手機都沒有，總得買點必需品吧。”
姜遠章愣了愣，看著卸完妝，一臉素淨的夏回南：“你不是缺錢嗎？”
“還好啦，我打工還是攢了不少錢的。不過你別指望我給你買多好的，也就湊活湊活能用，後面你還是得想想辦法自己找個工作。”
“嗯，我明白。”姜遠章微微笑了起來，沒有再推辭。
夏回南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趁此機會說個明白：“你打算在這兒，呃，預計在這兒呆多久啊，我不是趕你走的意思，多雙筷子的事情還是負擔得起的，只是時間久了，舅媽他們肯定有疑問的。”
“等我想辦法賺點錢吧，鎮上有文具店嗎？”
“有的，你要買畫畫的工具嗎？”
“我先找找手感。”
夏回南有些期待起來：“你說你是學畫畫的，我還以為你誆我呢。”
“都說了，除了最開始，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姜遠章無奈道。
“好好好。”夏回南根本沒聽進去，把姜遠章往床那邊推了推，就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姜遠章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聽到樓下有了動靜。
他開啟窗戶探出頭，正看到夏回南挑著扁擔，扛著兩個大水桶回到家。
扁擔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沉沉彎下，她每一步走得又快又穩。
夏回南注意到窗戶開了，抬頭看他。
初夏的晨光堪稱炙熱，她手擋著太陽，看著還頭髮亂糟糟、睡眼朦朧的姜遠章，笑道：“你醒啦？下來吧，我們吃早飯。”
姜遠章洗漱完走下樓時，夏回南正好端了兩碗粥放到一樓“客廳”的桌子上。
“家裡就鹹菜下稀飯，將就吃吧。”
“好。”姜遠章聽話地坐到條凳上，“你一大早去哪兒了，你舅媽呢？”
“她早就去鎮上啦，走之前讓我去把地裡水澆了。”
“你應該喊我起來的。下次有甚麼活要乾的記得喊我，我也不能白吃白住。”
“小事情，我也沒比你早起多久。”
早飯很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兩個人倒是都吃得很香。
吃完早飯，姜遠章堅持要自己洗碗，夏回南就去屋後檢查扔在倉庫裡的三輪車。
自從家裡買了電動三輪車，這輛人力三輪車就沒怎麼騎過了。好在沒怎麼生鏽，夏回南上了點油，重新打了氣，擦了擦灰，推到屋前場上時，姜遠章也收拾好在等她了。
夏回南嘿嘿一笑，指了指車座：“到你表現的時候了，按昨天的路線騎到鎮上就行，不記得路線的話，我給你指揮。”
“好。”姜遠章笑道。
夏回南靈機一動，小跑到他面前，舉起一隻手，掌心朝著姜遠章：“新生活！”
姜遠章猶豫地舉起手：“新生活？”
夏回南瞪了他一眼，墊起腳，響亮地和他擊了個掌：“加油！”